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阳光照进窗内,暖洋洋的。
女仆丽莎端着银托盘悄声步入房内,轻手轻脚放下盘中糕点、水果与冒着香甜热气的甜牛奶。
她怜惜地看了看大床上还在睡眠中的小姐,叹了口气。
小姐容貌倾城,却偏偏要遭受那非议。每次她听见外人那样羞辱小姐,都忍不住要上前去理论一番,却每次都被小姐拦住。
小姐每次都告诉她,在这世道,美貌对于女子来说并不见得是好事。自小姐十岁开始,只要出门,便终日戴着那面具,以面具示人。
外界便很多恶毒猜测,说小姐相貌极其丑陋,否则大好年华,又有哪个年轻小姐会将自己相貌遮住呢?
小姐却始终不置一词,不否认,也不赞同。久而久之,外界便坚定了这个猜测,有时候小姐难得出席重要场合,他们甚至当着小姐面羞辱!
据说那些贵族小姐私下聚会,都以取笑小姐为乐,真真是可恶!
她抬眼看了看面容姣好的少女,又想到半年前,皇室为取笑侯爵,竟然随意让小姐与他订婚。这侯爵也是恶心,听人说小姐相貌丑陋,舍弃尊严在皇宫门口跪了一天一夜,还买通刁民,造谣小姐身患那不齿之症,浑身长满脓包,还说小姐性格粗鄙,以打骂下人为乐。
婚约是取消了,可是小姐的名声也彻底毁了。本是十六岁最好的年华,适龄男子却避之不及,生怕自己的名字与小姐扯在一起。
他们之间的恩怨,和小姐这无辜的小姑娘有什么关系?
平日偶尔有上门提亲的,也都是那些自己穷苦不堪、妄想吃绝户的恶毒刁民。
丽莎冷笑,他们看不上小姐,小姐便看得上他们了?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她始终不明白小姐为何非要隐藏自己的美貌,小姐只是告诉她,美貌或会招致祸端,但依她看,小姐现在就在招致祸端。
每次她暗示小姐,小姐都会温和一笑,说是对嫁人毫无兴趣,觉得自己单身一辈子也挺好的。
单身一辈子?她有时觉得简直胡扯,哪有女子一辈子不嫁人的,说出去会被人笑话死的!
不过有时候她也觉得,若是小姐屈尊嫁与那些粗鄙男子,那不嫁也罢,她一辈子陪着小姐也挺好的。
切尔西娅终于睁开了眼睛,她怔怔地盯着天花板,望着哥哥从集市上淘来的廉价彩色琉璃灯,捂住胸口大口喘气。
她梦到哥哥出事了。
“丽莎!”她焦急呼唤,系着围裙的丽莎连忙进入房内,手上沾满了面粉,神情关切:“怎么了小姐?”
她惊魂未定:“我梦到……梦到哥哥被关进了牢房,国王他们,要杀他……”
丽莎宽慰:“这只是梦境而已,小姐不要往心里去,一定是您最近压力太大的缘故——”
“——小姐!大事不好!”
丽莎话还未说完,门外便传来侍卫焦急的声音,切尔西娅心下一紧,丽莎愣了愣,便打开门,身体挡在门口:“怎么了?”
侍卫一时情急,竟忘了这是未婚女子的房间,他面色一红,又想到要事,着急朝着房内呼唤:“小姐!伯爵大人被抓入狱了!说是,说是叛国罪……”
丽莎闻之大惊,她回过神忙回到房间下意识想要安抚小姐。
叛国罪?!怎么可能!
伯爵大人一心效忠王室,断不可能做出通敌叛国这种事来!
门外的侍卫欲言又止:“……还有一件事,小姐……”
切尔西娅面色苍白,但也只愣神了一小会:“你说。”
“……国王,国王说,您得亲自去趟王城。”
丽莎双手紧紧攥住衣裙,指尖发白,她声音颤抖:“让小姐去干什么?又让她受尽羞辱,像之前那样?”
这些年,小姐难得出几趟门,均戴着面具,被各大氏族所嘲笑,有的甚至当着她的面讥讽。每次小姐回来虽不说什么,却能感觉到定是不开心的。
这次国王让她去,必然是又要拿着小姐传言的外貌羞辱。
这次不论小姐是否以真容示人,均是两难。
若是遮住容貌,同先前那样,又是少不了一番嘲笑;若是露出原本容貌,国王昏庸,公爵残暴,小姐容貌倾城,去了不知是何下场!
她眼眶都红了:“这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们……当真可恶!”
切尔西娅一言不发,她蓦地起身,开始翻箱倒柜收拾东西。
“您这是……”
她边收拾边解释:“收拾东西吧,丽莎。”
说罢,她回过头看向丽莎,思索一番道:“算了,你还是别跟去了。”
她自身难保,实在不忍丽莎同她冒险。
丽莎叹口气:“小姐,我的命是您给的,您去哪,我便跟去哪。”
她便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大雪天,她的母亲仅仅是个感冒,却因没钱买药而性命垂危。她实在无法,跑去魔药店偷了一小瓶魔药,将自己的耳环首饰全部放在原处,心中暗道等有了钱一定会来还的。
却被魔药店老板抓住,没收了她的那些首饰,依旧不给她魔药,还要将她交给骑士处决。
仅仅偷个魔药,怎么就要处决了呢?
可是王室荒淫无道,下层许多骑士等贵族便无法无天。
就在她即将被当街处决的时候,一个稚□□声制止了这一切。那个小姑娘才六七岁的年纪,面容却甚是美丽,可想而知长大了会是什么样的一番风景。
那个小姐塞给了她一把金币,笑眯眯告诉她:“大姐姐,快拿去买药吧。”
从那时开始,她便决心,用自己的性命来守护小姐。
“丽莎。”切尔西娅停止了手中的动作,站起身看向她,认真道:“你不必因为十年前我救过你便对我感恩戴德。我那时不过是举手之劳,你用不着现在舍命来帮我……”
“小姐的意思我都明白。”丽莎微微一笑:“可这是丽莎自己选的,小姐可别劝我啦。”
切尔西娅暗暗叹口气。
她俯下身继续收拾东西,不再说话。
要带衣物、干粮,路上若是怕无聊那便再带两本书;侍卫是要带的,不过家中也仅仅只有四名侍卫,带两名走便好了。
路上说不定遇到什么魔物,她在思索有没有雇佣个魔法师的必要。
人类中仅有极少部分才有使用魔法的能力,他们被称为魔法师,一旦被发现有魔力,那便会被接入圣殿,进入隶属圣殿的魔法学院修习,一旦通过考核,便可成为圣殿骑士,地位极高。
即使不通过,做个普通魔法师,在民间也享有极高的地位。
光明圣殿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圣殿教皇地位上也同赫莱兰德、桑克特蒂这两个国家的国王地位相当,并从不参与与国家相关的任何事宜。
这个世界除了王族,地位最高的便是圣殿骑士,其次才是各大贵族。
所以,聘请魔法师的费用,她断然是付不起的。
想到王族,切尔西娅便皱紧了眉头。
目前赫莱兰德的王室成员仅有二人,国王和大公爵,这二人是亲兄弟。
国王昏庸无道,只知享乐,重用奸臣,将这国家搞得一团糟;大公爵嗜血残暴,尤喜虐待犯人。
哥哥心系百姓,还在王城时便时常劝告国王,却因此惹了圣怒,被发配至与邻国桑克特蒂的边界。此地环境极差,几乎是寸草不生,百姓生活尤为贫苦。
哥哥将大半俸禄分发给百姓,仅留得能够养家糊口的资金,她一个伯爵的妹妹,却几乎没有买过新衣服,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也均是丽莎自己给她做的。
赫莱兰德本就民不聊生,那国王竟还要兴建宫殿。哥哥便是看不惯国王如此骄奢淫逸,便只身前往王城,冒死劝说。
可惜非但未能如愿,反而招致祸患。
切尔西娅打开已经发旧了的钱包,数着里面寥寥无几的金币,将钱包又重新塞回衣裙口袋中。
请一位低阶魔法师便动辄上百金币,即使是哥哥这样已经是伯爵的贵族,一年俸禄也才两三百金币,她是万万请不起的。
只能祈求一路平安无事,别遇到魔物。
马车摇摇晃晃便出发了。丽莎本想出去坐着,却被切尔西娅拉了回来:“外面冷,你在这就好。”
丽莎有些不愿:“哪有小姐和女仆同乘一辆马车的?传出去别人又要非议小姐,说您将自己身段降得跟下人一样……”
“为何不可?下人与贵族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会不会投胎运气好不好罢了。”切尔西娅打断,“更何况,你不是下人,你是我的姐姐,我的家人。”
丽莎张了张口,没再说什么。
切尔西娅撩开窗帘,望着窗外的风景。此时已经出发了大半天,周围环境就已经变了。家附近还是一片平原,这里就已经进入了森林。
她们带的人少,东西也少,总共就一辆马车,主仆加起来才四个人,另外两名侍卫在驾驶马车。
天色已晚,窗外的风景已经有些模模糊糊的。
切尔西娅便又开始胡思乱想,若是遇到魔物怎么办?还在王城的时候,她才不过五六岁,喜欢在王城到处溜达,在家完全呆不住。
那时的国王是个好国王,非常重用哥哥这样的贤才。她也因此常被召进宫中,很受国王喜爱,还与公主交好,宫中无人不识她。
她也从未遇到过什么困难,魔物什么的也只是听别人描述。
直到哥哥被发配到边境后,听闻此地魔物泛滥猖獗,哥哥便不允许她胡乱出门,当然她也不敢了,从此非必要不出门。
也因此,在此地呆了十年,却从未见过魔物。
之前她便听侍卫说,附近有不少血狼,比人都大,吃了周围不少小孩子。后来还是哥哥带着好几位周遭村民,一起去斩杀的血狼,听说还损失了两名村民,也仅仅斩杀了两三只。
切尔西娅便有些恐慌,小手也攥紧了膝前的衣裙。
她会使用一些简单的魔法,这个简单的魔法特指治愈术,但由于能力有限,且未受过魔法培训,也仅仅只能治愈一些小伤口。
若是遇到魔物,怕是还没来得及使出治愈术,便被魔物撕成碎片了。
丽莎将手覆上,看透了她心中所想,宽慰:“小姐累了吧?我给你唱首摇篮曲吧,你小时候啊一听就嚷嚷着困,睡着了就不怕了。”
切尔西娅微微一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怎么不是?”丽莎嗔怪,“你才十六岁,都还未成年呢,自然是小孩子。”
她又有些心疼地看着切尔西娅。像小姐这样貌美的贵族少女,无论在何处都是被人捧在手心的,怎么自家小姐偏得受这苦。
马车忽地颠簸了一下,“怎么了?!”丽莎警觉问到,下意识伸手护住切尔西娅。
无人回应。
切尔西娅与丽莎对视一眼,她想要推开马车的侧门一探究竟,被丽莎拉住。
丽莎用唇语道:“我来。”
她伸手,轻轻推开门,向马车外望去,接着捂住了嘴,面容极其惊恐。
切尔西娅见状下意识便要探出头张望,被丽莎又推了回去。丽莎忙缩回马车,将侧门关严实,将锁插上,又怕锁不严实,紧紧地用手拉住门。
切尔西娅轻轻拉了拉丽莎,刚要询问发生了什么,什么东西便重重拍在了门上,丽莎捂住嘴巴将尖叫捂在口中,手在止不住地颤抖。
切尔西娅心下一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是血狼?
窗户的花纹间糊的是布料,透过那层布料,她看得出那是个巨大的爪。
爪子还沾着血,门缝中已经有几丝鲜血渗了进来。
一旁的丽莎已经吓呆了,只能本能地颤抖,以及将她护在身后。
血狼已经发现马车内有人了,它愤怒地用利爪拍打着车厢,每一下切尔西娅都会听到车厢碎裂的声音,紧接着门上便出现了一条裂缝。
“呜……”丽莎已经快哭出来了,她捂住嘴死命不让自己发出声响。
这样不多久,车厢就会彻底报废,该怎么办?
她的大脑高速运转,之前哥哥是怎么杀死的血狼?
她眼光一亮,想起来了,哥哥提到过,血狼这种行动于暗夜的、能轻松捕猎成年人的魔物,之所以在夜间行动不是因为怕遇到人,而是因为怕光。
赫莱兰德有句谚语就叫做,光明神在上,绝不会宽恕一切行走于夜间的魔物。
光,要有光!
切尔西娅转身去翻身后的箱子,丽莎惊恐地看着她,手不停地在她面前胡乱晃动,示意她小声一点。
她给了丽莎一个坚定地眼神,也不再压抑音量:“它已经知道我们在这里了,这样没意义。”
她快速地翻找着箱子内的东西,血狼也在更加残暴地拍打着车厢。
缝隙越来越大,它的血红色眼睛已经可以透过缝隙看进来。丽莎与它对视,吓得眼前一黑险些昏过去。
切尔西娅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在哪,究竟在哪?
终于,在血狼即将发动全身力气一击时,丽莎看到她迅速地从箱子中拿出个什么东西,朝着血狼挥去——
血狼嚎叫一声,竟是跳出好几丈远。
丽莎惊魂未定,这才注意到,切尔西娅手中拿的是魔法球,在暗夜中闪着并不微弱的光芒。
切尔西娅手在发抖,她紧攥着魔法球,不顾丽莎的阻拦推门便下了车。
在车上无异于受制于它,若是这畜生习惯了光,她们两个都得死;不如先下车,将血狼引得远远的,还能保丽莎一命。
她这么想着,便也这么做了。
她拿着魔法球,一步步逼近血狼,尝试将它往远处引导。血狼眼中血红更甚,不住地嚎叫,让她有种下一秒便会被撕碎的感觉。
她看向周围,见马车旁有两坨已经没有人形的血肉块,看那已经是碎片的衣着,是那两名侍卫。
她压抑着翻滚的胃,也压抑着内心的恐惧不适,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魔法球的光并不是真实的,是来自于对无垠星空的反射,血狼很快便发现,这发光的球并不能对自身产生什么实质性伤害。
它嘶吼一声,觉得是被眼前这个还没自己高的羸弱人类耍了,伸出两根泛着血丝的獠牙便要扑上来!
切尔西娅眼睁睁见着那魔物扑上来,越来越近,那腥臭的獠牙即将刺入自己的脖颈,接着她感觉到温热的液体喷洒在身上,随之而来的是扑鼻的恶臭——
她怔怔地看着方才还杀气腾腾的血狼,下一秒便像个物品一般跌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剑。
血狼身后站着个黑衣男子,面容俊秀,肤色很白。他的发色深红,几乎与夜色融合,都已经走到血狼身后了,方才她竟丝毫未发觉。
男子全身注意力均在血狼身上。他走到血狼面前,看着只会吐气、还未死透的血狼,拔出剑,朝着它的心窝又狠狠刺了一剑。
血狼呜咽了几声终于咽了气。
男子将剑拔出,在血狼的毛发上细细擦拭,直到已看不出血迹才起身,目光冷冽打量她,却在看清她的面容后,有几分错愕。
身后马车中的丽莎颤巍巍推开门,脸上还残留着未干涸的泪痕,见状忙飞扑过来,抓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见她无事才将她抱进怀里:“小姐你这么这么冲动!你知不知道,你出去会被它撕成碎片的!要不是这位勇士,要不是他……”
说着便抱着她痛哭起来。
切尔西娅一边抬手轻轻拍打着丽莎后背安抚,一边道谢:“这位勇士,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她指了指身后马车,车身外蒙着一面旗帜,旗帜上印的是克劳利家族印记,此时虽沾染了血迹,但也还能依稀辨认出是一朵蔷薇花。
她道:“我是克劳利伯爵的妹妹,克劳利家有恩必报……”
“克劳利伯爵的妹妹?”
她还未说完便被打断,见那男子眼中惊艳散去,神色怪异,便想起自己未戴面罩,暴露了真实样貌,连忙找补:“……克劳利伯爵不止一个妹妹。”企图掩盖掉自己便是那以丑陋著称的切尔西娅.克劳利,话音刚落,惊魂未定还未反应过来的丽莎便脱口而出:“小姐,伯爵明明只有你这一个妹妹啊。”
切尔西娅:……
丽莎也马上反应过来,憋红了脸支吾道:“……啊对,还有一个来着……”
很显然,已经晚了。
切尔西娅有些头疼,却见那男子听闻毫无反应,他将剑收回剑鞘中,平淡道:“人都有秘密,我不会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她:“我是丹尼斯.卢克,家就在附近,不介意的话,可以去我家暂住几天。”
丽莎和切尔西娅听到这个名字,默默对视。
丹尼斯.卢克,赫莱兰德首富,以珠宝发家。市面上流通的一切货币、珠宝,均是经过他之手的。可以说,他控制着这个国家的经济命脉。
这人极其神秘,从不参加上层社会的各种宴会,也从不出席各种场合。时间久了,大家不免都在猜测,谣言传了好几个版本,有的说丹尼斯老爷已经是个迟暮之年的老头,不久便要撒手人寰;有的说他患了不治之症;甚至有的说压根就没有丹尼斯老爷这个人,只是卢克家族推出来的一个标志符号而已。
传言的丹尼斯老爷就在自己面前,看着也不过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再结合外界对自己的谣言,切尔西娅心中默默想,果然传言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