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府前院,三人相对站着,单独站对面的高普听到顾荣的回答,本焦急的神情瞬间凝固。
督主刚才说的什么?
顾荣自顾自的往堂屋那边去,他自己先坐到正中间的位置,同时招呼着身后跟着的叶祁。
“随便坐。”
叶祁到了这才感到后悔,自己个女子出现在别人家的正堂似乎不太合适。
她老实寻了个离顾荣最远的位置坐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高普随后也跟着走进来,屋内点了灯,甚为通亮,他这才看清与督主进屋的人,并不是他认为的厂卫,而是……
是个女子!
难怪感觉她路过时闻到了香味,高普又回想着刚才督主的话,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没有听错。
一向静心寡欲的督主去了乐坊,还带了个女子回家?还是挑了今天下午?
他一下子看向叶祁,一下子又看向顾荣,脸上的表情极为精彩:“督主,你下午去乐坊了?”
“别废话,快告诉我打桩出了什么事。”
督主竟然没有否认,高普欲哭无泪,督主当时将这次行动交于他时一本正经说是要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他当时大为感动,没想到竟只是为了去烟花之地!
心里头郁闷归郁闷,但想到下午的事,高普又来了气,他愤愤作了答复:“打什么桩,袁家都不肯让我们进门,派了好些男丁拦着!我本来打算硬闯,没想到还没进去,门口就倒了个汉子,脸上流着血,伸手一探,竟没了气息。”
高普越说越生气,他还特意停顿缓了会,才接着讲下去。
“那家伙穿得寒碜,袁家偏说是他们家中子弟,还咬定是我们害了他们少爷。咱一心想着进门,哪有心思去推人?督主您有言在先,不得乱动无辜,如今袁家这突然来个陷害,场上又只有咱手上拿着刀剑,您又不在,我一时没主意,就暂全退了。”
袁家?
东厂也对袁家下手了?
叶祁既然坐在这,难免不把话都听了过去。
父亲曾在朝为官,她对袁家当然有所了解。袁家乃京城名门世家之一,家主袁归在朝廷担任兵部尚书,同样是但她印象中袁归好像只有一个儿子,而那个儿子当时正好在乐坊,怎么还会有其他人?
顾荣明显是和叶祁想一块去了,他紧皱眉头,似乎是在怀疑高普话中的真实性。
“当时我还在乐坊看到他那龟儿子过得好好的,怎么你在口中就死了?”
“我开始也是不信的,可是那群人有理有据,都把族谱搬出来了,确实有袁蒙这号人物。”
袁蒙?
原来死的不是袁表啊。
这下换顾荣郁闷了,从他接手东厂开始,他就一直有在秘密监视六部所有官员,对他们家中更是了解的一清二楚。可他印象中,袁家三族压根没有“袁蒙”这号人物。
见着督主久久不语,高普又开始急了,他其实也在心里气自己,督主信任他才交于自己这种大事,自己却屡次不能给督主带来好消息。
“督主,要是您当时在场,肯定不会让袁家那么嚣张。”
诶?叶祁彻底听懵了,他这话的意思是……顾荣不惜抛下公事而去了乐坊?
这个答案似乎很荒谬,顾荣看上去并不像是流连乐坊之人……行吧,有什么不合理的,他不仅去了,还当着众人的面将自己买回了家。
“按照一般来说确实是那样。但这次不同,袁归那老东西是下血本了。”
顾荣当场反驳了高普,接着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先不管是不是真有袁蒙这号人物,倘若袁归那老家伙只是为了拒绝东厂搜查,不惜害死自己的宗族,那袁归肯定是真在干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不仅如此,这牺牲不小,袁归肯定不会只利用那死人应付东厂打桩。”
他这话虽有为自己摆脱的嫌疑,但说的又合情合理。
不管那人是不是姓袁,如今东厂打桩期间死了袁氏宗亲,袁家又势大,传出去必定是会对东厂当下形势更加不利——顾荣压根不在乎所谓的名声,他在乎的是圣上的态度。
叶祁却是听不明白,刚才听到袁蒙那名字,她以为自己是记错了,但现在听到这话,她才明白过来好像跟乐坊那个不是同一个人。
高普大概明白了督主的意思,试探性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陛下时常不上朝,督主到时候只要将袁尚书的票拟驳回,或许就没事了?”
然而高普并没有得到督主的夸奖,反而又是否定。
“袁老头既然想得出那样的阴招,会有说你说的这么傻?”
顾荣呵斥,“你忘记几日前要你去示好的家伙了?”
督主冷不丁提起高普的烦心事,高普却没了脾气。
前几日新设的西厂刚入住旧灰厂,督主第一时间就派他前去送礼祝贺,没想到才走到门口,就在看门的少监那吃了个闭门羹。他甚至连那西厂厂督都没能见上一面。
督主当时虽安慰了自己,可他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一直耿耿于怀。
“西厂既然拒绝我们的拉拢,那就是有意与东厂作对,在这件事上说不定会有动作。”
顾荣继续说着自己的分析。
“还有那几个姓王的,王永与袁归交好,到时候说不定也会为他说话。”
本有些困意的叶祁听到王姓,半睁着眼抬头看向说这话的人。
好巧不巧,顾荣也在盯着她。
叶祁顿时不困了。
“怎么了?”
叶祁猛的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注意到她有异样,顾荣无法做到不管不顾,说话不经意间就带了些审问:“说实话,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都被这样问了,叶祁不得不如实回答:“……大人刚才所提到的王永王大人,曾与先父交好,我也与他们家有过些往来。”
顾荣目中忽然多了些不一样的情绪,他追问道:“那你还记得他们么?”
一旁高普以为督主有了眉目,立马竖起耳朵认真听,不敢插话。
“没记错的话,王大人家中有两儿一女,长女王贞早早入了宫,长子王迁在朝中任职,至于小儿子王坚……尚只有十一岁便夭折了。”
这种事估计东厂了解的比她还多,叶祁不能理解他问话所谓何意。
“你很遗憾王坚的死亡?”
顾荣问的话,越发让叶祁捉摸不透了。
王家里她印象最深的就是王坚。
叶王两家交好时,父亲跟对面的家主给自己与王坚订过婚约,她也被送去王家待过,然而她回去没多久,就传来了王坚病逝的消息,二人婚约不了了之。
这种久远的事,不知道东厂会了解多少。
叶祁尽量撇开与王家的关系:“他早已去世多年,我如今连他什么模样都忘记了。”
顾荣继续问:“还记得其他么?”
叶祁摇头,父亲升了官就渐渐与王家没了往来,之后的事她一概不知。
顾荣盯了她好会,没再问下去。
一旁听着的高普什么也没听出来,倒是对这个女子身世感到好奇。
一个乐坊女子,怎么会知道王家?
他想问督主,可督主先一步喊了他名字,高普立即将刚才的想法抛之脑后。
“在!”
“当时你去袁家的时候,袁归在不在场?”
“没有。”
顾荣猛的起身,目光瞬间变得凌厉,冷峻地朝高普下令。
“那就先从袁蒙入手。高普,明日派人搜查袁蒙的来历,如果此人不存在,那再好不多,如果是真的,那也先把此人查出来再说。摆脱东厂无辜杀人之嫌疑,是当下第一要务。”
得了督主的命令,高普立马提起精神,他快步走到顾荣面前,拱手回道:“明白!”
待高普离开,堂屋就剩顾荣叶祁两人。
此时早已是夜深人静,屋外时不时吹进阵阵凉风,叶祁困得不断打瞌睡。
“去休息吧。”
顾荣走到叶祁面前,俯视着她,眸中比刚才温柔许多。
啊,去哪?
叶祁脑子还有些犯迷糊,顾荣见她这样,哭笑不得:“还能走么?”
叶祁晃了晃脑袋,站起来回道:“能的。”
“随我来。”
夜里的轻风拂过叶祁脸颊,叶祁走着走着就清醒了不少。
顾荣领着她到后院,指着眼前三间各亮着灯的房间,道:“这三间全是收拾了的,你要住哪?”
要选的么?
叶祁左右打量了番,这的构造与家中父母住的院子差不多,中间是正屋,左右是侧房……
等等,院子如此宽敞,应该是他的居所,自己住到这来是不是不合适?
见着叶祁迟迟未开口,顾荣又道:“不必有顾虑,按你自己的想法来就好。”
叶祁迟疑了会,最后指了右边。
“真巧啊,那是我住的地方。”
叶祁大惊,手瞬间缩了回来。
他不是该住到正屋的么?
见她当了真,顾荣心中一乐,他挑了挑眉,笑道:“开玩笑的。”
……叶祁并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要笑,只是静静看着他。
被她这样看着顾荣莫名感到不自在,他收敛了神色,又道:“你先进屋歇息,明早我会派人来伺候你。”
两人相视站着,叶祁觉得自己应当进屋去了,先向顾荣低头算是道别,便分路往右处的走廊去了。
叶祁现在回想着刚才的事,她与他并不相识,他却愿意将东厂机密当着自己的面讲出来,还真是不把她叶祁当外人啊。
她刚到屋门口想要推门,后面响起了匆忙的脚步声,转身一看,还是顾荣。
他轻喘着气,定睛看着叶祁,他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目中竟还带着些坚决。
叶婉偏头,目带疑惑:“大人有什么事?”
一见到她,顾荣刚才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展眼被抽离,为掩饰自己的慌乱,他又扬起笑容。
“没什么,就是想与你道一声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