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医生，招标办周主任打电话喊你过去一趟。”

科室后勤部一位有些面熟的同事站在办公室门口，看到颜乔在，顺势喊了这么一嗓子。

颜乔正在收拾桌面，预备给帅南星留出一半空位，闻言停下动作：“好的，这就去，麻烦你了。”

心底止不住纳闷，招标办与她八竿子打不着，喊她过去能有什么事。

结果进门就看到林泽宇端坐在黑皮沙发上，一身颇为合体却不显廉价的白衬衣黑西裤，身姿挺拔。见她进来，还朝她隐晦地眨了眨眼。

林泽宇对面坐着周主任，见颜乔满脸疑问，也不卖关子：“这是华瑞医药的林总，听说你们是校友？”

颜乔点头：“没错。”

就见周主任脸上的笑容扩大几分：“那正好，林总是华瑞参与我院本年度战略合作招标的领头羊，今天是作为投标方考察现场的。既然两位熟识，去整形外科参观的事，不如就由颜医生代劳。”

颜乔挑了挑眉，这可不属于她的工作范畴。不过，周主任此举明显给她送人情，只是领着潜在合作方兼老同学参观一下科室，花不了多少时间，于公于私，颜乔没有拒绝的理由。

“没问题。”颜乔干脆应下，末了半真半假试探一句：“周主任，科室不少医美器材该更新换代了，这次公开招标，不知能否优先考虑下我们科室的合理需求？”

周主任：“近期会陆续联系各科室填写招标项目申请书，只要是能出具可行性论证报告，符合预算范围的合理需求，我们招标办不会不通过。”

老狐狸，惯会打官腔，说了跟没说差不离，滑不留手的。颜乔索性装傻：“谢谢周主任，回去我就告诉同事们尽早写报告。”

林泽宇跟着颜乔出来，朝她煞有介事地一拱手：“颜医生，有劳了。”

颜乔装模作样回礼：“不敢当，林总。两天不见，您都升级‘总’了。”

这次再见，颜乔发现林泽宇对待她的态度自然中透着熟稔，重逢后初见的生疏不知何时消失无踪。

颜乔更喜欢这样的氛围，仿佛两人的关系重回了大学最为亲近的那几年。

“你就别挤兑我了，”林泽宇向她讨饶，“职场惯例，出门在外，名片上的职级自动提升一级。专员升经理，经理升总监，总监升总，都是为了讨生活。”

颜乔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满脸促狭笑意：“林总说的有道理，受教了。”

林泽宇无奈，眼角眉梢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愉悦宠溺。

帅南星挎着背包赶到，就见两人有说有笑，旁若无人地走近。

他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盯着林泽宇，握着背包肩带的手指猛地收紧，又缓缓松开。

林泽宇似有所觉，朝他的方向看去，却见前方站着一个身穿白大褂的高挑男人，垂着头，莫名眼熟。

见是帅南星，颜乔很惊讶：“这么快就交接好了？”

帅南星抬起头，目光幽深：“我上周就开始交接了，早上收个尾就过来了。颜医生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颜乔无语：“我又不是担心这个。”

她狐疑地看了眼帅南星，这小屁孩上周就交接，是吃准了无论赌约输赢，她都会心软答应吗？

帅南星回她一个真挚且无辜的眼神：“颜医生，你能带我去你的办公室放下东西吗？我不认识路。”

他说谎了。但颜乔不知道。

颜乔“啊”了声，有些为难地看向林泽宇：“泽宇，你看……”

“没事，我和你们一起过去，”林泽宇认出帅南星了，“这点时间我还是有的。”

颜乔只好领着他俩一起回办公室。

“喏，没其他空位了，你就跟我坐一起吧。”

颜乔指着收拾出来的半张空位，示意帅南星放东西。她以为帅南星会不高兴，毕竟像他这样的超级富二代，长手长脚却只能缩在半张桌子上办公，大概是人生初体验。

然而帅南星放包的动作干脆利落，背影甚至透着诡异的欢快，就差根尾巴在身后呼啦呼啦地摇了。

颜乔想起帅南星的穷追不舍，顿时多了另一份头疼。

“走吧，”颜乔招呼林泽宇，“我带你去参观科室。”

“颜医生，”帅南星又冒出来，“我也需要参观。”

林泽宇越过颜乔，饱含不满与敌意的目光隐晦地落在帅南星身上。这人怎么跟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脱。

他状似不经意地回绝：“恐怕不太方便。”

“哪里不方便？”帅南星寸步不让：“颜医生是我的带教老师，科室是我的工作场所，由颜医生带我参观，再合适不过。”

林泽宇浓密的眉头皱起：“我来医院考察事关与医院的长久合作，我只信任颜医生，其他无关人士最好避让。”

帅南星冷笑一声，站在林泽宇面前。他比林泽宇略高两三厘米，故而靠近后垂下视线看人，尤其是像现在这样，面无表情冷下眼神从上而下的俯视，很容易给被注视的人带来压迫感。

林泽宇意识到了，但他不退反进，也靠近一步，不甘示弱地回视过去，目光无波无澜，隐含轻视。

两人站的极近，像两只雄赳赳气昂昂的战斗公鸡，互相抬起头瞪视着彼此，一时间谁也不服谁。

帅南星字正腔圆的辩驳：“一，我不是无关人士。二，我对你所谓的合作毫无兴趣。三，科室是医院的公共财产，我也只信任颜医生，只有你和颜医生在，谁知道你会不会趁机偷拍，窃取医院机密，我不放心。”

“行了！”颜乔实在看不下去了，大声打断两人莫名其妙的争执：“你俩跟我一起去！”

这俩人是嫌办公室八卦还不够多吗，上赶着送！

室内好几位同事不知何时停下工作盯着几人猛瞧，窗外路过的医生护士听到声响也探头往里瞧，再不阻止他们，颜乔怀疑到不了今晚，围绕着她的粉红绯闻怕是要传遍屏蔽掉各大科室领导的同事圈了。

颜乔要求帅南星留下手机，故意提高音量，务必保证办公室内的同事们听清：“带林总参观是招标办周主任交给我的公事，林总说的不无道理，你别带手机，也好避嫌。”

她又转向林泽宇：“至于帅医生提出的质疑，我建议就让他在场做个见证，这样后面周主任问起，我也好交代。”

林泽宇果然妥协：“听你的，我没意见。”

帅南星如愿以偿，却也并没有多高兴。

颜乔十分心累，打起精神领着两人去参观。

颜乔边走边介绍：“这边是门诊楼，这边是住院楼，取药分两个地方，西药在门诊二楼，中成药在门诊一楼。科室医美器材基本涵盖市面上主流光电类项目，我顶多给求美者打打针，做做水光光子类项目，再多的没怎么操作过，不算太了解。”

林泽宇却因为工作属性，明显对器械很是了解：“你们有不少器材该更新换代了，比如热玛吉，市面上早就出第五代了，白云医院却还在用第四代，这倒是让我有些惊讶。”

颜乔凑近林泽宇，小声吐槽：“不是没提过更换，但是你懂的，医院做一次热玛吉的价格比私立医美机构或正规诊所贵得多，大家都不傻。价格降不下来，受众少，机械换新审批流程和时间线又长，换新速度自然快不起来。”

林泽宇了然点头：“这倒是，是我想当然了。”

这么走走停停，一上午时间很快过去。从腹部传来轻微的“咕噜”声，颜乔抬手捂住胃，默默退开几步，拉开和林泽宇的距离。

林泽宇一无所觉，颜乔松了口气，还好他没听到，否则也太尴尬了。

这么一退，倒是撞上一片宽阔胸膛。

“颜医生，小心些，”帅南星伸手扶住颜乔的肩，递出一小杯温热的水，“给你。”

颜乔嗓子正渴的冒烟，也不与他客气，接过一口喝尽。

“你什么时候接的水？”颜乔缓过劲儿，纳闷地问他。

怪了，又不是哆啦A梦，他怎么知道她渴了。

帅南星抿着嘴，不回答，低头看了眼她捂着肚子的手，反倒问她：“你饿了？”

“啊？”颜乔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顿时甩开手，否认：“没有，我不饿！”

话音刚落，肚子极其不争气地响起“咕咕咕”声。

帅南星瞬间笑了，原本拧起的眉头也被这阵笑意冲散，变得挺拔舒展。

颜乔气急败坏，拒不承认：“我不饿，是我的胃饿了。”

笑意扩大至眼尾，帅南星也不反驳，用哄小孩子的语气附和：“好，颜医生没饿。不过我饿了，颜医生能陪我一起吃饭吗？”

不待颜乔回答，林泽宇的声音响起：“颜乔，你饿了？怪我，忙起来就忘了时间。当我赔罪，中午请你出去吃顿大餐，怎么样？”

帅南星仿佛没听见林泽宇说话：“颜医生，我带了亲手做的便当，你要不要尝尝我的手艺？”

话说完，才幽幽地与林泽宇对视一眼。

颜乔这下不止胃疼，头和眼睛也开始隐隐作痛了。这该死的二选一，它又来了。

“乔乔，上次我们不是还有点私事没聊完？”林泽宇意有所指：“正好今天说清楚。”

颜乔心神一凛。是了，上次，上周六晚，她是和帅南星说清楚了，但是帅南星明显装聋作哑，没把她的话当回事。至于林泽宇的提议……

若说原来只是一分心动九分迟疑，那么经过今天这么一出，为了今后职场生活的平静，为了尽早断掉帅南星不切实际的追求，颜乔反倒觉得，是该尽快做个决断了。

帅南星抢在颜乔之前开了口：“尹医生已经告诉我了，上次那份便当是你送给我的。为表感谢，我特意下厨做了拿手菜，希望颜医生能尝尝，就当做是我的拜师礼。”

颜乔听得出，他说的都是真的，原本想答应林泽宇的话便莫名说不出口了。她想了想，朝林泽宇提议：“要不今晚？”

她已经做好决定了。她要答应林泽宇的提议，甚至想好了后续如何让帅南星死心。

因着心底提前升起的，即将伤害帅南星的这份愧疚，颜乔无法拒绝帅南星当下的提议。

林泽宇眼神黯淡了一瞬，却没说什么：“好。”

帅南星像是斗胜的公鸡，淡定地朝林泽宇一颔首，转身跟着颜乔走了。

“这……”颜乔看着桌上已经热好的，两个一模一样的淡蓝色猫咪餐盒，傻眼：“哪个才是我给你的？”

帅南星若无其事地将左手边的餐盒推出去：“这个。”其实他右手握着的才是，但他不舍得给。

“是吗？”颜乔对比了两眼，没看出来什么区别，也就不纠结了。她饿得心发慌，拆开盒盖先惊叹一声：“这真是你做的？”

她怎么就不太信呢。

主食是黑米、花生、黑豆混合玉米粒蒸就的五宝饭，看着晶莹剔透，极有食欲的模样。配菜是色泽鲜艳，挂满浓稠汤汁的可乐鸡翅，浓油赤酱的红烧排骨，还有五六根码的整整齐齐的嫩绿青菜。

颜乔咽了咽口水，试探性地夹了块排骨入口。轻轻一咬，骨肉分离，肉质软烂，浓郁咸鲜，汁水丰沛，彻底唤醒了她的味蕾与胃口。

“这也太好吃了吧！”颜乔将骨头吐出来，又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含糊地表达着对帅南星厨艺的赞美。

帅南星面色骄傲：“我可是在国外生活了四年，足够我在厨艺上自学成才了。”

颜乔边吃边在心里泪流满面。

清醒一点，不能被美食蛊惑。帅南星确实很好，但她也确实不能留恋。

要是帅南星家世普通一点就好了。

颜乔叹息着，将满满一餐盒吃了个精光，然后打了个颇为伤感的饱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