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婧茹很快将耿悦接手户田曹的事情布置了下去，次日晨起请安后，正式转到耿悦跟前做事的应娘子便来报：“二娘子，户田曹所属各司司正都已经在琉璃阁等着了。”

耿悦接手户田曹后需要直接接触各司司正，那些都是男子，到内宅后院不方便，所以闻婧茹就将前院的琉璃阁拨给耿悦为办公之所。

到琉璃阁时，户田曹四名司正都已经到了。

人户司的司正耿悦见过，是个干瘦的中年男子，耿悦进门时迎在最前头的就是他，良田司司正长得胖圆福相，他往前走的时候似乎被人户司司正踩了一脚，正弯腰拍去鞋面的灰尘，度支和仓储司的两位步子较慢，等耿悦坐稳后，才悠悠然施礼。

根据应娘子昨日给她介绍的情况，人户司司正出身寇姓荫户，这一族的声势与陆氏、安氏那样人丁繁茂的没法比，在耿氏手下一直不受重视，直到近年族内出了这个人户司司正，才在众多荫户中扬眉吐气。

耿悦抬手免了他们的跪，寇丰年又是第一个主动开口：“二娘子，今儿天热，小的在您来之前让他们在四下洒了水驱暑气，那方凳上也换了篾席，若娘子还有何处不适应的，尽管指派小的去做。”

他说话的时候，耿悦注意到圆胖的良田司司正白了他一眼。

耿悦记得，良田司这位也姓耿，是耿氏宗族中人，按族谱来看比耿悦还高两辈，但年纪差得并不多。

耿憬说户田司曾有侵占荫户田地和私用佃客劳力之事，闻婧茹默认了，但她打发户田司司正的时候用的并非这个理由，也就是说这其中可能还有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牵扯，让闻婧茹不敢擅动。

耿悦猜她将自己放到户田曹来，就暗含了让她整顿歪风的意思。

户田曹掌管耿家的钱粮土地，影响举足轻重，若要整顿，必须快速、准确，将可能的影响缩到最小，那么在行动前更需要充分的了解和准备。

既然问题出在荫户和佃客身上，那么直接管理他们的寇丰年和耿大千嫌疑最大。

耿悦心里有了计较，对百般讨好的寇丰年颔首：“辛苦寇司正了。”

而后她转向悄悄翻白眼的良田司司正，温和道：“按族谱，我还小两辈，该称您一声叔祖才是。”

耿大千心里正骂寇丰年又乱拍马屁，却不想耿悦突然跟自己说话，胖圆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连连摆手道：“小的与娘子早已出了五服，娘子若这样叫真是折煞了，小的名大千，娘子还是直呼小的名讳吧。”

“良田司掌管耿氏名下田庄与佃客，最是重要，如今快要秋收，此后更有秋耕与秋播，还需耿司正尽心督促，以保顺利。”耿悦道，在最是重要几个字上做了重音。

圆胖脸的耿大千果然高兴不少，笑弯了圆眼道：“还是娘子慧眼，近年虽雨水不丰，但我良田司尽心竭力，每年收成都有小涨。”

“甚好。”耿悦颔首，却没有尽信耿大千的话。

之后她又与掌管度支的庞明安，掌管大仓的田右良说了几句，这两人不如寇丰年和耿大千善于言辞，但话中修饰较少，耿悦反而较为相信。

思及闻婧茹与她说过的话，她决定从田里的事情开始，了解整个户田司的运作。

“我刚接手户田曹，许多事不懂，平日还需要各位多提点着，”耿悦客气道，“度支司和仓储司各有账册，还劳烦二位回去整理，今天日落前将近五年的送到琉璃阁来，人户司与良田司记录荫户与佃客的户口册也是一样。”

“娘子若要，咱们是定然没有二话的，可这册子有数十卷，若要一气搬过来实在是……”寇丰年迟疑道，“不若小的现在给娘子介绍一番，这荫户们的状况伏宁县里不会有比小的更清楚的了，省得娘子费时间去翻阅那户册了。”

说着寇丰年就打算从陆家村说起，但他刚开口，就被耿悦打断了。

“不必。”耿悦直接拒绝道，“寇司正直接将户册送来便是，其他几司也一样，今天日落前，我要见到各司的账册、户册，运送过程请诸位仔细些，外宅到此不过一刻钟的路程，期间要是出了什么事，那必然是押送的人不当心。”

寇丰年几人都见过被耿悦惩治的陆管事，所以今天来见耿悦，是抱着一定的忌惮的，但是不多。

在他们眼里，耿悦年轻，又被娇惯着长大，于庶务上一概没有经验，凭借自己主家娘子的身份震慑一下安氏的外嫁女们，或者借主母的威势惩治一下陆管事，都不是太难的事情。

而一旦接触到细节繁多、千头万绪的庶务，只要面上恭敬地糊弄着，想必她没有什么能够治得了他们的办法。

可他们没有料到，耿悦初来乍到并不为他们的恭敬所动，也不着急展现主家娘子的派头，根本不给他们表现的空间，只对最繁杂冗长的账本和户册感兴趣。

刚才那番话，更是直白地警告他们不要胡来。

这警告究竟是来真的，还是糊弄人呢？四个司正都在心里揣测着。

几人思绪纷飞，片刻间就能有十几个念头，种种揣测，但耿悦的想法其实很朴素，要真正了解户田司，坐在琉璃阁里是没有用的，必须切实地接触其中种种细务，而账本和户册最忠实地记录着这些。

除此之外，便是得到田地里亲身去看。

在耿大千的坚持陪同下，耿悦带着他一起来到了一块耿氏名下的良田。

“二娘子请看，这里共四百二十余亩旱地，如今种着大豆，再等几日便可收割了。”耿大千道，“小的已经安排好，一过白露便叫那些佃客开始收割，大豆收割得趁早，趁那叶子还未枯黄，趁那豆子还未落下，从这里一路往北，依次收割，保管在秋分前全部完成。”

耿悦没有说话，她举目望向连绵的大豆田，叶子油绿，豆荚饱满，看起来全然的丰收之象。

耿大千一边介绍，一边悄然打量耿悦的神色，他刚才说的那些话里有真有假，对的与错的互相混杂，目的就是试探耿悦是否真的懂得耕种之道。

这里面的门道很多，如果耿悦放手他们良田司，他便如从前那样尽一些心力，将账面做得好看，若耿悦要强势插手，他也只好样样请示，而如果不懂耕种之道的二娘子指挥有误，就不能怪他这个忠诚地执行主家命令的小小司正了。

收回视线，耿悦面带微笑道：“果真如此吗？”

她看着耿大千，等他回话。

耿大千的话听着美妙，但她直觉这话有问题。

果不其然，耿大千略显迟疑：“……自然是真真的，但若二娘子有指教，小的唯二娘子命是从。”他低下头做出一副谦恭的样子。

看来真的有问题了，耿悦端详眼前的大豆地，自己不懂耕种，如果直接思考问题在哪里肯定难以直中要害，这个要害耿大千知道，所以要用什么样的方式让他说出来呢？

耿悦回顾了一番自己拥有的审讯技巧，现在这种情况不适合硬来，也许可以稍微吓一吓他，然后再巧妙地套话。

哎，真复杂。

不知耿氏的藏书里有没有耕种相关的书籍，应娘子长于管理调度，却也不通田间之事，如果现在身边有一位可信任的种地行家就太好了。

“给二姐姐请安。”

耿悦刚有主意，却听到有人在背后说话，她转过身，背后的少年与耿憬有几分肖似，但高了一些，大约十五六岁的模样，他拱手时眉眼低垂，一看就是性子谨慎内敛的类型。

“三弟？”耿悦诧异，她穿越过来后跟耿怀几乎没有说过话，这里又在大宅之外，以耿怀一贯的行事作风，就算遇见了他也会悄悄绕行，并不多与他们这些兄弟姐妹接触。

对了，耿憬似乎说过前户田曹那些脏事耿怀都知道。

闻婧茹肯定不会跟耿怀说这些，户田曹的人自己更不会，那他是从哪里听说的？

耿悦决定试探一下，也许耿怀能帮上忙，遂道：“三弟来得正好，你瞧这四百亩豆田长得多好，咱们家佃客人手少，也不知道能不能及时收完。”

会关心户田曹那些事的无非三类人，一是身为主母，拥有监管之责的闻婧茹，二是户田曹及其帮凶，他们都不可能告诉耿怀，而他几乎没有与各曹接触的机会，可以排除自行推断的可能，那么只有可能是从第三方，也即受害人那里知道的。

受害人当然是荫户和佃客们，这种话他们不敢随便跟人讲，耿怀能知道说明他很有可能有相熟的荫户或者佃客，那也就很可能对秋收一类的事情略有所知。

耿悦提这个问题，就是想看看耿怀知道多少。

“回二姐姐的话。”

耿怀恭敬地欠了欠身，他手悄悄在袖中捏了捏，头上平巾帻的帕头被风微微吹动，开口道：

“这四百亩大豆虽多，但收割之期各有不同。

“如这最近的一二百亩上种的皆是做牛马羊饲料之用的青茭大豆，宜在草叶枯黄之前收割，从今年的年景来看约在白露前后，而另一些做饮食之用的，则要等深秋叶子枯黄落尽后，再行收割。

“如此分时而收，绝没有来不及之说。”

说到自己擅长的地方，耿怀自信地抬起头，可忽然对上耿悦略带笑意的眼神，他又有些慌乱地垂了下去，希望二姐姐不要发现他刻意随行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