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城常年湿热，酷暑天极其善变，例如这个周一早晨，颜乔便是在一阵阵沉闷的响雷声夹杂淅沥雨声中醒来的。

一小时前收到突发事件预警信息，显示暴雨黄色预警已启动，提醒众人出行做好防范。

颜乔右眼皮直跳，临出门前果断放弃开车和打车，去坐地铁。

除了早高峰人挤人外，她还比日常开车早到了十多分钟。

大会议室里，帅南星竟也在，脊背挺得笔直，独自坐在走廊靠墙最里的位置，在阴沉沉的室外暴雨与室内一众黑色桌椅的衬托下清新脱俗。

颜乔看他一眼，心下了然。即使是白日，他也怕打雷。于是她施施然选了个离他最远的靠窗位置坐下，低落的心情禁不住愉悦几分。

可惜这样的好心情在李来主任宣布实习医生上周实习成绩时轰然消散。

帅南星又拿了第一。

颜乔想起他俩之前的赌约，心下沉了几分。她对结果本身没有任何不满，她只是单纯不想和帅南星产生过多工作上的交集罢了。

怪不得右眼皮至今跳个不停，原来是应在这儿。

整个例会，帅南星只遥遥望了她一眼，意外沉得住气。

颜乔上午不出门诊，径直去往办公室，先集中精力处理了些许紧急且重要的事项，这才慢下节奏，开始整理陈副主任需要在峰会上发言的稿件内容。

没错，身为陈昂的得力助手，撰稿这项相当重要的任务也交到了她手上。陈昂只简单几段话交代了核心主干，填充扩展与润色相当耗时耗心力，好在时间还算充裕，颜乔可以慢慢来。

职场上没有秘密，大小消息瞒不住人，办公室个个都是人精，颜乔并未刻意传播，大家仍是陆续得知陈昂会带她出公差的消息。

这可不是普通的出公差。

很快，有同是主治凑过来打探虚实指望颜乔漏点消息的，有即将同行的过来找她询问进度的，有明面上恭喜实则话里话外酸气冲天的，还有零星几个因为够不上于是心态平和的住院医专程好奇凑热闹的。

颜乔往日里颇为清净的办公桌顿时被围成一团。而她，正是这群人的中心。

潜心科研文章是没戏了，颜乔压着被打扰的烦躁，尽量心平气和地与同事们周旋。

身为住院总的邵菡最近天天科室住院部两头跑，忙了一大早连口水都没得喝，终于得了少许空闲，推门进来便看到了这幅场景。

平日里对她态度平平的主治师姐在颜乔面前笑得眯缝了眼，时不时来给她送糖水献殷勤的师兄提了一大袋冒雨送到的糖水散福利。颜乔桌上摆着的好像是最贵的那款，纸托里端正放着，颜乔却只是淡淡道了声谢，连包装都没拆。

邵菡僵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她进门也有好几分钟了，至今没有人主动向她问好打招呼。

偌大的办公室仿佛被一层无形封印劈成两半，热闹和追捧是颜乔的，而她邵菡，只配冷冷清清，无人问津。

还是颜乔发现的她。

“邵菡，站门口做什么？”

颜乔招手喊她过来，瞳仁微微亮起，清冷的气质顿时多了灵动，在一众同事的包围中美的发光，偏偏本人还一无所觉。

邵菡勉强笑笑，朝她走过来。

颜乔正头疼糖水归属，这玩意儿别看只是几百毫升，配料丰富的同时也齁甜，糖像是不要钱的往里加。

S城本地人大多喜爱糖水奶茶，颜乔是少数不爱这些的异类，但她不好拒绝师兄好意。

“快来。”人散了不少，她避开师兄，偷偷把糖水盒子递给邵菡：“我记得你爱糖水，这个给你，忙了一上午吧？正好补充能量。”

颜乔也是从住院总过来的，深知哪怕是她们科室，忙起来也是会连轴转的。虽然两人交情大不如前了，但颜乔没觉得有生分到无法交换一盒糖水的程度。

邵菡没接，只垂下视线，盯着颜乔递过来的糖水盒子发呆。

颜乔又喊了她一声，见她还是愣着不动，干脆抓起她的手，把糖水放她手心，又递给她配套的汤勺。

“喏，拿去喝，”颜乔怕她不要，顺嘴补充一句，“我不爱喝，给我也是浪费，这样正好。”

颜乔说的是客观事实，但落在邵菡耳中，却戳中她心底最隐秘的一桩痛楚。

明明是同期、同一个领导，她自问学历、工作能力不差颜乔什么，有影响力的论文一作至今发表了两篇，这个成绩放在同期中不说一骑绝尘，也是甩其他人一大截的程度。

为什么颜乔总是比她快上一步？

住院总比她早一年，她先看中的实习生被颜乔拒绝也不选她，能跟着领导参与峰会的大好机会她私下早就找陈昂表露过态度，颜乔却连口都没开就被陈昂指定了名额。

就连一盒小小的糖水，也是颜乔不要的，才会轮到她。

邵菡端着糖水的拇指微微用力，原本平整的表面顿时凹进去了一大截。

“谢谢乔乔，多亏你还记得我的喜好。”

邵菡当场拆开盒子，拿起汤勺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咀嚼间不忘赞上一声：“挺好吃的，我拿回座位慢慢吃。”

她转身回工位，盖好盒盖，喝了几口水，抽出一份文件夹挡在端着糖水的手上，出了门便找了个距离最近的灰色生活垃圾箱。

盒盖翻转间，只尝过一口的糖水噗通一声，被邵菡丢了进去。

聚起的人群散去没多久，颜乔手机振了振。她拿起来一看，微信底端通讯录亮起一个小红点。

是帅南星的好友申请。颜乔蹭一下站起身，右眼皮跳的更凶了。

申请栏只有短短一句话：颜医生，来尹医生门诊办公室吧，宋佳楠来了。

颜乔到时，尹宁门诊室外的电子屏幕上显示着宋*楠三个字，她正在问诊中。

颜乔无视众多好奇探究的视线，选了个角落靠墙站着，静静等待。心中残存淡淡的悔意，当时真不应该答应帅南星拿宋佳楠的抉择来赌他的实习带教归属。

好好一姑娘，不该成为他俩的砝码。

颜乔默默自省一回的功夫，宋佳楠和帅南星正好一前一后走出诊室。

三人往外走，最终在分诊大厅外的空荡铁皮椅子上落座。

前来问诊的求美者与陪同家属都在里面盯着叫号呢，这里没人，安静，适合谈话。

宋佳楠今天穿了身黑色健身装，瞧着清瘦了不少，脸色却没太憔悴，精气神也还不错。

颜乔担心的一蹶不振没有出现在她身上，这是个内心坚强的姑娘，之前是她小瞧她了。

“颜医生，帅医生，谢谢你们上次请我吃饭，听我诉苦，在我最迷茫的时候给我建议。”宋佳楠的笑仍是秀气，含蓄的，只比以前少了羞涩，多了坦然与大方。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上发了芽，令她变得与初见时不太一样了。

颜乔打心底里喜欢现在的宋佳楠，于是也朝她温和一笑。

宋佳楠：“尹医生说我的炎症已经好了，我和他约了这周五下午的手术。不过我把手术方案换成尹医生建议的那种了，听说术后恢复更快，也更美观。只是多加几千块钱的事，之前我不舍得，是想攒钱给他买switch来着，现在不用了，真好。”

颜乔嘴角弧度扩大，按捺住欣喜，不无得意地睇了眼帅南星：你输了。

看吧，女人哪有不爱美的，宋佳楠面诊后还是决定手术，这可与其他人无关，纯属她个人主观决定。

但宋佳楠下一句成功让颜乔内心五味杂陈。

“多亏颜医生那天骂醒我。我回去就和他分了手，前两天刚搬去和公司的小姐妹合租，虽然这几天一个人的时候还是会心情低落，但我感觉轻松多了。”

这次换帅南星似笑非笑地看着颜乔了。

颜乔不得不承认，她看走了眼，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一时间既欣喜且欣赏宋佳楠的果断，又烦心与帅南星的赌约。

颜乔：“不用谢我。我只是嘴皮子上下一碰，你能听进去，当机立断，该谢你自己才对。”

宋佳楠点头：“颜医生说的对，我也是头一次觉得自己很棒呢。”

颜乔被她逗笑了。

尽管没完全猜中，但宋佳楠做出的选择，颜乔打心底里支持。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解释原委：“抱歉，我和帅医生隐瞒了你一些事……”

宋佳楠打断颜乔：“是有关我的赌约吗？”

颜乔一怔，眉头一挑，用目光询问帅南星。

帅南星眼角闪过一抹笑，下巴一抬，是邀功的姿态。

颜乔懒看他嘚瑟，重新转向宋佳楠，却见她左右观察完他俩，不知脑补了些什么，语气透着欢快：“帅医生都告诉我了，我不介意的。你们各猜中了一半对吧？理论上算是平局。但是帅医生人这么好，我私心希望颜医生能同意他的请求，你们不一起共事真的太可惜啦。”

可……惜吗？

颜乔没料到帅南星会告诉宋佳楠，更没想过宋佳楠会这么说。

宋佳楠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颜乔望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直到她变成小黑点，拐过远处走廊彻底不见。

帅南星静静站在她身侧，也不开口催促。

良久，颜乔深吸口气，转向帅南星：“你还是想选我吗？”

帅南星点头。

“行，”颜乔松口，“既然这样，工作交接完就来报道吧。”

帅南星笑了。笑意从眼角眉梢扩大至嘴角下巴，额前微蜷的小卷毛随着眉尾上扬，漾起快活的弧度，一身挺拔的白大褂衬着这张脸，格外令人移不开视线。

嘭嘭。心脏不安分地在胸腔里骤然加速，泄露了颜乔掩盖在镇定面具下最真实的情绪。她屏住呼吸，差点被他的笑晃花了眼。

不，不行，不能轻易被小屁孩笑一下就撩到。

颜乔艰难移开视线，硬邦邦撂下一句“我先走了”，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帅南星带笑的声音：“颜医生，我争取今天就来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