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盘上的斑驳阴影转了小半圈,村口的人越聚越多,都被拦在路边。
一辆无遮挡的露车在不远处停下,内宅婆子们驱赶着几个女人下车而来。
“那不我儿媳妇吗?”
“我舅母也被带来了。”
有人认出车上下来的人,失声大喊,有些慌张。
有小厮抬着两把小叶紫檀的扶手椅穿过护卫,在村口的大片空地上一左一右摆好,又在左面的方凳前放了一张刺绣精妙的窄屏风。
被带来的出嫁女们通通按等级跪在地上,惶惶然低着头。
“二姐姐先请。”耿憬做出礼让的姿态,却固执地避开对视。
耿悦无奈,借提起裙摆的动作在他耳边道:“事因尚不明,你审的时候,收着点。”
“自是因不明才要审的。”耿憬冷然,坐到了右面的扶手椅上。
大烨以左为尊,明明气得要死,却还是把左面的位置让给我吗?
耿悦又偷瞧了眼耿憬那尚有些婴儿肥的白嫩小脸,眼尾、眉梢、嘴角,所有弧度都向下垮着,目光却认真地逐一扫视被带进来的人,手无意识地紧紧握住扶手椅,大约是紧张。
他别扭的态度一开始让耿悦有点生气,但稍微熟悉后倒是发现,这小鬼头像极了刚进入军校时努力证明自己的她,每一次训练都要跳得比别人高、跑得比别人快,做不好就玩命加训,只为向所有人宣布边星孤儿出身的自己同样很优秀。
思及此,耿悦对耿憬露出了一个鼓励的笑,无声道了句加油。
耿憬瞥见,心中微动,抬手想说什么,但耿悦很快绕到了屏风后,并未瞧见他的反应。
耿悦也坐下,屏风的遮掩虽然阻碍视线,但也让她能毫无顾忌地打量众人。
伏宁县内所有的安氏出嫁女都已经被带来,总计五十六人,最年长的八十有二,最年轻的不过十五,她们都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外头围观的人越发躁动,护卫们大声将他们逼退。
屏风后的耿悦翻阅着人户司司正奉她命令调来的记档,竹简上言简意骇地记录了出嫁女们的基本信息,姓名、年龄、进入耿氏各曹各院当值的年份、升迁、功过、奖罚,较年长的那几位,还有关于卸职后养老待遇的记载。
她又翻开统计。
耿氏荫及十三姓,至去年末,共计一百六十七户,九百三十一口,而整个伏宁县的人口,不算佃客和卖身的仆役,总共不到两千口,其中还有耿氏的部曲、宗族等附属于耿氏的人群。
尽全县之力,供一家之人,何等奢侈。
而大烨有士族百余个,盘踞伏宁县的耿氏只是其中非常不起眼的一支。
这里有一本叫做《姓望志》的刊物,每十年校编一次,上头会根据各个士族的势力进行排序,并分为五等,耿氏曾经是三等士族,但在去年校编完成的《姓望志》上,已经落到了末等。
主家失势,必然导致人心思动,只是不知道在没有网络和报刊的年代,上层的变动究竟有没有在下层荫户中传开,假设已经传开,这次的事件会跟它相关吗?
尚在思索,黑色的字体忽然在眼前呈现。
【新情报获取成功,任务进度:2/3。】
果然,荫户也被判定为与她生活息息相关的群体,所以获取翻看荫户的记档并询问相关问题能推动任务的进展。先是耿家人,后是荫户,那接下来要了解哪些信息才能推动进度呢?
佃客?部曲?还是宗族?
他们跟荫户的身份类似,只是分工与社会地位略有参差,实质区别不大,那么他们应属一类,也许了解任何一方都可能推动任务进展。
这是新手任务,耿悦不认为它会要求自己了解清楚周遭的方方面面,应该是对较为重要的类别有一个基础的、入门性质的认识,大约是起到一个推动她逐渐适应新生活的目的。
第一类是她自己所处的耿氏,第二类是服务于耿氏的荫户等群体,那第三个类应该是什么呢?
“……荫户叛逃是重罪,按律当割舌刺字,抄末为奴。你们虽是出嫁女,不应连坐,但如果知道什么却隐瞒不报,也同罪论处。”耿憬让人带了几个出嫁女到跟前,沉声说道。
被带出来的女子都还年轻,大部分没听完耿憬的话就颤抖着哭了出来。
其中一个却奋力抬头,直视耿憬:“主家郎君也说出嫁女不应连坐,又何故将奴们带到此地?奴们早已嫁到婆家,平日只知当差与侍奉公婆,娘家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郎君就是上大刑,奴们也不知道!”
女子脸上有泪,却怒目而视,不肯露出半分软弱。
耿憬身后的婆子冲上前,拎起女子的头发:“闭嘴,主家郎君面前,安有你说话的份?”
说罢,啪啪几下,将女子扇得嘴角出血,两颊高高肿起。
“嬷嬷,无妨。”耿憬起身,按住抽打女子的婆子,“你且退下。”
被婆子放开后,失去支撑的女子软倒在地,晦暗无光的眼神落在耿憬织锦绣花的鞋面上。
耿憬在她身边蹲下,手指轻轻碰了她肿起的脸颊:
“那既然叫做娘家,便是身生父母所在之地,血脉相承,骨肉相连,这辈子也脱不了干系。这道理你懂,我懂,天下人都懂,你那父母又怎会不知自己一朝叛逃,出嫁的女儿必受牵连?
“不过是不在乎罢了,即使这样,你也要为他们遮掩吗?”
耿憬就蹲在扑跪在地满脸脏污的女子面前,离得极近,但那话却不只是对女子而说,他声音清亮,虽仍带着几分孩童的稚拙,却无人敢再小觑。
方才面无惧色的几人,也都露出哀戚的神色。
耿憬起身,回头走向座位的时候用余光瞥了眼屏风后的耿悦,她低着头凝眉思索,仿佛没有被外头的动静搅扰,他想起方才那个鼓励的笑,广袖下的手捏了捏,鼓起勇气向屏风的方向跨出半步:
“二姐姐以为如何?”
耿悦正研究着秋挽呈上来的去年刚刚校编完成的《姓望志》抄本,翻至后一页时,她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二姐姐?”耿憬鼓励着自己,又叫了一声。
耿悦抬头,将《姓望志》抄本交到秋挽手里,从屏风后走出,颔首道:“你说得不错,我想现在应该有人愿意说一说,他们的娘家人去了哪里。”
耿憬垂眸,用长长的眼睫掩饰了眼里的震惊,他转身的时候看得很清楚,耿悦明明在翻看什么,不时思索,但当听见自己的问题时,她却没有露出迷茫的神色,而是自然接下了话茬,甚至掌握主动。
所以她究竟听到了多少?
明明在翻看记档不是么?
还思考得那样认真。
早就习惯了一心二用的耿悦没有注意到耿憬的异常,耿憬第一次叫他没有回答只是因为不想中途打断思路,查看《姓望志》不是什么繁琐的工作,而这件事背后隐藏的内容,比起她曾经执行过的任务,只能说异常单纯。
耿悦走进了跪着的人群中央,裙摆有意无意地擦过一双双或粗糙或细腻的手,直至走到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身边,她才平静道:
“五安村安虎家的长女,如今户主的姑姑,安桂芬。
“你今年七十有二,曾在浣衣处和珍宝司当差,后进入内宅成为二等侍女。跟自小被选入内宅的女子不同,你没有接受过相应教导,刚进入内宅时常被责罚,但因为家中兄长要娶妻,你必须保住报酬较高的内宅侍女工作,所以咬牙忍耐下来,并且从二等侍女升至一等侍女。
“六十五岁时你因病荣休,当时在长姐院中管事,长姐念你忠心,不仅许你回家,还命人户司每年发你两石粟米,年节更有猪肉、鸡鸭等赏赐。
“即使长姐出嫁,这些都记在档上,人户司可有少过你的?”
佝偻着背脊的安桂芬抹了把褶皱的脸,喏喏道:“不曾。”
耿悦颔首,又看向另一名老妪,也如此说出了她的生平,又讲了档上记载的荣休后的待遇。
她一共点名五人,这五人有从内宅职司上荣休的,也有从各曹荣休的,每一人都根据功过有不同的待遇,每年发放。
耿悦一一问过去,几人都答不曾短缺。
她走出人群,朗声道:
“你们认真当差,为主分忧,是为忠。
“待你们老了、病了,耿氏论其功劳为你们养老,是为义。
“如今你们的亲人背主而逃,其为大逆,若尔等执意为其隐瞒,不仅累及自身,更是不忠,亦为逆罪。
“刚才小郎君已经说了,荫户叛逃,按律当割舌刺字,抄末为奴,而为其隐瞒者同罪论处,容我提醒你们,这里说的奴可不是荫户或佃客那么简单,为了那些将你们遗弃的娘家人,你们是想做个忠义的聪明人,还是愚孝的蠢人,自个儿选吧。”
耿悦叫人搬开了那屏风,在方凳上坐下,她神色平静,曳地长裙的下摆绚烂,如美丽尊贵的凤凰,巡视众生。
耿悦说话的时候,低头跪着的许多人都陆陆续续抬起头,浑忘了回避的规矩,不是她们不敬耿悦,而是耿悦的话字字句句敲打在她们的心上。
作为荫户,最重要的便是对主家忠心,她们这些祖祖辈辈都为人荫户的最懂这样的道理,一个叛逃主家的荫户不论去哪里身上都背着污点,没有好的主家会收留,更不容于世,成为被人随意践踏买卖的最低贱的奴隶只是时间问题。
伏宁县的荫户中有极少数是近十几年来的,有些原是编户逃荒而来,有些则是前主家败落被变卖至此,通过这些人的嘴,他们知道耿氏作为主家有多么宽和、多么仁慈,即使已经日渐败落,让他们看不到希望,但也不能就此做那不忠不义、悖逆主上之人。
“奴说,请二娘子和小郎君开恩,奴说!”
耿悦和耿憬的话果然达到了效果,很快有女子高声喊道,陆续又有人开口。
“应娘子,”耿悦见火候差不多,对闻婧茹派来的中年侍女道,“你安排一下,将她们分开,逐一审问,审问过程用纸笔录下,交给我和小郎君过目。”
应娘有过类似的经验,立刻领会了耿悦的意思,心中更满是赞赏与欣慰:“是,二娘子,婢子这就去办。”
耿憬一直没有说话,他以为自己刚刚的表现不错,因为他从应娘子脸上看见了明显的赞许,能得到母亲得力助手的赞许,他很自豪,但没想到耿悦的表现更加精彩,而应娘子不仅赞许,更有欣慰之色。
从容镇定,细心审慎,更有理有据,令人信服,确实比他那虚张声势的威吓要有力、有效。
耿憬跟耿悦的接触很少,以往这位二姐姐在他心里一直比不上长姐,印象中她胆小、安静、愚笨,一点也没有士族贵女的风范,只有一张脸生得明艳精致,可士族嫡女怎能单凭容貌立世?
原来一直是他误解了,他的二姐姐不是什么天真憨傻空有美貌的女子,她是一柄利刃,一柄不轻易出鞘,一旦出鞘必见血封喉的利刃。
他果然还是太嫩了啊,母亲同意二姐姐过来,定是看出了二姐姐的才能,他应该早一点理解母亲的用意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