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载着三人缓缓上行，一片尴尬的死寂，颜乔欲解释，又恐多说多错，脚趾抠了抠鞋底，她决定闭嘴装死。

奈何“美人姐姐”，也即帅南星那过分年轻的妈并不打算放过颜乔，凑近她一叠声地追问。

“这么漂漂亮亮的小姑娘，怎么我从没见过你呀？今年多大啦？在哪上班？和我家南星认识多久啦？也是S城本地人吗？家里几口人呀？”

颜乔汗都要冒出来，好在电梯及时停靠六楼，呼，得救了。

她大气不敢喘，朝两人扯了扯僵硬的嘴角：“……我有急事，先走了。”说完大踏步往诊所大门走。

“哎……”身后传来“美人姐姐”尤不甘心的呼唤，夹杂着帅南星的阻拦。

“哪有你这么问的，查户口呢，她被你吓到了……”

“……你以为我为了谁？”

“妈，我心里有数，你别乱来行不行？”

颜乔努力屏蔽两人对话，向前台说明来意，很快陈副主任陈昂的助手王燕迎了出来。

颜乔认识王燕，彼此略一点头，就见王燕咧着八颗白牙，热情地朝她身后打招呼。

“郑雅姐，大雨天了，您怎么过来了？”

颜乔转身，就见王燕拉着“美人姐姐”的手不放。

原来帅南星的妈妈叫郑雅，倒是挺贴本人气质。颜乔在心里默念几遍，总觉得莫名耳熟，好似在哪里听过，一时半刻却回想不起。

“雨天不热，人也少，”郑雅任王燕握着手，半真半假地客套，“陈医生的号太难约，我只好早早来啦。不知他上午空吗？”

王燕闻言，笑眯了眼，拉着她就往vip会客厅走，“那可真是巧了！上午有几个预约刚取消了，您先喝口水休息会儿，我这就去找陈医生。”

随水送来的还有密封好的一次性毛巾，王燕把毛巾递给帅南星，这才出去喊颜乔。

“走，去陈医生办公室。”

王燕一把拉起颜乔胳膊，身子凑近，边走边小声问：“你怎么和郑雅一起来？你认识她？”

颜乔揉着眉心，头疼道：“巧合而已，我是认识她儿子，就陪她一起的这位。怎么，她很有背景吗？”

“唔……”王燕见颜乔神色不像说谎，斟酌着开口：“你不知情也正常，她本人蛮厉害的，据说以前是个戏曲艺术家，再具体的我就不大清楚了，不过我还听说……”

王燕再将声音压低几分：“咱G省纳税大户，港股上市公司世传集团，知道吧？”

颜乔点头。

“郑雅老公是世传创始人，身价过千亿，顶级富豪那一列的，你就说牛不牛吧？”

颜乔点头附和。

王燕还在感叹：“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好命的女人？又美又有才气，还能早早嫁入豪门享清福，你猜她今年多少岁？”

颜乔迟疑着：“……看着三十大几的样子。”

不过有帅南星这么大的儿子，哪怕上一辈结婚生育早，真实年纪怎么也得四十多吧。

“是吧？”王燕显然也认同她的说法，又用艳羡的语气揭秘：“实际上人家已经四十五了，有钱就是好啊，医美保养才是永葆青春的良方。”

颜乔虽不完全认同，但也承认王燕说的有几分道理，同时对帅南星的家世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一个是小康之家，一个是财富帝国，横搁在两人之间的门户差距犹如天堑，难以跨越。

王燕领她敲开陈昂办公室便离开了，陈昂在诊所的门诊办公室比医院要宽阔许多，见颜乔到了，便招手示意她近前。

“备案申请打印好了，”陈昂把表格交给颜乔，“后续审批流程记得走，走完流程周末就抽一天时间来诊所上班，一应薪资待遇按照主治标准来，不会让你在收入上吃亏的。”

“有您在，我放心。”颜乔微微一笑，明白这份兼职有陈昂照顾她的情分在，哪怕每周只来一天，一个月来四天，基础工资加提成，也能轻松月入过万。

此前邵菡不知从哪知悉了颜乔兼职的消息，当着颜乔的面儿没少话里话外酸溜溜，次数多了，颜乔渐渐察觉到，两人交情不复从前。

帅南星当众拒绝邵菡邀请执意选择颜乔在先，陈昂向颜乔递出橄榄枝在后，又因着两人同期还同领导，职场升迁速度却未能同步，桩桩件件累积起来，再纯粹的职场友情，一旦掺杂了利益，也会在日日妒忌、比较中磨到变质。

颜乔清醒且不着痕迹地默认两人关系就此画上句号。

成年人的世界，连疏远都是静默的。

底层原因不过是医美行业本就暴利，当初颜乔临床方向选择整形外科，本就是冲着高薪资去的，更何况她手上还有真功夫，故而哪怕只是主治，年薪也相当可观，算得上高收入精英群体了。

陈昂身为副主任医师，加上诊所慕名而来的稳定客源，年收入更是小几百万起。

只要不与帅南星这样的顶级富二代比较，他们便是普通人中的小富豪了。

故而职场升迁可谓一步慢步步慢，颜乔理智上理解邵菡，情感上接受结果，换做她是邵菡，也未必能保持住本心。

以后就当点头之交的普通同事，未尝不是最优结果。

这一走神，再回神，郑雅已被王燕领了进来，帅南星跟在两人身后，颜乔再走就显得刻意，只得在陈昂身后坐下。

原本宽敞的办公室拥挤起来，看到帅南星跟着进来，陈昂眼底浮上讶异，他看了看颜乔，颜乔冲他略一摇头，暗示自己之前也不知情，陈昂便稳住情绪，请郑雅入座，姿态热络娴熟，显然两人算是熟识。

“今天过来还是打针吗？”

郑雅：“嗯，上次得是五个月前了吧，我感觉差不多代谢了。”

她扯动嘴角，朝陈昂露出标准微笑：“你看，上牙龈是不是又出来了？”

颜乔一看，确实，郑雅的笑很美，只是露龈终究破坏了整体美感，多少美中不足。

郑雅平复唇角，又叹：“哎，年龄上来了，法令纹也深了许多，不填不行啊。”

事实上，郑雅的法令纹并不算深，只是因着面部胶原蛋白流失，不复年轻时期的饱满，故而显出法令纹来。

陈昂了然：“那就还是按照惯例，左右合打一支玻尿酸，这样既自然，也不过分僵硬。”

郑雅十分认同：“不僵脸就行。虽说我现在不用全国各处登台演出了，每日里还是会抽点时间吊吊嗓子唱上一段，脸一僵，神韵上就会大打折扣，这可不成。”

颜乔懂了，这就跟靠脸吃饭的演员一个原理，面部肌肉和五官灵活，才能发挥出色，戏曲虽是拼嗓子的才艺，浓妆油彩下的灵动神态也不可忽视。

陈昂：“你做个皱眉、挑眉的动作，我再看看。”

郑雅一一照做，这么一动，就动出了几条浅浅的抬头纹与眉间纹。

“行，再打两只肉毒吧，”陈昂向郑雅解释，“你的眉眼动态纹路在同龄人里算是浅的，已经很不错了，没必要打多，一只打额头和眉间，另一只打左右眼周就够用了，等下次代谢掉再来。”

“好。”郑雅应下，却并不满足：“陈医生，打针是好，但维持时间到底短，我听说黄金微针既能淡化纹路又能刺激胶原蛋白再生，做完一个疗程最长能维持五年，没有僵脸风险，你看我能换项目吗？”

“……做是能做，不过，”陈昂有些迟疑，“一个疗程三次，射频针头是很多的，这可比打针要疼得多，全脸加颈部一起打，能量得打进真皮层，后期各项护理也很繁琐……”

“我不怕疼，也不怕麻烦！”郑雅显然铁了心，并不太在乎：“只要有效就行。”

颜乔仔细观察郑雅的脸，心里并不认同。她的皮肤状态很好，不需要做黄金微针这样破坏性极强的项目，加成有限，风险却不小，性价比属实不高。

“那行，”郑雅说到这份上，陈昂不好再拒绝，“等秋冬没那么热了，你再来预约。”

郑雅满意了，眼波一转，却是和陈昂身后的颜乔对上了眼。

“陈医生，这位是？”

“哦，忘了介绍，”陈昂看眼颜乔，向郑雅介绍，“这是我的得力干将，主治医生颜乔，过段时间也会来诊所上班。”

“哦？”郑雅双眼一亮，看向颜乔的目光像是看到了宝：“这么年轻就当主治了？比我家南星可厉害多了。”

“哪里哪里，”陈昂谦虚着恭维，“你家南星名校毕业，来我们医院实习才一周，就有不少医护人员夸他专业能干了！”

这话真假且不论，总之身为长辈的两方对彼此小辈的夸夸都很满意，又你来我往了几个回合，颜乔只觉得再不停止，身为快要被夸成百年难遇的天才的当事人之一，她的脸皮就要烧起来了。

帅南星倒是镇定得多，看戏似的旁观，直到颜乔坐立难安，从头到脚透出尴尬，这才出声打断。

“妈，陈医生还有工作要忙。”

郑雅这才停下：“看我，兴头起来差点忘了时间。”

她打住话头，看着颜乔，兴致勃勃提议：“要不今天由颜医生给我打针吧，陈医生的得力干将，我信你。”

“这……”颜乔下意识就要拒绝：“我比起陈医生还差得远，您又是陈医生的客人……”

郑雅不听，坚持要颜乔来，陈昂倒是对颜乔很有信心。

“你的技术我清楚，这里没有外人，有我看着，不必顾虑什么。”

颜乔明白陈昂的意思，也知道这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只要能获取郑雅好感，今后她便能透过郑雅接触到上流阶层有钱有闲的女性客群，但她不愿意。

多点执业申请还在走流程，一日没走完，她现在答应郑雅的要求，替陈医生给她打针，那便是违规操作，没有情理可讲。

颜乔忽略陈昂的暗示，起身对郑雅微微躬身：“郑女士，不是我故意推辞，只是我目前还没有诊所的执业资质，按照规定，确实不能答应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