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反(1 / 1)

欣悦阁后头两排照不到阳光的平房里,茜兮躺在大通铺上,衣裳的下摆破了,但她也不想起来缝制,若秋挽要罚便罚,连她亲生爹娘都能说抛便抛下她,还有什么可在乎的?

眼泪止不住滑落,身上都是虚软的。

破了洞的门扉上几个人影迅速放大,茜兮犹豫了瞬,迟缓地起身。

“怎得还没换衣裳?像什么样子。”秋挽推门而入,见了茜兮邋遢的模样斥责道,“规矩都忘了吗?”

茜兮缓慢地抹掉眼泪,低着头:“我家出了这等事,恐怕娘子这里也留不下去了,规矩不规矩的,姐姐认为还重要吗?”

“你说呢?”耿悦弯腰穿过有些矮的门框,走进屋内。

茜兮听见这个又陌生又熟悉的声音,猛得从通铺上翻下来,跪下施礼:“二娘子安,是婢子失仪了。”她心脏噗噗跳了起来,想抬头又不敢,心里想着自己该不是听错了,将哪个大丫鬟的声音听成了二娘子的?

可目及之处那华美的长裙下摆,不是二娘子又会是谁呢?

她尚在发愣,浅淡的香气忽而拂面,这与她平日跪在地上伺候时闻到的不太一样,恍惚间一双留着漂亮长甲的手伸到她眼前,手心白嫩,见不到半个茧子。

“起来吧。”耿悦搀起发愣的茜兮,“听秋挽说你受伤了,还疼吗?”

茜兮感觉自己可能升天了,她轻飘飘地起身,却见高贵的二娘子轻声细语地对自己说着话,还将她搀到通铺上坐好。某种清凉的东西沾染上面颊,她努力思索好久,才认出是二娘子在为她脸上的伤口上药。

耿悦上药的手法娴熟,药粉混合药酒后,她用指腹在茜兮脸上均匀揉开。

这个女孩她有印象,是欣悦阁的二等侍女,平日没有在她跟前服侍的体面,就算到前头来,不是跪着就是低着头,若非耿悦受过严格的专业训练,根本记不住她。

“你还有别的亲人留在伏宁县吗?”耿悦问。

茜兮不太敢看耿悦,小声道:“没有了,只有郎君一家。”她口中的郎君便是丈夫的意思。

“今后有什么打算吗?”耿悦上完了药,让秋挽将药粉和药酒都放在了房间的桌子上,“我听秋挽说,你郎君是个木工,手艺不错,可想过进缮工曹做事?”

想起将来的茜兮本又忍不住落泪,但当她听清楚了耿悦的话,忘了哭,有些惊讶又有些迟疑道:“……娘子的意思是?”

耿悦也不卖关子:“替我做件事,事成后我会给你郎君一个进缮工曹的机会,但结果如何还得看他的手艺,你可以用半天时间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了。”茜兮用力擦掉脸上的湿痕,坚定道,“二娘子,茜兮做。”

耿悦也没料到会这样容易,她又跟茜兮交代了一些细节,出去时见耿憬让忍冬拿了竹简和笔墨,正蹲在树下奋笔疾书。

“在写什么?”耿悦在他身边蹲下。

疾驰的笔尖忽然拐了一个夸张的弯,耿憬将竹简悟到胸口,挡住了上面的内容,磕巴道:“没,胡乱写的。”

忍冬轻笑:“小郎君说娘子行事果决有效,向婢子要了笔墨,想把重要的都录下来呢。”

耿憬又一次红到了耳朵尖,死死捂住竹简:“在外等候无聊,随意记录一点罢了。”

耿悦挑眉,她虽来不及看清上头的内容,但那竹简上的字可不只有一点,瞧着耿憬的脸色越来越红,她玩闹的心思也被挑起,想再逗一逗可爱的弟弟。

幸而耿憬脑子转得也快,在耿悦捉弄他前抢先道:“该是去书房的时辰了,二姐姐留步,弟弟告辞。”

话因未落,耿憬已经抱着他的竹简跑得没了影。

耿憬抱着竹简跑回自己的滴水轩,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从怀中取出,最后写的那片竹简上有两个字糊了,他心疼地分辨了好一会儿,正要回房将它们补上,被照顾他的掌院嬤嬷瞧见了。

庞嬤嬷小跑着来到耿憬身前:“哎哟我的小祖宗啊,您这是去了哪儿,连侍女都不带真是急死老奴了。”

“我去一趟二姐姐院里而已,有何好慌张的。”耿景道,“替我磨墨,我要将这些简子上的内容誊到纸上。”

“纸上?”庞嬤嬷脸色古怪,“什么东西如此矜贵,竟要用纸?要不老奴给您备些锦帛用以誊写?”

“废什么话,要你准备便准备。”耿憬命令道,抱着竹简直奔书房。

庞嬤嬷胖圆的脸上皆是疑惑,但还是取了钥匙,将院库里小心保存的最后一张纸给耿憬送了进去。

“只有这个了?”耿憬皱眉看着那珍而重之放在漆木托盘上的纸。

纸虽贵重,但不论色泽的统一,还是书写的感受,均比不上锦帛,甚至比不上好的竹简,但它轻便、易于装帧,所以贵重的东西如巫家典籍、《姓望志》等,均用它抄录。

耿憬想用纸将他录下的耿悦言语行动连同批注一起誊写下来,每次的都积攒到一起,最后装订成册,便于携带在身上时刻温习。

但那漆木盘上寥寥的一张纸,实在不够。

“小郎君容禀,”庞嬤嬷为难道,“自去年《姓望志》编校后,伦阳卢氏便不再向咱们供纸,就这张还是老奴数次去内仓磨那陆管事磨来的,其他郎君院子里恐怕都已经没有了。”

自发明纸的蔡氏没落,伦阳卢氏借着姻亲之便弄到了造纸的方子,纸乃大奢之物,卢氏凭借这一技艺获得众多风雅名士的追捧,族内之人不论品第、官阶、声望还是姻亲的地位都翻了几番,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四等士族跃升至二等,成为楚州第一大门阀。

如今大烨的纸几乎都从他家的作坊出,与卢氏交好者,抑或地位在其之上者,供应源源不断,而与卢氏交恶,或地位卑下者,则难以获得。

耿氏和伦阳卢氏的关系一般,位列《姓望志》三等时,卢氏便只肯少量供应,且要价不菲,现在跌落到五等,被卢氏踢出供纸名单倒也不算意外。

耿憬叹了口气,《姓望志》等级带来的影响真大。

“罢了,给我拿点锦帛来吧,这唯一的一张纸好生锁起来,非要事不得动用。”耿憬道。

*

三天后,内宅。

闻婧茹一早便宣布因病静养,免了所有人的请安,也拒绝了子女和妾室们侍疾的请求。

妾室贾姬从正院退出后却没有往自己的住处去,而是绕道走向内宅的西北面。

耿家内宅大致分为南北中三片区域,南面的房屋坐南朝北,较为阴湿,住着内宅中有体面女管事和妾室们。

中间以正中的正院为尊,是主翁主母的居所,也是整座耿宅除外宅的瞭望台以外最高的建筑,正院东侧那座较小的院落则住着侧室闻待春。

正院以北有一片很大的空间,散布着诸多院落,这里居住着耿憬、耿悦等郎君、娘子们,其中女孩们的院落多为偏东之地,而男孩们则偏西。

贾氏从距离正院最近的滴水轩绕过,在其后的春深堂停下。

这里是她儿子三郎君耿怀的住所,虽不比耿憬的滴水轩气派,却也比她那蜷缩在西南角的两间瓦房要明亮、宽敞得多。

她仅带了一名侍女,有些拘谨地从侧面靠近院门,讨好地对站在院里的管事嬷嬷道:“嬷嬷晨安,敢问三郎君可去前院了?我想跟他说说话。”

耿怀的掌院嬷嬷正在指挥粗使的婢女洒扫,乍然见她进来,连个正眼都欠奉,微扬了下巴道:“郎君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么?快些回你自己那去,别碍着郎君上早课,若是迟到可是要受罚的。”

“是,嬷嬷说的是,是奴妄言了。”贾姬陪着笑道,“奴就只说一句。”

管事嬷嬷不耐,正要斥她不懂事,屋子里却有了动静,一名身着缃叶裙的侍女走出来,福了福道:“嬷嬷,郎君问可是贾少母来了,请少母进去说话。”

管事嬷嬷又瞧了这个年过三十仍然美艳的女人一眼,颇为嫌弃,警告道:“你进去后小心说话,那是三郎君,若是乱了尊卑仔细我告到主母跟前,教你不死也脱层皮。”

“知道了,嬷嬷教训的是。”贾姬乖顺地福了福,仿佛已经习惯如此,连连躬身后才跟侍女走了进去。

管事嬷嬷仍不大满意地看向屋内。

真是可惜了三郎君,明明谦逊聪颖,学业骑射样样拿得出手,却偏偏有贾姬这样低贱的生母,若非如此,他怎会在主母跟前如同隐形了一般,而这个贾姬还偏偏不懂事,三天两头往春深堂跑,深怕别人不知道三郎君乃贱妾所出。

贾姬轻手轻脚地跟在侍女身后,来到了耿怀用膳的偏厅。

“奴贾氏,见过三郎君。”贾姬跪下行礼。

耿怀淡漠地看她一眼,也没叫起身,而是温和地对下人们道:“早起也忙了好一阵,你们先下去吧。”

贴身侍女放下布菜的筷子,有些为难:“郎君,主母有命,妾室不得单独面见郎君们,婢子们若出去,只怕不合规矩。”

“那你们就守在外间,留少母身边的丫头伺候,也不算坏了规矩。”耿怀道。

等侍女们都退到外间,耿怀扶起贾姬,心有酸涩道:“……少母无须多礼,坐吧。”

“我就不坐了。”贾姬有些激动地握住儿子伸来的手。

他们大部分时候见面都在闻婧茹的正院,在旁人面前她是耿家的贱妾,是奴婢,儿子却是郎君,是主子,她对儿子说话要自称奴,儿子最多叫上一声少母,即使那样,也是过于抬举她了。

贾姬用力捏了捏,顾及到外间还有人守着,很快便放开了,且退后了两步,保持着主子与奴婢间应有的距离。

耿怀知道贾姬的做法才是对的,他暗叹一声,没有阻止,取了个空盘挑起早点来。

“三郎,五安村那事主母可还有其他安排?”贾姬低声问。

“可是又有人要你打探消息了?”耿怀夹起一个头上开了十字花的枣泥蒸饼,放到盘中后又夹起第二个,“夫人这两日身子不好,你也是知道的,二娘子和小郎君并未再出门,其他事情我也不大知道。”

“那这么说,之前的动作都是吓唬人的吧?”贾姬道,“陆管事今天要到各曹司和内宅各处念检查,二娘子身边的秋挽娘子一路盯着,好些人跟着去瞧了热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