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解(1 / 1)

薄刃甜吻 鎏柒七 1778 字 2023-05-28

“跑出去的人去哪了?!”

围观的人很多,看清许安霆踪迹的却很少,众人七嘴八舌指引下,颜乔和帅南星追到电梯口,彻底失了许安霆踪迹。

路人告诉他们:“有个人刚冲进电梯了。”但问到上行还是下行时,又摇头说没注意。

电梯显示楼层的电子屏幕正常运行,有上有下,无法判断许安霆是一时气话就此离开了,还是想不通真去干傻事了。

颜乔竭力稳住心神,松开被帅南星握到汗湿的手,奇迹般地冷静了下来:“上顶楼。分开行动,我等电梯,你爬楼梯,行吗?”

她伸手,同时按下这层电梯的所有上行键。

“好。”帅南星点头同意,又问:“如果他是下楼离开了呢?”

颜乔闻言,面上浮起一个堪称冷酷的笑:“那他是生是死,就与你我,与医院无关了。”

帅南星一怔,但事态已容不得他浪费时间,只快速说了句“小心”,就转身进了电梯间,很快响起跑动上楼的脚步声。

颜乔盯着变幻的数字,心下一片空白,唯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不能让人在医院出事。

等待的时光从未如此漫长,不知过了多久,上行的电梯终于“叮”一声,缓缓向颜乔敞开。很不巧,里面满满当当都是人,还有一台移动病床躲在电梯深处。

颜乔强忍住呐喊“有人要寻死你们能不能都出去等下一趟”的冲动与焦灼,进门按下顶楼楼层,只能死死盯着正前方那块红色数字,盼望着快点,再快一点。

希望帅南星能快她一步,更希望天台门禁能给点力,直接将许安霆拦在门外。

但天不遂人愿,顶楼门禁大开。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有惊呼声传来:“不是我开的门,是他趁我推门突然闯进来的!小帅医生是吧,你得给我作证,这事儿跟我无关啊!”

颜乔沉着脸,小跑进天台,眼前这一幕差点让她血压平地上升。

许安霆看着文文静静一老师,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色,竟然孤身一人爬上了面朝主干道那一侧的外墙水泥石阶,此刻正背着身,面朝主干道,直直站在上面,大半个身体毫无遮挡!

石阶最外圈还有一层钢铁护栏,日常防护够用,却防不住有人真心寻死。

她的到来引起了许安霆的关注。许安霆转过头,看到是她,脚步立刻往前挪了一步:“别过来!”

别说颜乔,在场的帅南星和一心甩锅的倒霉蛋全都立在原地,噤若寒蝉。

“好,我不过去,你冷静点。”颜乔抬起手,作安抚状,示意自己不会乱动。

许安霆定定地盯紧他们:“你们三个,全都向后退,再退出去十步。”

颜乔和帅南星互相交换完眼神,两人连同倒霉蛋一起乖乖向后退。

退走过程中,帅南星低声吩咐倒霉蛋:“你去门口守着,别让无关人员进来。”

“我?凭什么?”倒霉蛋语气惊慌,显然很不乐意。

帅南星:“万一他出事,你以为你能脱得了干系?”

被他戳中要害,倒霉蛋咬牙认栽:“去就去。”

他慢慢退到门口,一闪身钻出门外,将大门关了个严严实实。

关门声惊动了许安霆,他转头看了一眼,却并没有开口阻止。他人已经站在这儿了,无论那人出去是报警还是找人帮忙,都阻止不了他纵身一跳。

颜乔和帅南星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许安霆的情绪。

毒辣的紫外线加剧了颜乔内心的焦躁,她和帅南星都不是专业劝解人士,生平第一次碰上有人跳楼,重重顾虑下完全不敢贸然开口。

又闷又热的阳光暴晒下,三人汗水涔涔,彼此对峙着陷入死寂。

但奇怪的是,不待他们开口劝解,许安霆的情绪好像已经比不久前稳定了许多。尽管几次转头查看时面色沉郁,脸颊还残留着半干的泪痕,但看向他们的眼神却是清醒的,理智的。

颜乔抓紧时间,仔细回忆他的病历记录,很快确信他除了患有易性症,精神状态一切正常,也没有任何服用激素的用药既往史。换言之,他是个情绪正常的人类。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结合许安霆目前的状态,颜乔猜测,许安霆冲动过后,理智回归,已经开始冷静了。

只要是正常人,就没有上赶着寻死的。面对死亡,正常人都会恐惧。许安霆也不例外。

颜乔心下一喜,悄悄朝侧边挪了挪,好看清他下半身的动作。果然他的双脚离最外围石阶还有半个脚掌的空隙。

有戏!

颜乔瞬间做了决定。她清了清干涩的嗓子,按住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臂,朝许安霆开了口:

“许女士,我们聊聊好吗?”

颜乔声音紧涩,暴露了主人镇定面具下的真是情绪。帅南星心下一震,为她这一刻的勇敢。他离她最近,听得出她的紧张。他默默伸出手,重新牵住她湿滑的手心,希望能给予她一点点精神支撑。

颜乔没有拒绝。

许安霆果然转过头,这次连上半身都侧了一部分:“你叫我什么?”

颜乔牢牢锁住他的眼睛:“许女士。我有说错吗?”

在颜乔紧张的注视中,她看到许安霆抬起头,朝着空中望了会儿,然后低下头,注视着脚下繁忙的人世间,良久才自嘲一笑:“你不会觉得,我不正常吗?”

颜乔骤然放松下来。肯交流,说明她的策略有效。

她摇头:“从医生的专业角度评估,你是个身体健康,人格健全的正常人。许女士,我希望你能明白,易性症不是疾病,也不是罪恶,它只是一种正常的心理现象而已。我这么说并不是凭空捏造欺骗你,我国已经将易性症从精神疾病中除名了。你要是不信,上网查查就知道了。”

许安霆却说:“颜医生,我信你。我是研究社会心理学的,比你更清楚我自己的状况。但这又有什么用?”他苦笑一声,陷入回忆:“我替我爸妈向你们道个歉。别看他们今天这幅模样,我妈是小学老师,我爸是国企职工,在我老家也是拿铁饭碗的。当年他们生我的时候赶上计划生育,家里便只有我一个。他们从小对我寄予厚望,希望我长大以后能按照他们的想法,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有一定社会地位,然后娶妻生子,传宗接代,安稳度过这一生。”

颜乔和帅南星对视一眼。帅南星意会,悄悄挪动脚步,想要找个机会,趁许安霆回忆往昔,从他身后包抄。

许安霆却注意到了:“不要动。”

帅南星只好抬手示意,重新退回原位。

颜乔适时打岔:“然后呢?”

许安霆很配合,或许是因为,这些话也憋在他心里很久很久了。

“然后?当然是他们失望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是五六岁,或者七八岁,自从上了小学,我开始发现自己更喜欢和女孩子们一起玩。我很早就清楚,这不是懵懂异性的喜欢,而是因为,我喜欢她们穿的碎花裙子,红色小皮鞋,甚至是扎头发用的彩色橡皮筋,花朵发卡。”

他顿了顿:“我讨厌去男厕所,为此宁愿憋着,宁愿上课迟到,也要偷偷溜去女厕所解决生理需求,为此没少被老师要求请家长。再大点,我开始痴迷口红,化妆品,偷偷攒钱去买,后来被我爸发现了,他把我攒了好久的一盒口红丢进了垃圾桶,还狠狠地抽了我一顿。他们都以为我生病了,只有我心里清楚,我没病,我只是喜欢身为女孩子的一切。”

颜乔默然。此时此刻,她唯有干巴巴地安慰:“这不是你的错。”

你只是被基因选错了性别。

但这份天生的错误,却给当事人带来了巨大的伤痛。

烈日炎炎下,三人之间的氛围在这句话落地后,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颜乔抓紧时机劝说:“许女士,你知道吗?如果你就这么跳下去,知道主流媒体,社会新闻会怎么说吗?他们可能会说‘父母医闹逼死亲生儿子’,‘S大老师疑似精神压力过大于白云医院坠亡’,也可能会说你精神失衡,变性不成寻短见,但绝不会有人耗费心力替你正名,替易性症群体正名,你的父母也可能会从此背上逼死亲人的罪名。许女士,你是S大老师,相信你能明白我的意思。这是你想要看到的结果吗?”

许安霆面色怔忪,陷入沉思,显然有被她的话打动。

颜乔再接再厉:“许女士,你先下来,有矛盾就解决矛盾,逃避才是最无用的。”

许安霆没说话,脚步却下意识往后撤了一小步。

颜乔屏住呼吸,不敢出声打扰,并未注意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重新抓住了帅南星的手。

“他要寻死,就让他去!想要靠这招逼我同意手术,绝对不可能!”

消失许久的许父骤然闯了进来,身后跟着焦急的许母,还有一脸晦气的守门倒霉蛋。

倒霉蛋哭丧着脸:“我努力拦了,可是一对二,拦不住啊!”

颜乔一口老血卡在嗓子眼,气急攻心下,也顾不得什么职业素养了,正要破口大骂,却听到身旁帅南星恶狠狠朝许父怒吼:

“你闭嘴!”

“你的脸面难道比你家孩子的命还重要吗?!”

颜乔便将脏话咽回肚子里,转向许安霆,却见他面带惨笑,目露绝望,嘴里喃喃着:“既然你这么想我去死,那我就把这条命还给你……”

他往前迈了几步,双手撑在钢铁护栏上,单腿一跨,大半身子转瞬挂在了没什么支撑力的单薄护栏上,眼看着就要腾空跃下!

一声“不要”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颜乔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想要上前把许安霆揪下来,身体却仿佛被不知名的力量死死定在原地,僵硬到动都动不了。这是人在遇到超出预期的紧急危机时身体自发启动的保护机制。

她瞪大双眼,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一切。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消逝在眼前吗?

“许安霆!”

有人出声喊住了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