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的嘉宾里竟还有墨染的踪迹,我在她谢幕后知会了隐一声,便去寻她闲聊几句。
“刚才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觉得凌隐想说得另有隐情?”她也不客气,打了招呼便一点不拐弯,问出了心中好奇。
“我说话时特意将全场都环顾过一遍,怎么没看见你的踪影,你倒是将我的话听了去?”我没直接回应,转了个弯先问她一句。
“我那时在后台做准备,凌隐起身说话时本来会场就非常安静,你的声音又偏偏洪亮得不行,想让人不注意到都不行。”
“原来如此。”墨染的视线不依不饶,我看这件事糊弄不过去,只好向她如实说明:“他应该准备了一份想要在大庭广众向我宣布的惊喜,我大概能猜到会是怎样的消息,但不同于他的欢喜,我的重点全集中在未来的隐患那里。总之打岔将话题引到无足轻重的方向上去,要好过他说出来得到我拒绝的回应。”
“你总是思虑太多,会让明明简单的快乐最后变成都不快乐。”
“瞻前顾后忘了享受当下的毛病要改起来是何其不容易,我已经非常努力,小事上不想也就过去了,但大事上还是不行。”我耸了耸肩,没有否定这份批评。
“不过我也没比你好到哪里去,教育别人总是比说服自己更容易。”墨染拍了拍我的手,然后温柔地握紧。
“怎么今日会出席户外宴席,我记得你从前不会接受这类邀请?”我拉着她的手起身,离开凉亭朝绿林小径深处走去。
当真是春来了,枯树发新芽,群鸟啾啾,生怕谁错过了这个消息,一波春水里,锦鲤游得格外欢畅,像是在舒展腰身,送走积聚一冬的慵懒和颓气。
“也许是重获自由改变了心境,我如今反而不愿只待在酒楼里,更喜欢就着邀请四处走走,赏赏不同人家里的风景。再者今日可能是我隐退前最后一次亮相,来宾正巧大多都是从前忠实的恩客,也算借着这个齐聚一堂的机会正式道别。”
“他们都知道这个消息?我怎么也没见谢幕时有谁特别流露出惋惜之情?”
“没人知晓,这只是我单方面的想法。等到我许久不露面,他们自然会意识到我不再会露面,那时候或真或假的怀念或可惜,跟我再没有关系。我本想着过几日邀你去楼里亲自告诉你这个消息,没想到今日竟有意料之外的契机。也好,这样明日我就能开始收拾东西,不用再记挂其他事情。”
“想好了吗?要到哪里去?四海为家?还是有确定的目的地?”
她腼腆地笑了笑,“我不像你,有那样大的勇气敢想敢做,其实与其说我要去游历,不如说是想找个地方静心。”
一定是有什么诱因,要不以墨染的脾性,不会这样漫无目的,“你想要离开这个决定,是发自内心,还是受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影响?”
“前几日言明照常去听曲时突然问起了我对未来的打算,听到我确定要离开,但仍对具体规划有迷茫时,给了我个采不采纳都行的提议。他将嫁娶这件事说得非常随意,让我一时不知到底是为了减轻我的负担还是他本来就不太在意。”墨染还是对我有足够信任,没有隐瞒,回答了所有我想知道的问题。
“所以你需要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来认真考虑他的提议,认真听自己的心,确定它未来想往哪里去?”
“我明确告诉过他,自己因为错的选择已经疲惫至极,也许不再具备爱人的能力,可他却显得没那么吃惊,说自己也浪荡得不行,从来无意对人投掷十分真心,他说这份提议没有保质期,说实话,我不是一点不动心。相敬如宾的平淡生活,对于漂泊许久的心而言,已经算是大方到不可置信的赠礼。”
浪荡子与不爱人,也许凑在一起,是出人意料的绝配。
我向墨染推荐了念空寺,她很开心地采纳了这个建议,并约定要时常与我通信,好消解蓦然从无限热闹变成四下静谧的不适应。
觥筹交错言笑晏晏里,这场宴席举办得非常成功,临别大家都笑着说要改日再聚。上了马车,隐便卸去应付得宜的那副从容风流的表情,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事情。
“介绍时你将话抢了过去,是在怨我没跟你提前商议?”他依旧闭着眼没给我视线,语气沉郁,明显的不太开心。
“提前商量的,又怎么能算作惊喜。”我尽量将自己代入他的位置,想象着忍受这份惊喜需要的定力和即将揭晓时的激动情绪。
“那你可知打断得是我怎样的后续?”
“未婚妻,以未这个字开头的词语,再结合我们现在的关系,答案昭然若揭,起码于我而言。”我可真是个坏人,剥夺了他想要担当,向世人宣布将我奉为珍宝的权力。
“你不愿意?”睁开眼,他的失落与委屈吸走了车内本就稀薄的空气。
“也许我们当时只顾着开心,并没有仔细讨论过后续,所以就这个事情,我想补充一句,你我之间爱得多轰烈深沉都可以,但在旁人那里,我永远只能做你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我不要名分,不要赠礼,不要除你的心之外的任何东西。”这个场景下的罗列规则,显得铁面无情。
“我不信有选择的话,有女子会甘心无名无分的待在谁身边,打点着一切,却逃不脱别有用心的揣测,再走一步便是晴空万里,但不迈步,偏受连绵不绝的风吹雨淋。”
“凌隐,就算明眼人都能看出你我间汹涌的端倪,但自欺欺人的只字不提会让我觉得安心。”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这是我没预料到的问题,但是鉴于我半路插入的规则,他确确实实有资格对这段关系重新考虑,也许沉默是示弱,会消弭他的火气,但如果他是真的有了悔意,我不该剥夺这份权力,“来得及。”
“阿紫,我真佩服你拿得起放得下,在抉择关头不管假意或真心,都能给出答案,不让人有后来的惦记。”回到府里车一停他便掀了帘下去,留下这句咬牙切齿的评语,留给我一个没有回头的背影。
我对他除了歉疚,便是怜惜,明明爱得毫无保留,却在我这里屡屡碰壁。我知道最终他总是会低头来找我,因为我从没做出努力,治愈那份患得患失的不确定。我们之间实在是不对等的关系,所有的规则都是我在制定,所以他总是显得理亏,舍不得对我发火,只好独自去生闷气,去自我开解,最终创造出自洽的逻辑。
高处不胜寒,我虽热爱胜利,但更想走到他身边去。所以我决定主动出击,向他证明自己虽然总是问题频出,但也在死心塌地。
隔日我没去照顾店里的生意,沉寂到夜色降临,吩咐侍从为凌隐准备了一份放松身心的热水浴,伴上安神香,让他以为那是我敷衍的歉意。我比他早些时候泡在浴桶里,伴着四下漂浮的花瓣的香气,预演着接下来的剧情。
我穿了一层单衣便坐到了他房中的床沿,不施粉黛,露出最真的自己,等待着他进门时错愕的表情。
他推门时兴致缺缺,没很快发现异样,也许是在想事情。等到抬眼看到我出现,蒙尘的眼底有一丝光亮闪过。
他先低头确认了自己着装恰当,才向我走近。
“你莫不是一时糊涂,走错了房间。”他还带着情绪,不咸不淡来了这么一句。
我拍拍身侧,示意他坐下说话。
“想好了吗?要不要后悔,都提了问,得给人个答复才行。”
他黑着脸,没理我这番不合时宜的调侃。
深呼吸,双手支着床沿,我开始了自我剖析:“凌隐,明媒正娶对别人而言是个鲜艳美好的成语,而于我,是个屡试不爽的咒语。我但凡妄图沾染它分毫,变故便会埋伏在不远的转角,等着给我当头棒喝。第一次与萧岑那次我没在意,但第二次,结果已经明显到不容忽视。我不想拿我们的如今再去豪赌,我终于要承认自己斗不过命运。所以你的希冀,其实是斩断情丝的助力,所以你永远不会得到预期里我那份喜不自胜的同意。真抱歉,与我一起,总会让你担上莫须有的罪名。”
“你看,其实只要你好声好气跟我说明,没有什么不能解决的问题。我不想你困于蜚短流长里,但现下这情形,怕是避无可避。”他的气恼烟消云散就在须臾。
“我已然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流言蜚语对于倒数的生命而言,其实是最无足轻重的事情。”我牵起他的手,异常珍惜。
“怎么手这样凉,衣服穿得也这样单薄?你不过才有转好的迹象,春天也还没有舒展到抖尽了寒气,这样不注意自己的身体,让人什么时候才能放心。”他将我的双手握在手心,四下寻找着有什么能往我身上披。
我抽了手出来,托在他脸上,逼他直视我,认真注意我坦白的后续。
“凌隐,我愿意将所有都给你,这是我全情投入的诚意。”话毕我贴着他的唇吻了上去,他显然有些不知所措,呆住少顷才有回应。
气氛逐渐被浓情氤氲,我以为接下来会顺其自然地发生一些事情,谁知我拽着他的衣领将他环得足够紧,贴的无限近时,他竟不解风情地将我推离。
这下轮到我云里雾里,回复冷静后有种被戏耍的生气。
“如果只是为了表达歉意,那这种奉送大可不必。”他的表情那样无辜又坚定,显得我跟那洪水猛兽没有区别。
“行,你有骨气,那你等着吧,看我还会不会再露骨地坐在你床上忐忑地等你揭晓这份惊喜。”我气急败坏点着头,朝他胸口奋力锤了一拳,便胡乱穿了鞋要回去。
“夜里凉,好歹加件外套再回去。”身后他体贴地提醒。
“我乐意,收起你那自作多情的好心。”推门时迎面的寒气确实让我一激灵,但我相信熊熊火气能抵御这点不值一提的凉意。
可我一脚还没踏出门,便被他一把揽了回去。他利落地关了门,将我抱回床榻上去。
“说风就是雨,也不知触了你哪片逆鳞,竟有这样大的火气。”看着他颇为无奈的表情,我更来气。
“我难得主动一回,你却拒绝得毫不留情,凌隐,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可吃。”我环抱双臂,连委屈起来都格外盛气凌人。
“你偏偏喜欢逞强,本来红着脸软糯地说一句否定便能解决的事情,非要闹得自己不占理。”他又笑又宠溺,早就习惯了我的不走寻常路。
“我不需要后悔药,事情也能继续往下进行。”他又坐到了我身边,我挪动着和他拉远了距离。
“你看谁愿意跟你继续,反正我还在生气。”我也不知自己怎么这时候有这么大的脾气。
“阿紫,这下你有了亲身体会,当事情与预期有偏离时,谁都难掩一些坏的情绪。”他轻柔地揭示了一些感同身受的道理,瞬间我的气焰就弱了下去。
这时候需要个台阶来缓解尴尬的情绪,我还在思忖一直端着也不是个好习惯,干脆自己低头算了。听到窸窸窣窣声音回过神来,竟发觉隐自顾脱起了衣服。
“你干什么呢?”我突然警觉了起来。
“你不愿意代劳没关系,我自己也很懂事,可以照顾自己。”完全是理所当然的口气。
我一时语塞,看着他逐渐袒露的胸膛不知所措,脸颊烧得滚烫,只得闭上眼睛,这还不够,我将双手抬起遮在眼前,才感到一点安定,“厚脸皮。”
他本就没穿几件衣服,剥干净自己,手指便不安分地攀扯上了我的衣襟。
我刚撤了手忍不住要斥责他没脸没皮,睁眼他突然俯身上前,迅速在我唇上啄了一口。
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壶开水,绯红的蒸气不止上了脸,还长驱直入,围绕在心周边,让它也躁动个不停。我受羞赧驱使低下了头,耳边传来他含笑的声音,“你看,不管装得多自信,真到临门一脚时你就会发觉自己并不擅长这类事情。我虽也算不上熟练,但好歹像你说的,更没脸没皮。”
他用手指轻轻将我的下巴勾起,我跟着指引看向他眼里那一汪潋滟的春水里,然后心甘情愿地被蛊惑,靠近,贴上那双炙热的唇。我们都难掩生涩,但跟着本能指引,也在逐渐推进。没有衣领可抓,我便攀上他的脖颈。忘情地亲吻营造出浓郁的暧昧,等到衣衫褪尽,托福于这种温情,畏缩的身躯逐渐舒展,开始尝试与找寻。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周身荡起一波又一波的涟漪,又像无声跌落进一朵热情好客的云里。我们从笨拙到想要放弃,到掌握要领后不知疲倦地缠绵,总之那晚,满室旖旎里,两颗心靠得更紧更近。
回过头我总觉得那他晚还有点什么说不上来的心思,不知疲倦地索取,直到我筋疲力尽瘫进他怀里。头顶那声轻不可闻的笑意让我笃定,他一定是在报复我那天胡言乱语的调侃,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