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没，咱们这好像要来个新美人！”

京城最大的乐坊一处不起眼的小门，一打杂小厮忽的从门口冒出来，满脸震惊地向看门汉子分享自己刚知道的大事。

“大惊小怪，这事还用你来说？”

看门汉子并没有多激动，反倒得意跟小厮炫耀自己更为灵通的消息。

“早在朝廷哪位大官砍了头，俺就听到老娘在说这件事了。”

对于眼前人没有像自己一样第一时间告诉自己，小厮总觉得是自己吃亏了，他骂道：“你这家伙，怎么不告诉我？”

“俺现在不就告诉你了？”

看门汉反骂了句，又故意压低了声继续道。

“那要来的美人，就是那没了头的女儿，老娘当时讲的时候可高兴了，俺就记得她说是长得美若天仙。说起来，那姑娘好歹也是官家千金，年纪轻轻的，竟然沦落到来咱们这了……”

“这轮得着咱操心？”

那位小厮嫌他多管闲事，自己则是在脑海中想象那女子的容姿，心中也对那位美人多了几分期待。

“要是我能见上一面就好了。”

看门汉无言以对，朝他翻了个白眼。

“不出意外，现在就该到了。”

*

西市，街道两侧商铺店肆林立，过往的人群熙熙攘攘，一辆马车也行于其中缓缓前进。

叶祁坐在里头，身着一袭青蓝襦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马车时不时颠簸几下，叶祁身体也跟着晃动，即使撞到了边边角角，她仍是无动于衷。

她如今满脑子想的都是母亲自缢的情景。

圣上亲口设下旨意，礼部尚书叶盼山因犯贪污受赂、不尊祭祀、不敬皇室三项重罪被判处斩首，家中女眷则充为官奴，卖到乐坊。

今一大早官府的人到府上抄家，乐坊同样来人要将她们母女带走。那群人先找到叶祁，她再去母亲房间，一打开门，映入眼帘的却是母亲悬挂在半空中，底下是倒着的板凳以及母亲掉落的鞋履。

一抹白绫，夺走了她在这世上唯一亲人的性命。

叶祁当场泪流不止，她很想上前将母亲拖下来，抱住母亲痛哭，却一把被身后那群人拦住，说是不吉利，不顾叶祁意愿硬生生将她拖上了这辆马车。

自己跟母亲连最基本的离别都没有。

现在的她已经不哭了。

哭有什么用，能把父母亲全哭回来么？

一路上，叶祁至少想明白了这件事。

马车前行的速度持续放缓，不久，外面传来马夫拉缰绳，呵斥马的声音，叶祁知道已经到了。

“下来。”

帘子被人粗暴地拉开，外面的人不耐烦地敦促着，叶祁愣了会，才慢慢地下车。

她还不习惯别人这么对自己。

叶祁刚落脚，就不小心踩到了泥泞，差点滑倒，好在她手快，及时扶住马车的栏杆，才免得丢人现眼。

等她站稳，马车倏地就驶走了，似乎是担心她会跑路一般。

叶祁如今身处一条老旧的小巷，墙上湿滑长满青苔，地面烂泥随处可见，不像是会有很多人往来的地方。

她心想，任凭乐坊大门是多么光鲜华丽，这才应该是乐坊本来的样子。

她又不禁自嘲，有什么好怨念的，将来的自己也要成为其中的一员。

一人带着叶祁到一道小门前，门口两人一直盯着她，她极为不自在，只能低下头。

“总算把你盼来了！”

这时，一位衣装穿戴皆精美的妇人笑盈盈地从门内走出来，上来就扶着叶祁双手，一双笑眼在她身上游走，上下打量，随后点点头，对叶祁很是满意。

“姑娘是叫叶祁吧？这名字取得好。"

妇人拉着叶祁进门，一路上嘴都没停。

“多好的美人坯子，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憔悴，先跟老娘我进去好好收拾下，等姑娘们给你打扮了，肯定美得不像话。”

而叶祁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终是引起妇人的注意。

她本要带着叶祁上楼，却在踏上的第一个台阶前止步，转身向心不在焉的叶祁道："祁儿你别见外，这里的人，都叫我一声老娘，你以后也这么叫我就是。”

叶祁没怎么听她在说什么，人有些恍惚，不知怎的就回了句：“我什么都不会。”

“没关系。”见叶祁状态回来了，老娘又拉着她继续走，还边安慰着，“可以慢慢学，不急，一切交给我。”

*

每当天色渐深，城内大街趋于寂静，然而位于京城西边的乐坊楼阁总是灯火通明，热闹笙歌。

京城众多达官贵人相聚于此，他们有白天疲于工作晚上为求放松身心的朝廷官员，也有只是单纯为了寻欢作乐的世家子弟。

但是今晚，大部分人相聚在此处，基本上是为的同一个目的。

上一任礼部尚书栽跟头，留下个绝美的女儿叶祁，今日进了这乐坊。这叶祁可跟乐坊的其他女子不同，是曾经叶家的千金，在今日之前大多数人别说提亲了，就连见上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谁都想跟叶祁见上一面，要是能有幸与她独处，那更是再好不过。

然而乐坊似乎是不懂来客的意思，安排照常是往常的歌舞表演，在这种特殊时刻，多少显得索然无味。

“什么时候叶姑娘才会出场啊！”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坐在二楼的一位年轻人，他身着显眼的深色锦缎长袍，一看就是哪家的贵公子。

有人率先起了头，自然会有其他人加入，他们纷纷向乐坊的人表示不满，很快，整个观众席怨声载道，要求乐坊给个说法。

不得已，乐坊老娘只好亲自出面安抚。

她率先去的是最先起头的那桌，她基本上摸清了所有来客的来历，那个公子家世可谓是全场最为显赫——朝廷命官正二品兵部尚书袁归的独子，袁表。

况且他还是常客，乐坊的大金主，老娘得罪不起，她领着一群姑娘，赔笑着迎上去：“袁公子，那位姑娘初来，什么都不会呢。即便是出来了，也只会扫公子您的兴致。”

她又指着身后的姑娘们，继续道。

“这几位姿色同样不凡，还精通才艺，公子挑个先？”

袁表不肯，他大拍桌子，满脸我不管的态度。

“小爷我今天特意来一趟，就是为的见叶姑娘一面。你说怎么着吧？”

“袁公子，有价无市啊……”

袁表没听懂老娘话中的意思，以为是老娘嫌他拿不出银两，脸瞬间黑下去，他大怒道：“你看不起我袁家？”

“哪有哪有。”

老娘常年与人打交道，可与这种又倔又不太聪明的人说话，还是没那么擅长。她不敢不把这位爷放在第一位，与旁边的姑娘私语几句，转头又向袁表道。

“袁公子稍等片刻，叶姑娘作些准备就来。”

听到要等，袁表多少还是有些不痛快，但他耐住了性子，没再闹下去，而是催促道：“快点啊。”

“好好好。”

老娘领着身后的姑娘们继续往奔下一桌去，这桌有些稀奇，别桌基本都是满座，而这就坐了三人，还都隔着个位置。

没有姑娘相陪，小戏台上也无人表演。

坐于正中间，衣着与身侧两位不同的全程沉浸于喝茶，仿佛没有注意到老娘的到来。

其余两人盯着要归来的老娘，目带犀利，老娘刚要说什么，其中一位就伸手阻止了她。

老娘得到意思，很快笑着离开了这。

这位爷来头也不小，怪是怪了些，好就好在低调，不是位闹事的主，不然……她真是招架不住啊。

*

叶祁坐在后台的梳妆台前，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老娘答应她说作为学徒，得在后台打磨一段时间功夫才能出去，不过老娘想看她妆后的模样，还是让一些姑娘为她换了衣服，为她抹上了重重的脂粉。

见着老娘半天还没回来，屋子内也没有别的人在，叶祁伸手就想把那让她很不舒服的脂粉抹掉。

“叶姑娘，老娘喊你出去呢。”

叶祁身上的动作停顿了，她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娘不是答应她……

“外面的客人指明了要见姑娘你，不见就闹，人家势大，叶姑娘，你就先出去应付一下吧。”

“可是……”

来的人才没耐心听叶祁说完，几位姑娘拉着叶祁就往门外走。

突然的转变让她无所适从，更让她感到害怕。

她不想从，可敌不过众人的力气，双脚不听使唤地往前挪动。

她心里再次涌起悲凉的情绪，这种地方的话果然是都不能信的。

“老娘，叶姑娘来了！”

此话一出，全场所有人的目光跟排演好似的全往叶祁这边看过来，头一回被这么多人，还是男人注视，叶祁羞愧难忍，身子有些颤抖。

她自幼养在闺中，之前见过的全部男子都不及这场上的十分之一。

老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叶祁身边，她见着叶祁的模样，笑的合不拢嘴。

“走走走，我带你去见袁公子。”

先前还觉得她亲切，现在叶祁只觉得厌恶，这个女人竟然没有半点愧疚。

老娘早已拿袁家去压了其他同样想要叶祁相陪的客人，领着她经过其他客人时，他们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叶祁默默跟在老娘身后，她不喜欢被人死盯着看，只能低头不看任何人，方好过些。

然而，面前的人突然停下脚步，叶祁不得不微抬眼眸，想看看是出了什么事。

是两个高大的褐衫男子拦住了老娘。

老娘心里隐有不安，这不是刚才那位大人身边的人么？

她装作镇定，堆着笑容问：“两位爷是有什么事？”

二人未作回答，而是各往旁侧跨一步，中间空出一条路，从中走出来刚才默默在角落喝茶的男子，他一身银白色锦衣，腰系佩剑，脸色如衣着般冷，嘴抿得很紧。

“督主。”

身侧两人异口同声喊着，老娘莫名心慌，乐坊最近老实得很，哪里得罪到这位大人了？

他越过老娘径直看向她身后小心翼翼的叶祁，开口道：“我要买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