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挽娘子,主母使人来问,二娘子可转醒了?”
秋挽回望了一眼里屋,压低了声音道:“娘子睡得很沉,约莫还得晚些。”耿悦已经很久没有熟睡超过半个时辰了,而这一晚她竟从戌时末刻睡到了巳初,还尚未有苏醒的迹象。
若不是耿悦始终呼吸平稳,也没有发热之类的现象,秋挽都要怀疑云良是不是给她下了什么药。
正院的人得到回复,向秋挽欠了欠身,回去复命了。
秋挽和忍冬守在帘外,一直等到巳末,内室传来几声轻微又慵懒的□□,和床品间沙沙的摩挲声,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走向床铺。
耿悦用力向上伸展手臂,直到感觉脊椎一节节展开,才又放松下来,舒适地躺在床上。
她到底睡了多久?
昨天是怎么走进院子,又是怎么躺到床上的细节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耿憬来过,但她实在太困,身体和床之间仿佛有巨大的磁场,她什么都不想听也不想思考,径直躺了上来。
这就是针灸的作用吗?
耿悦翻了个身,这才发现被窝里有什么硬的东西硌在她后腰,伸手取出一瞧,是昨天云良开给她的药方。
“娘子?”秋挽在帐外低声询问,“可是醒了?”
直到耿悦低低应了声,秋挽和忍冬欣喜地相视一笑,一左一右掀开顶帐。
“娘子您可总算是醒了。”
“娘子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要婢子传医者来瞧吗?”
秋挽和忍冬关心道,她们是耿悦的贴身侍女,最知道她失眠的事情,见她终于能好好睡上一觉,二人都很高兴。
“不用了,”耿悦掀开被子走下床来,见窗户透进来的光线已经非常明亮,问二人道,“什么时辰了?”
“约莫巳正末刻。”忍冬说,“娘子睡了近七个时辰呢。”
耿悦吃了一惊,一边顺着秋挽和忍冬的动作换上短襦与曳地复裙,一边回想昨天在诊室中的情况——那医者只是在她手腕和脚上扎了几针,竟能教她睡上十四个小时?
要不是耿悦熟悉各类迷药的特性,她肯定会怀疑云良做了手脚。
原来,这就是人类从地球迁走的同时,因为环境的剧烈变化而丢失的东西吗?
真的好可惜。
【心之大,可以牧天下也。】
就在耿悦感叹的同时,系统提示又跳了出来。
【体验中医任务完成,祝贺牧主发现了这门伟大的人类智慧结晶,奖励“改良玉米种子”正在发放中。】
耿悦收回视线,她差一点忘了还有这个任务,这回的奖励是实物,也不知道系统要如何发放到她的手里。
穿戴完成,又上了淡妆,耿悦着一袭浅蓝,正要出门,守在外头的侍女却进来通报:“二娘子,祝庙的内门弟子尚宛请见,说是有东西交给娘子。”
“什么东西?”耿悦疑惑。
侍女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仿佛不确定接下来的话是否准确,迟疑道:“她带了一车蒹葭杆子来。”
耿悦带着秋挽和忍冬来到侧门,那里果然停了一辆简朴的牛车,车身用木条简单围起,上面堆着一捆一捆的枯黄色的植物,走近细看,果然是耿悦要的蒹葭杆子!
尚宛本来是拒绝跑这一趟的,可祝庙里的祝郎和内门弟子们都是男子,只有她一个女儿身,还曾于耿悦打过照面,祝郎令嵩宁不由分说将这个任务派给了她。
“请二娘子安。”尚宛礼貌地拱手欠身,其实从品阶来说,她一个从八品的祝庙内门弟子是比白身的耿悦高的,但对方毕竟是统领伏宁县的耿氏的嫡出娘子,耿家每年都会向他们祝庙供奉大量钱粮,适当的尊重是需要的。
“尚宛师父客气了,”耿悦回礼,“这些蒹葭杆子是?”
这就是难以启齿的部分!
尚宛瞥了眼身后车上的东西,道:“昨日听采药回来的弟子说您在寻蒹葭,那弟子实不懂事,早该在遇见的时候就饶一些给娘子,咱们备药本来也不需求这许多,后来我听说了此事,便去问了云大夫。
“云大夫自然是愿意将蒹葭分一部分给二娘子的,但这病人实在是多,云大夫病患,是以取走了入药的蒹葭花与根,特命弟子将这些杆子送来给娘子。”
好不容易将在车上准备许久的话说完,尚宛更后悔接这趟任务了。
云良把所有的蒹葭都采完也就罢了,发现二娘子要,那给她一部分不就行了?偏偏这个一毛不拔的医者还要他们将花与根留下,只给人送来这光秃秃的杆子。
还不如不送。
耿悦愣了一下,忍住拍脑门的冲动,笑起来道:“尚宛师父太客气了,替我谢谢云大夫,这蒹葭杆子正是我需要的。”
话说完,耿悦让秋挽唤了几名小厮,共同将这一整车蒹葭杆子运到后头她院子里去。
“二娘子要这蒹葭杆子做什么?”尚宛没忍住,还是问了出来,就算全县都在私底下传耿氏败落,但那几千亩良田还摆着呢,耿氏总不能因为缺烧火的家伙,就让自家嫡娘子去捡蒹葭杆子吧?
但是除了用来烧火,她想不出蒹葭杆子还有什么用。
耿悦笑了笑:“等过一阵子东西做好,我教他们送一份去,到时尚宛师父就知晓了。”
告别尚宛,耿悦盯着小厮们将东西运到了欣悦阁,这一大车蒹葭杆子引来不少人围观,但因为杆子的主人是耿悦,陆管事念检查时嚎的丧犹在耳畔,大家只敢私下议论,不敢真的去耿悦跟前找不痛快。
西面的耿怀也听说了这事,他在门口张望了两下,见前头耿憬也收到消息,已经往欣悦阁去了。
“二姐姐,你总算醒了。”耿憬进院子的时候,蒹葭杆子已经被运进来,整齐地码在院子靠阴的一角。
他看了两眼,不太感兴趣,而是对耿悦道:“母亲昨儿晚上找你,姐姐却早早睡了,不如现下跟我去正院一趟?”
耿悦在跟秋挽商量要把哪间屋子收拾出来放置这些蒹葭杆子,随口道:“这都午时了,等傍晚请安的时候我再去吧。”
“这可不行,二姐姐,这事情等不得,您现在就跟我走。”说罢,耿憬霸道地拉住她的手,把她往正院带去。
“秋挽留下收拾。”耿悦只来得及留下这句话,就被兴奋的耿憬拉出了小院,忍冬跟了上来,耿憬这才放开耿悦,但还是一个劲儿地催她快一点。
耿悦被他惹得好奇:“究竟什么事情?”
耿憬卖关子不说:“等见到母亲就知道了。”
直到走进正院,应娘子一见耿悦,也如出一辙得欣喜:“二娘子您终于醒了,主母在暖阁呢,婢子带您和小郎君过去。”
咳咳咳,尚未走进暖阁,耿悦就听见了闻婧茹的咳嗽声。
“……邪气堆积,恐要发散一些时日,还请闻夫人好生静养。”一把熟悉的青年男声从室内传出,耿悦走进去,云良竟然也在。
闻婧茹又跟云良说了几句关于病情的话,转头看向耿悦:“你气色倒是好多了,云大夫果真妙手。”昨天耿悦睡下后她着人问过秋挽等人。
“夫人谬赞,云良不敢。”云良道,又对耿悦欠了欠身,“昨日在下问诊时颇有点急,若是冒犯了娘子,还请二娘子海涵。”
“是我该感谢云大夫,昨天晚上我睡得很好。”耿悦做了个礼,诚恳道。
耿悦态度转变很大,但云良看也没多看她一眼,欠身回礼后收起医箱,告辞退了出去。
耿悦目送他离开,转头对上闻婧茹的视线,她靠在榻上,暖阁内只剩贴身侍女和他们母子三人后,她全然不再掩饰,整个人如枯叶落地,洒满疲惫。
“母亲怎么了?”耿悦有点紧张。
闻婧茹侧靠着,拍拍自己身前的位置,示意耿悦坐下:
“莫担心,母亲没事,云良的医术很好,只是他说我多年疲惫积累在身体里,需要时间慢慢发散出来,否则久积成病,就不好了。”
否则久积成病,也就是还没有成病。
耿悦松了口气。
“近日你们父亲不在,地里头秋收、秋耕、秋播,一茬接着一茬的事情,我实无力料理,但若让手下人自己去办,恐怕应娘子她们也镇不住,这些事关乎明年的收成,马虎不得。”
闻婧茹徐徐而道,拉起了耿悦的手:
“上一回追查五安村的事你表现得很好,户田曹如今空缺,这个差事按例都是由耿氏族人担任,我想将它交由你。”
户田曹是六曹中最重要的一曹,它管理着田地、户口、钱粮等关乎士族根本的事情,所以一向由耿氏宗族中人担任。
耿憬坐在一旁的方凳上听着,此时插言道:“母亲,听闻户田曹侵占荫户田地,欺负佃客,可是因为这个?”
“你从何而知?”闻婧茹没有直接回答,看向耿憬。
耿憬老实道:“是三哥跟孩儿说的。”
闻婧茹点头,没什么表示,似乎是真的疲乏了,她声音又放低了一些,对耿悦道:“户田曹水深,我仍就把应娘给你,就让她转到你院子里做掌院事,凡事你不懂的都可以问她,若有镇不住的大事,来寻我即可。”
“二姐姐,我也可以帮忙。”耿憬积极道,上一回耿悦同茜兮的谈话他反复琢磨了很多遍,洋洋洒洒写了三卷批注。
“你凑什么热闹?”
闻婧茹没什么力气地瞪他一眼:
“眼瞧着八月了,也不知道中正官们到了哪里,或有访问已暗中来到芷郡,你正是该到处参加诗会雅集,多做诗文,多清谈玄妙,积累名声之时,少去地里,要是又如你父亲那样被人传出一个勤理浊务的名声,你那品第也高不了。”
耿憬知道母亲说得对,但又惋惜不能跟着耿悦,委屈地瞧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