较劲(1 / 1)

耿悦将深色的漆木茶碗放到高几上,厅堂上的注意力立时被吸引。

数道目光或直白,或隐晦地投射而来,在众人的注视下,耿悦优雅起身,镇定地整理了一番衣襟和裙摆后,才施施然走到正中,向闻婧茹福了福身:

“母亲,女儿以为六郎的话在理。

“女儿身为家中最年长的孩子也应出力,不如就准许女儿协助六郎处理此事。”

闻婧茹胸前麻痒,她按了按,又忍不住咳嗽几声。

她身子不好,自然应该分派家中其他人处理,身为嫡长子的耿憬原就最为合适,耿悦身为嫡次女,料理家务也是份内之事……可她这两个孩子都是娇惯大的,从没有接触过宅子和田地里的庶务,她本计划着慢慢培养,从小事做起,如今猛然接手这样重大的事件,实在担心他们力有不逮。

斟酌片刻,闻婧茹有了决断:“再有些时日,二娘就要出阁了,现在在家多历练历练也好。六郎,你与你二姐姐商量着行事,先去五安村查看一番,该问话的问话,摸清楚情况后报与我听,切莫擅作主张。”

说罢,她又抬手招来一直站在她身后的中年女管事,吩咐道:“应娘,你跟小郎君和二娘子一道去。”

她叫的这个侍女是她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一惯贴心,处理田地人户的事情也很有经验,让她跟着两个孩子去,面子上称是主家来人,私底下则让她从旁提点,两边都不耽误。

耿憬刚想开口,闻婧茹却挥退了众人,这让他的话堵在喉咙口,脸色明显不豫。

“六弟昨儿也没睡好?”耿悦提裙款步而来,笑意融融道。

耿憬瞥了眼天真傻笑的二姐姐,又扫过精明能干的应娘,他身体是差,可不代表蠢笨。

闻婧茹的意思他明白——这件事明面上是他和耿悦出面,实际上由应娘操作,奉的自然是闻婧茹的意思,到头来,他还是那个体弱多病的没用少主,连厨房的烧火丫头都敢在背地里讽刺他。

耿憬顿感无趣,没好气道:“我不像二姐姐,天真稚拙,自然能日日睡上好觉。”

耿悦友善的笑容僵在嘴角,他们姐弟不太熟,但看在自己帮了他一把的份上,这个还没自己肩膀高的小崽子竟然骂她傻?

如果放在穿越前,现在的耿憬已经被她揍得满院子嚎了。

冷静,要冷静,这副柔弱的身躯尚在训练,而且她从来不跟小崽子较真。

“六弟,眼花的话就叫医者来瞧瞧,一会儿要是看不清路摔了,二姐姐可背不动你。”因为失眠而顶着两个黑眼圈的耿悦说完,转头大步离开。

她比耿憬高近两个头,身材比例又好,迈开长腿大步往前,耿憬得小跑着才能追上。

耿悦仿佛没有看到,甚至悄悄加快了脚步。

心情愉悦地听着后头传来的跑动和喘息之声。

*

“田家,可否讨口水喝?”

荆门被敲开,迎门的农妇拎着菜刀,不耐烦地大声驱赶:

“去去去,这里没……”

话说到一半,她看清楚了眼前的人,声音骤然变小。

门外的青年衣衫褴褛,那未经染色的窄袖交领麻衫上补丁层叠,一看就是坏了补补了又坏,不知已经经历了几个年头,脚上的鞋也已面目全非,连大拇指处的补丁都被磨损得透薄如纱。

可这样落魄的人却生了一张秀气白净的脸,被农妇吼过后目光低垂,更泛起一丝委屈。

“那打扰您了。”青年失望道。

说罢,他转身,农妇看着那褴褛单薄的身影,心中不由泛起了丝丝愧疚,只犹豫一瞬,她一边暗骂这男子生得像狐狸精一样好看,一边叫住了他:“凉的行不?”

“当然,多谢婶子。”青年立刻转头,爽朗笑道,毫不客气地踏进大门。

农妇去灶间打了已经放凉的开水,端出来时,那青年自来熟地在她家瘸了一条腿的木桌旁坐下,而木桌上多了一个破旧的医箱。

农妇扶着腰把水端给青年,青年接过:“多谢,婶子腰疼?”

“嗨,老毛病了。”农妇拖来小板凳在他对面坐下。

“我给婶子扎几针吧,就当水钱。”青年却立刻站起了身,打开医箱道,“我的医术可是很好的,保管针到病除。”

他从医箱里拿出一个干净的布包,那布包的用料比他的衣裳好多了,至少没有补丁,青年将布包放在桌上,如卷轴一般展开、摊平,晴朗日光下,一根根银针闪闪发光。

“不,不用。”农妇拒绝道,可看着青年认真的眼眸她又不忍心再往下说。

两根温润的手指就在她后勃颈处点了点,轻道一声:“莫动。”非常细微的破皮之感传来,入针处些许胀痛,后腰微微发热,似有什么穿过她的肩膀、后背,轻轻牵扯着后腰处的筋膜。

不知何时,原本就有些随意的交领被青年又拨开一些,很快,又几针落下,分别扎在她的后勃颈和肩膀上。

农妇受了惊,刚要说话,青年却急促道:“嘘,留针的时候不要说话。”

农妇蔫蔫儿地闭上嘴,转念又想到这里是院中,虽然现在大部分人都下地了,可如果隔壁的老虔婆看见会不会多嘴?

光天化日的,他们也就扎个针,有什么好说的?

就是传出去她也不怕。

嘶,腰上又酸又麻,这针明明是扎在毫不相关的地方。

腰间的疼痛逐渐消失,温暖阳光中,她竟有些昏昏欲睡。

“好了。”青年利落收针道。

农妇这才想起自己是在院中,还有个来历不明的医者给她扎针,她瞬间清醒,却发现自己的手被医者握在手里,双指按于脉上。

“陈年老寒,往后别再三九天里泡冷水,再过些年就不单是腰疼了。”青年道,农妇还未反应过来,他已经放开了手,同时又道,“对了,我原是来五安村投奔亲戚的,村中没人,婶子可知怎么回事?”

农妇所在的明珠村距离五安村不远,五安村整村人去屋空的事情早就传了过来,但耿家的管事明令不让他们议论。

“不知道,昨儿我还上那边串门,今早就不见了。”农妇压低了声音道,“听闻他们水缸里的水没添,炉灰也早早凉透,想必是昨儿上半夜走的,就不知道是他们自己走的,还是……嘘,这话我就跟你说,我觉着,定是妖邪作祟。”

“哦?”青年仿佛来了兴趣,又坐了下来,“大宅的人也不管?”

“这我就不知道了,”提到耿家,农妇瞬间谨慎起来,“你还要再喝点水不?”

青年笑着摇摇头,又道:“我姓云,云良。明日起会在山门外开义诊,你有空再来扎针,要把这陈年老寒逼出来还需要些时日。”说完,他挥挥手,走出荆门。

不是说来投奔亲戚的,怎的又要开义诊?

待青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农妇才回过神来,她心虚地左右瞅了瞅,幸好自家位置偏,应是无人注意。

*

耿悦的裙摆扫过尘土,外层的浅色重纱下摆已经灰扑扑一片,不过她没有在意,一马当先推开五安村某间瓦顶房屋的门。这间房子也跟其他的一样,破木床和桌椅尚在,但铺盖细软全都不见了。

“所有房屋里的金银细软都不见了,五安村的人有可能是被盗匪山贼胁迫,人和值钱的东西都被抢走了。”耿憬摸着下巴,认真分析道,“此外,我以为……”

“屋内无打斗痕迹,他们是自己走的,而且是有计划的集体迁移,所以连家畜都带走了。”耿悦打断耿憬道,“牛能驼物倒也罢了,鸡鸭和猪不仅需要人控制、驱赶,还要消耗粮食和水,更有可能在迁徙过程中生病、丧生,极难携带,所以我猜这些人的目的地不远,甚至就在洛州……不,芷郡境内。”

“二娘子说得在理。”闻婧茹的贴身侍女应娘赞同道。

耿憬不仅被打断,还被忽视,脸上又青又红,愤然瞪向耿悦,不想对方也突然看向他,笑眯眯道:“咱们的车停得远,刚才进村路上六弟一路小跑想必累了,不如回车上歇息片刻?”

原本还低声探讨的下人们都瞬间噤声,方才在正院小郎君与主母的僵持已经够令人心惊了,不想好容易跟着年轻主子们出来,还要被迫围观二娘子和小郎君的争端。

可真是。

小郎君虽是主母唯一的嫡子,但二娘子生得最肖主母年轻时,自出生起就被当眼珠子般护着,脾气自然很大,小郎君又何故惹她?

户田曹和他手下的司正们,耿悦和耿憬的侍女、小厮们,跟出来伺候的婆子、护卫、车夫等,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这两位小祖宗都是主母的心头肉,万一哪个要把气撒他们头上,可就倒大霉了。

耿憬仰头与耿悦对峙片刻,那双仿佛笑着的眼里却是波澜不惊,耿憬挪开眼,强迫自己忽视那股因忽视而产生的愤慨,刚才的推测是他武断,耿悦说得没错,这回他必须说出点什么来。

他沉下心来梳理一番,越过耿悦对户田曹道:“人户司司正可在?五安村有多少出嫁女,如今应在何处,把应在伏宁县的都列出来,去查她们是否跟着走了。”

耿憬说完,又审视一遍是否缺漏,补充了几句。

之前是他大意,现下连应娘子都露出了赞赏的神色,想必这番安排很是漂亮。

可不等他得意,耿悦身边的侍女秋挽却已经站了出来,恭敬道:“回小郎君的话,婢子奉二娘子之命已经让人户司查过,也派人去各曹司、内宅各处和各村问了,五安村的出嫁女有九成在本县,其中两人失踪,其余皆尚在伏宁。”

“你什么时候吩咐的?”耿憬愣住。

耿悦等这句话很久了,她嘴角勾勒出一个胜利的笑容:“从厅堂出来的时候,如今算来大约有小半个时辰了吧。”

竟然这么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刚才把他甩在身后也是故意的吧!这样他就注意不到她身边的侍女被派走了!

耿憬很不服气,却也不得不承认耿悦敏捷。

“不愧是二姐姐,小弟拜服。”耿憬咬牙道。

“承让承让,为姐毕竟虚长六岁,六弟别气馁,好好加油。”耿悦道,对方只是十二岁的小崽子,这点小教训应该够了,毕竟她不是个记仇的人,于是她的态度软和下来,鼓励道,“接下来的事情二姐姐还没头绪,不如六弟先说说你的想法?”

说这话的时候耿悦是真心想把锻炼的机会让给弟弟,但耿憬被她刺激了一路,以为耿悦又在鄙视他。

不争馒头争口气,耿憬沉下眉眼,飞快思索:

“五安村的外嫁女跟娘家不可能一点联系也没有,她们一定直接或间接察觉到了什么。”

耿憬越想越是这个理,他没征求耿悦的意见,抢在她行动前对户田曹道:“去,把五安村所有的外嫁女带到此地来,我要逐一审问。”

户田曹想说人挺多的,可转头见耿悦给他使了个眼色。

他以为耿悦也赞同,遂连声道是,催着底下几个司正一起走了。

耿悦望着那些人远走的背影。

审问出嫁女这一环她也想到了,虽然她不会大动干戈地在五安村口审给所有人看,但这也不失为一种震慑,只能说激进,算不得错处。

可是为什么心里总隐隐不安,刚才给户田曹打眼色就是想让他先拒绝,没想到被误会了。

哎,她是不是逗小孩逗得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