巴哈尔觉得自己大概是已经死了,要不就是在做梦,不然她的意识怎么会看到这个地方呢?
德国,巴登巴登。
世界上最大最豪华的赌城,欧洲老钱们的度假村,金碧辉煌的巴洛克风格建筑中夜夜都进行着优雅而隆重的豪赌。不同于拉斯维加塞的热烈疯狂,在这里,西装革履的绅士们安静地端着香槟杯在古典交响乐中挥金如土,输赢之间不忘低声讨论附近哪家温泉SPA的服务比较周到,仿佛赌桌上抛掷出去的不是绿油油的纸钞和支票,而是从门口的古建筑墙角下扫来的银杏叶,洒不尽也挥不完。
当然,某个鬓发发白的中年男子除外。
“Oh~no~怎么又没押中!”指针停转的那一刻,某张赌桌上传来一阵美国味儿十足的哀嚎。
“您已经没有筹码了。”荷官面无表情地收走男人面前的筹码。
“holy shit!,我还没玩尽兴呢!”
“请问您需要继续下注吗?”荷官的脸上没有丝毫情感波动。
中年男人陷入纠结状。
一旁巴台边上,一个打着暗红色领结,穿着黑色直筒袜,大约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一边咬着吸管一边晃着腿,嫌弃地朝赌桌这边看了一眼。
“你外公又输了。”吧台边上的金发小女孩撑着脑袋吸了一口可乐。
“他活该。”男孩一点都没有心痛自家长辈腰包的意思。
“不过他好像玩得挺开心的。”
“他在哪里都能玩得很开心。”男孩嘬了口杯子里的牛奶。
“那你呢,你在这里玩得开心吗?”
“这种闹哄哄以撒钱为乐的地方有什么好玩的。”男孩皱起眉,他看见他外公点了一杯马天尼之后又专心投身于赌桌里去。
“也对,对于你这种小孩子来说这里确实太成熟了。”小女孩浅笑道。
“你不也是小孩子吗?”男孩不满地嘟了嘟嘴,“你站起来还没吧台高。”
“我比你成熟。”小女孩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男孩叉起手,他看起来非常不赞同小女孩的观点,“切。你那么厉害的话,就不要整天缠着我啊。”
女孩挠了挠头,“可是会把小孩子带到这里来的人就只有你外公了。”
“那只是因为我家外公比任何大人都不靠谱。”
“对了。”女孩咬着吸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上次你说日本的学校会组织小孩去博物馆之类的地方玩,那你们会去水族馆吗?”
“我去过。”男孩也端起牛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但那种活动不是让你玩的,要写观察日记上交给老师的。”
“嗯哼……”小女孩捧着自己的脸颊,瞳孔里闪着光,“我在书里看过那种地方,很安静,很空旷。”
“没有很安静,事实上水族馆每天人流量很大,有些区域,尤其是海洋生物表演的地方非常喧闹。”男孩纠正道。
“原来如此,那我不喜欢水族馆了。”女孩的目光穿过承太郎,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赌场的另一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哀嚎,看来某个人今晚得元气大伤了。
片刻之后,那个中年人耷拉着脑袋朝吧台这边走来,他看起来很沮丧,连额前那堆标志性的翘刘海都蔫巴了。
“走吧。”中年男子有气无力地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然后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嘴唇上,“别把我带你来这里的事告诉你妈妈和外婆哦。”
“知道了。”男孩不屑地哼了一声,然后跳下吧台前的椅子,对女孩挥了挥手“拜拜。”
“拜拜。”
巴哈尔站在小女孩身后一起目送这对爷孙离开赌场,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外。
女孩的眼神非常平静,虽然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在这座赌城看到这对爷孙。
突然这座金碧辉煌的建筑开始崩塌,赌场里的人影们,包括那个小女孩,就像经历了百年岁月的的油画一样一片一片向下脱落,直至巴哈尔所看到的整个画面归于虚无。
......
“四号?”
“四号!”
啊,谁啊,怎么又有人叫这个名字。
“四号,起来干活啦!”
“四号,我一定会通过测试的。”
“四号,弗林斯家族已经决定领回你了。”
“四号,家族赋予你的荣耀,你要好好珍惜。”
“四号,向你哥哥看齐,你是护送他登顶的屏障。”
“四号……”
“四号!”
“四号!!”
“四号!!!”
……
“四号,跟我走吧。”
……
巴哈尔猛得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穿着病服躺在一个装满各种医疗器械的房间里,身上多处绑着绷带,头顶是发白发青的天花板。
她记得她被水泥板砸中之前有人救了她,应该不是执行部,执行部被另一只死侍转移注意了,就算被楼房坍塌的动静惊扰到,也不会那么快赶来。
那么现在问题大了,巴哈尔透过房间的玻璃反光观察自己的样子,现在她完全就是人类的样子,但是她不能确定她在获救的时候自己的龙化迹象有没有完全褪去。要是被人看到了自己龙化的样子……她昏迷了多久?在这期间混血种保守了上千年的有关龙族的秘密不会就这么曝光了吧。
巴哈尔感到十分头疼,这已经不是靠解释就能说得清的事情了,她希望救她的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这样家族里的人组织洗脑的时候还会方便一点。
学院和执行部的人应该正在找她,到时候解释起来应该会很麻烦,希望汉高那边能帮忙搞定这件事。
豁出命取到的血液也不知道哪里去了,要是不能顺利拿回来她可能真的会四十五度角仰望悲伤。
巴哈尔看着自己身上的绷带,绷带下的伤口疼得令人动弹不得,药物带来的血统提升会使人产生强烈的杀戮意志,当时体内分泌的大量肾上腺素让她压根没注意到自己受伤了,现在效果褪去,疼痛全都加倍返还了。
房间外响起鞋底敲打地面的声音,但此刻巴哈尔浑身上下都酸痛得像被拆过重组一样,彻底失去了行动力。
于是,完全没法搞清楚现状的巴哈尔决定闭上眼睛装死。
房间的门被推开,一双紫色的马丁靴出现在巴哈尔床边。
房间地面传来短暂的滚轮声,片刻之后,床头边上响起纸张被翻动的声音。
这是什么路数?确认过她没醒之后,在病房里看起书了吗?
这人肯定不是医护人员,哪有医护人员在病人房间里看书的。
“你醒了吧。”
一个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巴哈尔的思绪。
巴哈尔给吓了一跳,她缓缓撑开眼皮,一双熟悉的瞳孔就停在距离她的脸不到20厘米的位置,倒映着她略显无措的表情。
这是第几次撞进这波青绿色的汪洋里来着?
“是你救了我?”
巴哈尔的声音有点嘶哑。
“是医生救了你。”温热的呼吸吐在巴哈尔脸上。
嗯,真会聊天。
“这是哪里?”
“SPW投资的医院。”承太郎起身坐回椅子上,又翻开了手里的读物。
《sex sea》,深蓝色封面上那两个加粗的单词让巴哈尔稍微有点挪不开眼睛。
说起来险些忘了,这家伙和那个靠石油发家的SPW有很深的渊源。巴哈尔在福布斯排行榜上见过承太郎的外公——乔瑟夫·乔斯达——纽约不动产大王兼SPW财团CEO。那是一个丝毫未被岁月的痕迹摧减魅力的老男人,几乎就是承太郎五十年后的样子。
“你体内的建筑残渣都已经取出来了,医生说你需要静养。”
“我原来的衣服呢?”
“处理伤口的时候被SPW的医护人员换下来了,如果你想拿回衣服和上面的物件的话可以跟他们提。”承太郎的语气非常平静,就好像医护人员从她身上换下来的不是作战服、刀具、炸药、和枪枝,而是普通的卫衣、牛仔裤和钥匙扣。
巴哈尔目不转睛盯着床边这一大坨男人,仿佛要把他盯出窟窿来。
他是真的不想多管闲事,还是有什么其他目的?
如果是前者,他大可以不救她,或者把她丢到医院后就走人,完全没必要来这看她,还在她的病房里看书。
但承太郎好像完全不在乎她的目光,继续聚精会神地翻着那本疑似深海小黄shu的生物科普读物。
过了五分钟,巴哈尔实在忍不下去了,她轻咳了一声,“承太郎。”
承太郎抬起眼皮,“怎么了?”
巴哈尔沉默了一会,承太郎表情甚至有点无辜,就好像他真的什么都不知情似的。
巴哈尔的目光在那本《sex sea》上停了一会,承太郎正好翻到印着图片的篇章,上面的两条雄性海豚非常瞩目。
最后,巴哈尔叹了口气。
“你就一直在这看书吗?没什么要说的话吗?。”
承太郎帽檐下的眉毛微微挑起,“你是指什么?”
“唔……比如,你为什么会路过那栋废弃的平房,又是怎么在崩塌的水泥板下救下我的?”
“……”承太郎“啪”的一声合上书,撑起脑袋望着巴哈尔。
巴哈尔给他看得心里发毛。
“你的眼睛是蓝色的。”
“什么?”
承太郎为什么会冷不丁爆出这句话。什么意思,他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就在她纠结着要怎么回话的时候,一只粗粝但温热的手掌贴上了她的脸庞。
“!”
“别动。”
平静的、命令式的口吻从那双丰满的唇瓣中溢出,并且用的还是只要是个妙龄美少女就没有办法抵挡的低音炮,那什么,神似小野「哔—」辅的那种。
虽然但是,巴哈尔都快被捆成木乃伊了,她想动也动不了啊喂。
带着薄茧的拇指摩挲着她双眼附近的皮肤,蹭过淡金色的下睫毛,划过颧骨、眉间,最后盖在她的双眼上。
这是什么展开?他是怎么做到既像里番的爱「哔—」剧情又像是想用九鹰白骨爪戳瞎她的双眼的?
半晌,承太郎把手掌抽了回去,抽回去之前还带着非常严肃认真,仿佛搞学术研究的表情捏了捏她的脸。
然后弯起中指和拇指,在她脸上“砰砰”弹了几下!
巴哈尔眉头抽动,讲真,一直以来都是她让别人眉头抽动,能让她无语的人真的不多。
承太郎弹过瘾之后就从椅子上站起来,夹着他那本《海洋中的爱与.性》,大踏步离开了病房。
摸完就跑,行云流水。
就在巴哈尔一个人在风中,不,在白被单里凌乱的时候,病房的门又开了。
承太郎一手扶着门把,一手插着兜探进来,“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和SPW的团队说,他们会提供最大程度的帮助。”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别放弃。”
然后他动作干脆地带上了门。
“......”
巴哈尔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满头问号。
怎么感觉......他好像误会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