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颜一睁开眼,便是满眼衰败。
只见破败朽坏的木屋里,仅剩垂落一半的窗扇吱呀作响,屋内零散的器具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寒风哗然掠过树梢,下一瞬便如刺骨的海浪嵌进窗棂的每一处缝隙。
激得苏颜周身一哆嗦。
外面明明天色尚明,这屋内却是黝黑阴寒。
这到底是哪里?
贴肤的阴冷让苏颜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她微微起身想观察四下,却听身下的床发出一声陈旧刺耳的响动。
这声响动一起,楼梯上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是谁?
苏颜下意识想躲。
却发现这屋内根本无处可躲。
她只能重新躺回了被窝里,将被子往身上一盖。
闭了眼。
“颜儿啊,你可是醒了吗?爹有话对你说。”
传来的是一位老者的声音,语气里透着隐忍的焦急。
爹?
苏颜立马便睁了眼。
她还未来得及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便见一位衣着古朴的老者将手中提着的包袱往桌子上一扔。又动作稍顿似乎整理了下情绪,才挤出笑容走了过来:
“颜儿醒了?醒了就好。爹爹有一件好事要告诉你:你一直以来的愿望,确切地说,是你这半年一直念叨的事情,今日,爹爹终于决定要满足你了……”
苏颜:???
她的愿望?
她哪里会有什么愿望?
眼前的一切都如此陌生。
别说这个地方了,就连眼前的“爹”,她也是第一次见。
在苏颜的记忆里,她苏醒的前一刻,分明刚从自己的工作单位,也就是郫县豆瓣研究所下班。
也是这样阴冷的天气,也是这样偏僻的地方。
她刚从研究所出来,与同事告别,谁知却见一辆渣土车竟直直朝辅道上的她疾冲过来!
她踩着高跟鞋,哪里躲避得及?
只闻碰撞声起,铺天盖地的剧痛袭来,后面发生的一切她便都不记得了。
醒来便到了此处。
自己……这是穿越了?
离谱。
麻烦提示一下前情谢谢。
老者在床边坐了下来。
正当她不知道老者要做什么的时候,便见老者艰难一笑,极其轻柔地替自己掖了掖被子。
“我的愿望……”
苏颜刚一开口,却见老人止住了动作抬头,两人第一次目光对视。
她立时便住了话头。
老者目光包含着老父亲才会有的舐犊之情,父女之情不似作伪。
只是在老者的眸中,苏颜看到了与他面上的轻松截然相反的悲戚感。
浓重到凝结,令人难以忽视。
苏颜不免心下微沉。
便见老者苦笑了一下,亲切而不经意地活跃了气氛:
“颜儿的愿望爹爹还不知道吗?我们这里是乡下,是农家。我们颜儿最是向往热闹繁华了,从小便爱入城。以前爹爹不是担心你的安全吗?不过,现在不同了。”
“怎么不同了?”
苏颜忍不住接话。
“颜儿你长大了呀!”
老者笑道:“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便去吧。爹爹为你准备了盘缠,你不是一直想去姑姑家玩吗?今日就去吧。他们家是体面人,对我们一向宽厚又热心,等过了这大寒的天你再回来……”
老人说到这里,神情酸楚地抿了干涩的唇,似乎有些说不下去。
苏颜却有些搞不懂:
“姑姑家?是……我的愿望?不是…为什么是现在呢?”
这难道是给她的任务?
刚穿越过来就离家?
“颜儿只管去吧。”
只见老者点了点头,神色沉重道:
“去度过这寒天而已,爹爹把一切都给你准备妥当了。你这会儿动身,下午便到了。到了之后,记得替爹爹问你姑姑好。就说我们这里一切都好,不需她挂念。”
“爹……”
苏颜只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又说不上来。
此时,却听得下面有不耐烦的人声传来:
“酒家,你们还走不走了?”
老者闻声,便下决心一般起身,将桌上的包袱往苏颜怀里一塞,不忍地转过身去:
“颜儿……你快去吧。”
苏颜见状,虽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只能应了声,下得床来。
路过桌边时,她从铜镜中看到了自己如今的打扮。
不免微惊:
只见自己与老爹一样,穿着古朴。素裙配着散发,倒是更有了几分平日里同事说的古典雅致了。
镜中人面容与自己大致不差,只是年龄却仿佛回到了十八岁。
苏颜微愣了愣。
随即拿起桌上的木钗,利落地将长发一挽:
“……爹,那我走了。”
她回望了老爹一眼,便见老爹还是转开头去的姿势,似乎有些不忍相看。
苏颜心下不禁微微动容。
随即下了楼。
只见楼下亦是同楼上一般昏暗,只是宽敞了许多。
桌椅乱七杂八地摆放着,尽头的柜台处早已落满了灰尘,一柄鸡毛掸子斜斜插在笔筒里,陈旧的架子上歪七斜八地躺着几个空酒坛。
这是一家酒楼。
苏颜能感觉,这里曾经应该也挺辉煌的。只是不知何种原因,成了如今这副破败的模样。
她不免心下一叹,走出了门去。
光线乍然明亮了起来,只见酒楼门口停了一辆小破驴车。毛驴颓然耷拉着一边耳朵,车身也比在电视里见过的马车窄上不少。
车夫正懒懒倚靠在车旁,见她出门,不耐烦地整整衣衫准备出发。
苏颜准备上车,却忍不住回望了一眼。
楼上的窗口无人,只有酒楼牌匾上的褪色红绸随风摇摆:
“福缘酒楼”。
***
小驴车外的声音从寂静变得喧闹,最终停在了一处宅院前。
苏颜掀开车帘,看到门口的“朱宅”二字。
显然比自己家要阔绰上不少。
“爹所说的地方,便是这里吗?”
“南街口朱家宅子,除了这儿还能有哪?”
车夫没好气答道,看她的眼神好像投靠攀附的穷亲戚。
苏颜拿着包袱一下车,便听得身后一声吆喝。
车夫赶着小驴车离开了。
此时是下午时分,街上的人不少。
苏颜略整理了下衣衫,便提脚向朱宅大门走去。
有些路人没见过朱家有如此穷酸的亲戚上门,便朝这边多留了个眼神。
苏颜就在这许多人的眼神中,上前叩了门。
一遍。
未开。
苏颜在门口等了好一阵,正准备再叩门,却听见里面响起了极轻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小缝。
一位老妪从门缝里瞧了她一眼,又瞅了瞅围观的人。
老脸上这才堆起了恭敬,比了个手势:
“苏姑娘啊!今儿个夫人在后院品茶,请姑娘从后门处进来。”
说毕这话,老妪便将门一关,留苏颜在门外微愣:
这是什么意思?正门明明开着,却让她从后门进?
这就是爹爹口中的“待人宽厚热心”?
只是,现在背后有许多人看着,她也不好在此多纠缠。
便顺着老妪所指,匆匆向后面走去。
不多时,苏颜果然看见了一处小门。
此处在一条小巷中,人迹罕至,很难引起人注意。
她四下确认了一下,这就是朱家的地方。
这才又上前叩了门。
这次,门立即就打开了。
苏颜微吸了一口气,迈步入内。
却见里面无人,她正想转身,却感觉后颈传来一闷声的剧痛,竟是有人出手对她重重一击!
糟了。
她脑中只闪过这么一个念头,随即便失去了意识。
***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苏老头儿,你可别再跟我装了!”
苏颜听到有恶狠狠的声音传来,随着后颈的剧痛刺激,她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
然而,刚一睁开眼,她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先前的家里。
只是,现在的家里明显比自己离开之时要热闹多了。
一楼满满地拥了人。
有看热闹的,有神情惋惜的,还有看上去不平却不敢上前的。
在这些人的中央,是一位神情嫌恶的纨绔子弟,支着唯一一张完好的桌子,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与老爹。
他身后是一群带着家伙的打手。
门窗碎了一地木渣,到处都是桌椅的碎块。
老爹还挡在自己身前,但是握住自己的手却已然止不住地颤抖。
结合刚才的人声苏颜明白过来。
这是恶霸上门要债了。
难怪今天老爹要叫自己去亲戚家躲躲。
看当时老爹的神情,自己就该料到有大事发生的。
她不禁回握了过去,轻声道:
“爹,我们欠他们多少钱?”
老爹身形微颤,这才转过身来:
“颜儿,你醒了?”
苏颜带着孤立的眼神看了上去,点了点头。
却见老爹哀叹了一声,道:
“颜儿,是爹爹无用,是爹爹害了你,爹爹没有好好撑起这个家,害得咱们苏家落到如此地步……颜儿,是爹对不住你……”
老爹如此说,对面的小喽啰却是听不过去了,恶狠狠打断道:
“老头,少说这些有的没的!就把这家酒楼用来抵债,我们主人就饶过你!过往债务一笔勾销。不然……”
说到这里,小喽啰有些垂涎地看着苏颜,露出了猥琐的笑容。
“哦哟!这苏家生了这么个可人丫头,我真见不得这样!”
“是啊!苏老头,你就快答应了吧!”
围观的人群一听小喽啰这意思,都替苏颜惋惜起来。
“你敢!”
老爹一听这话,自是护住了苏颜,眼中都含了火。
四周的人群见状,俱是一震。
只见那债主一听这话,只伸手将那小喽啰微微一挡。
随即带着微微笑的神情起身,走到老爹身前,毫无惧色居高临下:
“老苏头,这可不是小爷为难你。这笔账说来也快三年了,三千两,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虽然对小爷来说也不算什么,可是你有这么大酒楼却不还债,我倒不知道你是几个意思。你自己不会经营,小爷便想来经营经营,物尽其用,有何不对吗?”
三千两。
苏颜自知这在古代绝不是一个小数目。
众人的纷纷议论声中,老爹似乎也再也承受不住压力,哀叹着摇了摇头,终是抬首道:
“李公子……”
“等一下。”
苏颜听到这里,却再也听不下去了。
在这古代的苏颜,自然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债主收走老爹的酒楼,毫无办法。
可是,她做的是郫县豆瓣酱的研发工作,对餐饮行业也算是颇为了解。
她决不能看着祖业落入他人之手!
老爹茫然回首:
“颜儿?”
苏颜这才发现老爹眼中隐忍的泪水,她缓缓站了起来,直直看向人群中间的李公子。
“李公子三年都等了,也不差这一两个月吧。”
众人都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陡然安静下来。
李公子放下带着鄙夷的身段,有些震惊道:
“苏姑娘的意思是……?”
苏颜微微一笑:
“我只需两个月时间,便可将钱都还上,连本带利绝不少一分。李公子你看如何?”
众人似乎从未见她如此说话,就连老爹都忍不住抹了老泪,扯了扯她的衣衫:
“颜儿,别乱来。”
“我不是乱来。”
苏颜转身以安慰的眼神看向老爹,随即稳稳拍了拍老爹的手背:
“爹你放心,女儿有分寸。”
“呵。”
只听李公子冷眼睨着他们父女俩的手一眼,随即冷哼出声:
“你们这破酒楼,三年了都未经营起来,你说两个月就两个月?你看我们李家,像是爱救济人的吗?你们有什么能耐,配开这个先河?”
这李公子全身上下,是苏颜都能看得出来的好料子。
带着这好些人,就连自己的亲戚都能怕他三分,将自己送回来,看来自然是这城中一霸。
他脸色一阴,众人便噤了声。
他金口一开,自然无人敢驳。
只见李公子折扇一挥,众打手们就要上前,对老爹动手。
就在此时。
一枚小石子凌空而入,稳而狠地打中了李公子挥扇的手腕。
只听“啪”的一声,折扇落地。
李公子被这突然一击,立时便“哎哟”一声,捂住了手腕。
众多打手顿时一惊,怒吼着看向人群。
“许久不来,这店里好热闹啊!”
只见店门外的马路上,徐徐走来一位约莫二十岁的青年男子,青衫冠玉,气度不凡。
众人缓缓让出了一条路来。
苏颜抬首。
便见男子镇定自若地走进来,眸光被店内的灯光一映。
面容盛世,目光熠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