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张白皙清秀的脸。
堪堪覆住耳背的黑色短发，额头两侧的心形刘海完美修饰脸型，标准鹅蛋脸上嵌着一双内窄外宽的内双柳叶眼，唯有鼻头不够坚/挺有型，却又歪打正着，契合了来人身上温润的气质。
这也是张男生女相的脸。
颜乔瞬间想起这人是谁了。半个月多前，帅南星入职白云医院的当天，科室主任们单独会诊的性别改换手术的主人公，S大老师，许安霆。
“啊，请坐。”颜乔回过神，招呼他落座。
“颜医生好。”许安霆坐下，双腿双脚并拢，双手规矩地叠放在膝盖前。明明是极为女气，甚至会被众多男性炮轰“娘炮”的举动，颜乔却丝毫不觉得违和，仿佛这人天生就该是这般举动。
许安霆：“我见过尹医生了，是他推荐我过来的。”
颜乔恍然：“你是想咨询面部轮廓柔化？”
许安霆：“嗯。”
颜乔纳闷：“你已经开始变性手术了吗？”
余光扫过帅南星，他冲她轻微地摇了摇头。颜乔也没收到任何消息，许安霆现在就来问询，不是不行，只是有些太早了。
许安霆解释：“颜医生，我这人习惯提前做计划。尤其是关乎我下半生的大事，我必须在手术前做到心里有底。”
颜乔被他说服了，也多少理解他的心态。出于责任，她还是要和他确认：“你家属知情吗？”
性别改换手术不同于一般的整形手术，除了手术风险，更多的事关社会伦理。
许安霆淡淡一笑，相当坦诚：“颜医生放心，我爸妈知情。虽然他们不同意，但不会影响我的决定，我可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既然他如此坚决，颜乔尊重他的决定。上手加目测过他的脸部轮廓后，便和他沟通初步方案：
“你的面部骨骼不需要做调整。初眼条件不错，可以考虑做个全切。如果不想动刀，埋线也行。最大的问题是鼻子，我的建议是缩小鼻翼，垫高鼻基底，再做个假体隆鼻提升面中立体感。简单点讲，你想要达到面部轮廓柔化的效果，主做项目是鼻综合和双眼皮。等眼鼻项目恢复后，再结合整体考虑医美微调即可。”
颜乔借用道具辅助，向他粗略演示了术后效果，最后强调：“你的鼻子改动不算小，等方案出了，你确定无误，我会向主刀医生建议，先做鼻综合，再安排眼部手术。”
许安霆明显有些意外：“不能同时做吗？”
颜乔态度坚决：“不行，只能这个顺序。”
鼻综合手术可能会导致皮肤张力变化，尤其是眼部皮肤张力，也可能会导致局部组织损伤，而眼部手术影响较小。稳妥起见，最好先做鼻子再做眼睛，至于同时做，更是不可能。
至少颜乔这里不可能。
见许安霆欲言又止，她加重语气：“就算你去找主刀医生陈副主任，也会是这个结论。除非你换家不入流的医美整形医院。”
比如市面上鱼龙混杂的私立整形机构。
许安霆听懂了颜乔的未尽之意，立刻摇头：“不了，我更信任白云医院。”
颜乔颔首：“那就好。”她翻了翻本周门诊日期：“周五再来一趟，到时候和你确认最终手术方案。”
许安霆起身，正要离开，门外却突然响起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许安霆呢？许安霆！你给我出来！”
“许安霆！你要气死爸妈吗！”
依稀是一对有些年纪的男女在交替着大声呼喊，夹杂着护士的劝阻与问诊求美者的抱怨。
“医院禁止大声喧哗！两位没有预约，请你们出去！”
“谁啊？这么没素质！”
“啊！干什么你们，我还在看医生！”
“保安呢，喊保安过来，把人赶走！”
外面一阵兵荒马乱，开门、关门的砰砰声响个不停，疑似许安霆父母的闹事男女还在继续往里乱闯，眼看着离颜乔的办公室越来越近了。
帅南星站起身，瞥了面色大变的许安霆一眼，立刻选择挡在颜乔身前，顺手抄了把塑料扫帚横在胸前。
颜乔本来挺紧张的，被帅南星这么一挡，感动之余，多少有些好笑。
“把扫帚放下。”她伸手夺，在帅南星不甚赞同的目光中缓缓摇头：“医患关系本来就紧张，你还拿把‘防身武器’，如果被人拍照传到网上引起言论发酵，你的实习就别想干了。”
帅南星目光骤然缓和下来，乖乖松手，却侧过身，将颜乔挡得更深了。
门很快被人拧开，裹挟着开门人的怒气，狠狠撞向墙壁，发出砰一声巨响。
颜乔抬眼看向来人。
这是对有些年纪，目测五十来岁的中年夫妇。女人发量稀疏，梳着贴合头皮的马尾，面色严肃，眉心偏左一颗黑痣，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厉害角色。男人鬓发微霜，穿一身墨蓝色保罗衫，虽然同样不苟言笑，神情却比女人平和。
见了许安霆，女人先忍不住开了口：“好啊，可算让我们找着你了！”
门外熙熙攘攘，围了一圈吃瓜群众。
女人也不管颜乔和帅南星，上来就去扯许安霆的手腕：“走，跟我们回去！”
没扯动，反倒被许安霆甩开了手。许安霆眉心紧皱，眉眼下压着，看也不看两人一眼，只是拒绝：“该走的是你们。这里是医院，别闹了行吗？爸，妈，公共场合闹成这样，你们不嫌丢人吗？”
许安霆的爸闻言重重冷哼一声，动了真火：“再丢人，能有你丢人？”人在气头上，顾不了许多，他转过身，面朝围观群众：“大家帮我评评理！不结婚也就算了，有哪家儿子活到三十岁，好好的男人不当，要去搞什么变性手术做女人的？”
颜乔猛地皱紧眉头，担忧地看向许安霆。
许安霆也不知是生气还是伤心，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起，身体在轻微的发着抖。
门外吃瓜群众以年轻女性居多，听到许父爆自家儿子的料，无论赞同与否，普遍没怎么出声，只是默默观望。但剩下零星几个年轻男性却显然更认同许父。
“三十了还不结婚？确实不太正常啊，不是身体不行，就是精神有问题。”
“哎，大叔，你也别这么说你家儿子。说不定就是那点激素惹的祸。是叫什么男激素吧，肯定是你家儿子体内女激素超标，男女激素失衡了。做什么变性手术啊，打点男激素，平衡一下，身体完整比什么都强。”
“是啊，父母都是为你好，要多听他们的话。”
“当女人哪有做男人强，兄弟你可别想不开啊！”
这句话一出口，门口几个女性求美者坐不住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怎么了？不服？”
“没错！女人怎么了，花你家米了？我就是听不惯你这种普男语录，恶臭！”
门外乱哄哄开启了男女大战，门内许安霆显然也无法忍受来自亲生父亲的恶语相向，崩溃反击：
“结不结婚，要不要变性，都是我的人身自由。爸，妈，我会尽到身为子女的义务，但请不要拿亲情绑架我！我是你们的孩子没错，但首先我得是我自己！如果你们希望我能过得幸福快乐，就应该尊重我的决定！”
许母悲痛地望着自家儿子，默默淌泪，一时间沉寂下来。
来自陌生人的声援助长了许父的底气，他抬起手臂，因为情绪过于激动，食指颤抖着点着许安霆：“我今天就问你一句，你这个手术，做还是不做？！”
许安霆斩钉截铁地回答：“我要做！”
许父胸膛快速起伏了几下，脸涨得通红，喘过几口气来，蓦地撂下一句狠话：
“你给我听着！如果你一定要做变性手术，我宁愿当没生过这个儿子！与其以后多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你不如现在就去死！这样我和你妈还来得及试管再生一个！”
颜乔怎么也没想到，看似不好惹的许母顾念亲情临阵退缩，看似平和的许父竟然会口出恶言！
亲生父亲当着众多陌生人的面对儿子说出这种诛心言论，即使是情绪上头话赶话的产物，却也实在太过分了！
颜乔立刻开口朝门口挥手阻止：“外面的别看了，都散了散了！”又转向室内对峙的一家三口：“有话好好说……”
“好！”许安霆双目通红，眼角脸颊不知何时已被泪水打湿：“我这就去！”
他扒开围观在门口还未散尽的人墙，趁着众人没能反应过来前，猛地冲了出去。不过短短几秒，就已不见了人影！
颜乔傻眼，盯着眼前破开一个小口的人墙，目光无意识扫过许父许母和帅南星，一时间只觉得脑袋嗡嗡直响。
“颜乔！”帅南星狠狠一扯她的衣袖。
颜乔回神，一颗心霎时沉到谷底，炎炎夏日后心骤然冒起一层冷汗。
“坏了！”她紧紧抓住帅南星的手，以期获得些许力量。彼此对视间，万般紧迫下只来得及喊出三个字：“许安霆！”
帅南星紧紧回握她的手，拉着她就往外跑：“我们去追！”
路过愣在原地的许父许母时，帅南星只来得及朝他们大吼一声：“不想你家儿子真的出事就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