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纸的原材料以各种植物纤维为主,如甘蔗、桑皮等,但不是每一样都能在伏宁县找到,耿悦研究了数种可能,决定先用河边就能采到的不要钱的芦苇尝试一下。
次日午膳后,耿悦让秋挽安排了车驾,直奔伏宁县北的晰水。
晰水边有大片湿地,耿悦曾来过一次,这里长着大片芦苇,当地人称作蒹葭。
县北地势较高,临河的土地又软又多灌木杂草,耿悦那辆牛拉的华美并车过不去,无奈她只得带秋挽和忍冬步行而去。
耿悦现在的体力很弱,夜里还经常失眠,上回去五安村她全凭上辈子参军多年练就的意志力才没有漏怯,这回没人看着,耿悦放肆地喘了起来,叫扶着她的秋挽和忍冬听得心惊。
“娘子,要不还是让随车的护卫们去采蒹葭,或者婢子和忍冬去,您回车上歇息。”秋挽道。
明明每天都练拳和跑步了,怎么这体弱的毛病还一点没好?
前面的路越发湿滑,绣鞋上也沾了泥,耿悦手撑着右腹喘气,这古代千金的体力真是愁死人了。
她无奈同意了秋挽的建议,退回车上,派了随行的护卫去寻蒹葭。
许是晰水边的湿地范围太大,护卫们整整去了两炷香的时间也没回来,又等了一会儿,秋挽终于将耿悦绣鞋上的泥土擦拭干净,领头的护卫才姗姗而来。
“二娘子容禀,属下们沿河寻了县内所有河畔湿地,但是……没有找到二娘子需要的蒹葭。”护卫头领迟疑道,这话他自己听了都不相信,可却是事实。
“怎么可能?”秋挽瞪圆了眼睛,“蒹葭最易养活,晰水旁的湿地里从来都是一从接着一从地长,怎可能全都没了?”
护卫头领也困惑:“下游焦池县的晰水延岸兴许还有,二娘子若需要,属下们便去那儿碰碰运气。”
“罢了。”耿悦摆手,焦池县是属于另一个士族姜氏的地盘,她家的护卫贸然过去,容易引起冲突。
“娘子,伊县过来的主渠边上时而也有蒹葭生长,要不咱们去那里瞧瞧?”秋挽提议。
耿悦正要点头,却见几名祝庙弟子打扮的年轻男女走过来,他们手持镰刀,背篓里一丛丛的黄白植物正是耿悦要找的蒹葭!
忍冬眼尖,最先看到,冲过去拦下那几名祝庙弟子。
“娘子,难怪晰水边上的蒹葭都没有了,”忍冬皱着秀眉跑回来道,“那几名弟子说,他们庙里来了一个游医在山门外设义诊,说是蒹葭的根与茎有清热生津、除烦止呕(注1)的功效,所以叫他们将晰水边成熟的蒹葭都采了去,难怪咱们遍寻不到呢,主渠道那边的也被他们采空了。”
“好霸道的游医。”秋挽道,“若是祝庙的人,恐怕也会去焦池县采,娘子,可要让他们交出背篓里的蒹葭?”
“不必,他们只是听命办事。”耿悦沉吟,“咱们去那游医坐诊之处瞧一瞧。”
祝庙通常建在山上,所谓山门便是祝庙在山脚下的第一道门。
伏宁县的祝庙位于县北暮云邱,距离晰水倒是不远,耿悦他们抵达山门外的时候刚过申正,日照已经柔和许多,不断有人从不同的方向来到山门外,有耿家的荫户、部曲,也有伏宁县的编户齐民,大家排着队,都有些焦急地望向那间临时用作诊室的屋子。
等待之际,一辆华美的并车迤逦而来,拉车的牛壮硕结,车的四周用华美的纱帘裹起,隐约能看见里头端坐的女子。
有人认出跟车的秋挽,低呼:“是悦二娘子!”
五安村口耿悦的雷霆手段早就传遍,车帘被秋挽撩起,众人底下了头,忍冬扶耿悦走下车来。
耿悦掩不住困意,侧头打了个呵欠。
山门外这处空地上有四间屋子,三大一小,分别是外门弟子们的住所、习者们的讲堂,以及烧火做饭之处。
人群里很快走出几名巫祝庙弟子打扮的男女,为首的女弟子快步走向耿悦,行了一个巫家特有的礼节:“见过二娘子,弟子尚宛,是在暮云邱祝庙里修行的内门弟子,敢问娘子来此可是要见云大夫?”
与其他人喏喏低头的模样不同,尚宛大方地平视耿悦,行礼时也只欠了身,没有丝毫卑微之感。
大烨人笃信巫家,所以祝庙弟子的地位也较普通人高,以尚宛内门弟子的位阶为例,相当于从八品朝廷命官。
大烨奉行九品中正制,以三年一度的人物品评确认品第,而后授官,是以有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之说,巫家却是唯一的例外,他们不仅不看门第,更能招收女弟子,所以想入巫家祝庙的人数不胜数。
要入巫家,得先在山门外自费当习者两年,期满后会有考核,通过者可成为祝庙外门弟子,相当于从九品官员,而失败者没有重来的机会,只能回归原籍。
尚宛是内门弟子,说明她不但通过了习者考核成为外门弟子,还在跟随祝郎令学习三年后,顺利通过了外门弟子的考核,成为内门弟子,来到巫家体系的第三个等级,她年纪轻轻达此成就,已经比九成九的同龄人都要优秀了。
“正是,”耿悦颔首,“他在吗?”
尚宛有些为难地回望排队的人群,吱呀一声,屋门在同时被推开,云良扶着一名老妪走了出来。
耿悦对人脸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一眼就认出这正是那日从闻婧茹的房中走出来的落魄医者,只不过他的衣裳和鞋子都变成了簇新的,搭配上年轻干净的脸,比她上一世见过的许多小明星都要好看。
云良温和地关照老妪用药期间的忌口,送走老人家,他又看向排在队首的小男孩和妇人:“到你们了。”
小男孩欢快地拉起妇人的手,妇人却飞快瞥了人群外一眼,跟小男孩摇摇头,制止了他。
云良挑眉,也看向人群之外。
跟大部分人那样低着头用余光偷瞄不同,也不似尚宛那样不卑不亢,他将耿悦上下打量一番,目光中似有几分谴责的意味。
“我排队。”耿悦道,自觉走到队伍的末尾。
云良却向那妇人与小男孩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径直向耿悦走来,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进诊室吧,二娘子。”
“难得有义诊,他们都等候多时了,我排队就好。”耿悦笑笑,坚持站在队末。
云良抱起手臂,不太友好地看着耿悦:“悦二娘子,这里排队的人少说有三十位,每位问诊一盏茶至一炷香的功夫,要轮到你得一个多时辰,你若喜欢站着倒是无妨,但这些人得按规矩低头回避,一个多时辰下来恐怕我脉也别诊了,光给他们扎针治疗勃颈酸痛都忙不过来。”
“混账,你怎能这样跟主家娘子说话?”秋挽呵斥道。
云良转向她:“我并非耿氏的荫户,到了这就是我的病人,众生平等,二娘子如果受不了这些规矩大可以使人传我到大宅问诊,何必来蹭这不要钱的?”
“你!”秋挽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恨不得叫护卫来先把他打一顿。
“罢了,那就占用云大夫一盏茶的功夫,先给我瞧吧。”耿悦道。
“那么,请二娘子跟我来。”青年说罢,礼貌地欠了欠身,转头就回了充当临时诊室的讲堂。
秋挽拧眉,欲劝耿悦不要去,耿悦却拍了拍她的手:“在外面等我,不许任何人擅入。”
耿悦穿过自动为她让道的伏宁县民们,走进诊室,云良坐在桌前,不知在整理什么,头也不抬道:“劳烦关门。”他将一些竹简收起,又从医箱里取出收纳银针的布包,如卷轴一般展开在桌上。
室内有浅淡的艾香,令人心静,耿悦直接走到他的桌前:“云大夫,我并非是来看病……”
云良单手拎来一把扶手椅,落地时发出哒的重响,示意耿悦坐下:“手给我。”
“云大夫,我不是来看病的。”耿悦强调。
“进了我的屋,我说诊脉就得诊脉,不愿意的话出去。”云良抬眸,许是忙碌的原因,他下巴上有未剃干净的胡茬,左侧还有一个细小的伤口,窄袖衫是簇新的,腰带却皱巴巴,被主人随意缠绕几圈,随时会掉落的样子。
耿悦有股帮他把腰带理平整的,重新缠到腰上的冲动。
他现在这穿法,如果放在军中里肯定会被她骂得狗血淋头,至少罚五百个俯卧撑,可能还会被勒令到食堂门口站岗,好让每一个来吃饭的战士仔细观赏一番他别具一格的穿搭。
“手。”云良又提醒道。
可惜她现在不是指挥官,云良也不是她的兵,耿悦无奈,将手从广袖中伸出,放到腕枕上。
云良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搭上她的脉搏,凝神静待片刻,又叫耿悦换了另一只手,等两只手都诊过,他又淡然盯向耿悦的唇:“张嘴,我看舌苔。”
耿悦耐着性子张开嘴,吐出舌头。
“失眠多久了,梦多吗?可有头晕耳鸣等症?”云良问。
“你怎知道我失眠?”耿悦吃惊。
云良仿佛看傻子一样睇她一眼,抽出一根空白竹简写了起来:“癸水有无不调之状?”
耿悦更加吃惊,她确实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睡着了也经常做梦,有时候会突然心慌不安、心跳加快,也有过头晕耳鸣的症状,但这些事情她甚至没有跟秋挽、忍冬提过,她们只当她偶尔失眠。
这里生产力落后,没有耿悦惯用的药,中医在人类迁离地球后就逐渐消失,耿悦曾在某星域博物馆见到过关于此的文物与介绍,但不依靠各类仪器,也没有准确的指标,只靠切脉,靠观察舌苔的颜色,靠各种植物、动物组织,乃至晒干的粪便熬煮汤药来治病,这就跟跪在各类石头的、黄金的、木头的塑像之前祈求平安、祈求财富、祈求希望一样荒诞。
耿悦冷静下来,对云良多了几分戒备。
“癸水调不调你自个儿不知道吗?上回何时来的?两次之间一般相隔多久?”云良以为这位士族贵女不懂什么叫癸水不调,耐着性子解释。
为了看他还能如何发挥,耿悦仔细想了想,秋挽仿佛提起过:“上一次大约四十来天前结束的。”
她并不羞于讨论这些,但是警惕地没有提起更多细节,她小时候居住的星域里有一种卦师,他们善于发现人行为和体表上的细节,而后隐去推断过程,直接说出某种判语或提出具体的问题,就像云良直接询问她失眠了多久一样。
她的黑眼圈虽然被妆容掩盖,但如果近距离仔细观察,也不难发现,睡眠不好的人很容易癸水不调,并不是什么难猜的事情,头晕耳鸣这些,也是根据这个推断的吧。
“二娘子脉象细数兼有,舌红少苔,此乃心肾不交所致,”云良道,“往后日间不可饮茶,晚间更不可,直至失眠之症调理好。”
“所以云大夫给出的治疗方案,只是不喝茶吗?”耿悦莞尔,茶叶里有茶碱,会影响睡眠,这里的人普遍没有这个认知,看来这名游医确实具备某些普通人不具备的知识,但很遗憾,这一点他猜错了,她晚上不喝茶。
云良点燃了手边的铜制小香炉里,艾香更浓,他从桌上展开的布袋里捻出一根银针,在上头熏了熏。
“二娘子若不信任我大可不照着做,但若再失眠下去,你就不是该寻我问诊,而是直接上暮云邱叫祝郎令阁下安魂了。”云良道,指着座椅旁简陋的木板床,“将鞋袜脱了,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