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矜和沈靛从魂桥上踏过,来到了河岸的另一端。从踏入这片土地开始,寒矜的身上就感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
她怎么会怕冷,她生于晦暗极阴之地的幽都,她本就是极阴之体,竟有朝一日能体会到寒意的感觉。
她体内心海中的气流混乱无比,应当是受到了这幻镜的干扰,刚刚使用渡魂之术将恶灵送回忘川已经用上了她为数不多的灵力。
寒矜的身子忍不住地发颤,长长的睫毛上结起了一层寒霜。
“寒矜,你的脸色怎的这样苍白?”
“这个幻境很不对劲,虽然眼前的场景并非冬日,但是设置的节气却是寒冬。倒像是特意为我准备的……”
寒矜修行的是幽都的寒术,本就是极寒之体。幽都中独有的灵力最适合她的修行,可若是在人界只会让她体内的寒气加剧,灵力滞留。
“好冷……阿靛……”
沈靛本就是凡人之躯,极阳之体,并未受到节气的影响。沈靛将月白色的外袍脱下,披到了寒矜的身上,握住她冰凉的双手:“这样会不会好些?”
“好些了……阿靛,别松开。”
寒矜的唇色苍白得毫无血色,她原本清冷的嗓音中多了几分娇弱,让沈靛的心不经意地一颤。
沈靛扶着寒矜一路向前走去,终于看见了不远处的小村落。
这个村落似是依水而建的小渔镇,河岸里还停泊着几个苍老的旧船,斑驳的旧渔网就那样随意地覆盖在上面。鳞次栉比的渔镇中灰瓦的屋顶上还悬挂着几点渔灯,蒲葵树在河岸旁随风摇曳。
那镇子的上头还有一块落了灰的牌匾,沈靛仔细得打量了一番,才依稀辨认了出来:“承安镇。”
可当他们踏入承安镇时,却发现眼前的景象更为诡异。
整个镇落实在是太安静了,这安静并不是静谧,而是死一般的寂静。
就如那潭死水一般,散发着可怖的气息。
寂静之中,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抽泣声,这城镇显得愈发诡谲。
突然天空中撒下些白色的纸屑,落在了沈靛的肩上。
寒矜正欲为余沐拂去纸屑,却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纸屑,而是冥钱……
远处的人影走得愈来愈近,原来那人影之所以走得如此缓慢,是因为他们正抬着棺椁……
寒矜终于明白为何那死水之中尽是亡灵,原来这承安镇,竟几近于死镇。
死亡的气息笼罩着这座渔镇,寒矜的神色也变得愈发凝重,以她目前的状况可能无法解决这潜在的危机。
“请问,你们这有布庄么?”
沈靛见寒矜的衣裳实在过于单薄,于是想着为她添件外袍取暖。
坐在门旁的女子手上正在绣着什么东西,听到沈靛的询问后,非但没有觉得突兀,反而用一种习以为常地神情望着他说,“往前直走,右手边就是的。”
旁边的女孩手中还在摇晃着拨浪鼓:“咚咚咚……咚咚咚……”看上去甚是可爱,沈靛想要逗逗她。
可那妇人看到后神情却立马暗沉了下来:“囡囡,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知道么。”随后便将女孩带回了屋中。
寒矜的目光一直在女孩的身上,沈靛感到几分疑惑,忍不住顺着寒矜的视线仔细望去。
那女孩五六岁的模样,看上去甚是可爱。可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却是那样的熟悉,像是似曾相识一般。
就是幽都黄泉道上的那只小女鬼!
“这难道是那姑娘生前的场景?”
寒矜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她的力量不足以构筑这个强大的幻境。这个幻境应该是那只狐妖所设,只是碰巧与这小鬼有关罢了 ”
“我仅存的灵力隐约感知到那狐妖的气息就藏匿于这城镇。”
来不及细想,沈靛与寒矜顺着妇人的指引一路走到了布衣店中。
“咚咚咚”沈靛轻扣着门,许久之后才有人回应。
开门的是一个约莫五六十岁的老妇人,佝偻着背,见到他们的第一眼中透着几分不耐烦的神色。
那老妇人打了个哈欠,问道,“要男的还是女的?多大年纪?”
沈靛指了指寒矜:“给她穿的。”
妇人半眯着的眼睛,突然睁开,仔细打量了她和沈靛一番。
那妇人的眼睛可真好看。虽然她满脸皱纹遍布,但是她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妩媚动人,好似无形中能勾人魂魄般的。
她的眼睛微弯,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说道,“你这小郎君当真好笑,现在就要将寿衣给你的心上人备好,是巴不得她早死么?
那妇人从门前移开,映入眼帘的正是各式各样的丧服,还有数不尽的冥钱正散落在这窄小的屋子内。
沈靛有些尴尬,讪讪地望着寒矜:“我问的是布衣店……谁知道她竟然引我们来冥衣店。”
“承安镇三天两头便会有人故去,我们这的布衣店向来只做死人的衣裳。”
“随我进来吧,我这有你穿的衣裳。”
妇人给寒矜递来了一件月白色的披风,上头绣着几朵金色的莲花,银丝勾勒出几片祥云。这披风瞧着精致,披到寒矜的身上却是实打实的保暖,驱散了几分寒意。
寒矜笑而不语,沈靛却多了几分疑惑:“老夫人,你怎的会有合适她穿的衣裳?”
“衣裳自然给我女儿准备的。”
沈靛打量了一下店中,发现并没有第二个人在的痕迹,继而问道,“令爱没有在店中帮衬吗?”
“我的女儿,已经死了。”
沈靛观察到,妇人说起这句话时轻飘飘地,全然没有女儿逝去的悲伤之感。
寒矜在窄小的店内来回踱步,瞳孔微沉,透着彻骨的寒意:“令爱是如何故去的?”
妇人缓缓走到寒矜的身前,将脸凑近她的耳畔,轻吐了一口气,“被妖物害死的。”
“难道没有人告诉你们吗,承安镇已经有无数人死于妖物之手,我奉劝你们,千万不要去镇子后面的那座荒山。”
“是吗?可是我却觉得你就是那个妖物。”
寒矜不知何时抽出的月邪鞭,重重地向妇人的身上打去。
妇人的身子微微一转,一道赤红色的灵光闪过。
空中传来了一阵笑声,那笑声妩媚而具有极强诱惑力,似乎能够摄人心魂。
“涂山九桑,诚挚地邀请邢官大人与沈公子来此做客。”
涂山氏……寒矜微微一怔,虽然她看出这只狐妖道行颇深,但是她却没有九尾灵狐身上该有的灵气,以至于她没往涂山一脉上想。
涂山氏狐妖作为远古灵族已经消失很久了,没想到竟还有后代。
妇人的形态消失不见,眼前渐渐浮现出一个妙龄女子的身影。眼前的女子云鬓高绾,发髻上簪着几朵紫藤花。她穿着一件绯红色的长裙,露出雪白纤细的脖颈,而她的面容便如凝脂一般白皙。她手腕上的金色环镯发出银铃般清脆的响声,似乎能够摄取人的心魂。
眼前女子那双狭长的狐狸眼睛,与那老妪如出一辙。
寒矜从一开始,便看出来了。
狐妖的好看本就是一种能够摄人心魄的媚态,能将男人的魂都给勾去。更何况涂山一族本就天生媚态,又擅长于媚术。莫说是个男人,即便是她都不由得被这涂山九桑的风姿所吸引。
“从前便听过邢官大人的威名,使起这月邪鞭当真是威风得很。”涂山九桑微笑着冲她打了个招呼。
“说起来,我与你的祖宗涂山女娇有几分交情。看在她的面子上,我可以让你在天罚狱中少受些刑罚。”
“寒矜,你如今还剩几分灵力?我要提醒你这幻境中的时刻与现世是相通的,你身侧这凡人在幻境中多待一刻,他的阳寿便会衰减一刻。你觉得,他还能活多久?”
寒矜紧握着沈靛的手中冒出了几滴冷汗,以她如今的能力确实无法为他续命。
“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替我为一人改命。我只能在这幻境中停留片刻,很快这个幻境就会按照过去发生的轨迹进行下去,我需要你在某一个节点干涉事件的原本进程,让一个叫黎彦的少年活下去。”
寒矜冷笑了一声,凛然道:“违逆天道,是要受九重天雷之刑的。涂山氏的小狐狸,你是要飞蛾扑火么。”
“这样的事,邢官大人也做过,怎的旁人便做不得吗?”涂山九桑对上寒矜的双眸,一字一句地说道。
“好,我答应你。”
寒矜闭上了双眼,紧紧地握住沈靛的手。
*
再次醒来时,涂山九桑已经消失不见。
这间寿衣店就这样平白无故地凭空消失,而在承安镇人的记忆中也并没有这家店的任何记忆。
只有寒矜身上披着的那件披风在提醒他们,这家店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寒矜,我们该如何找到那个叫黎彦的少年?”
“小狐狸临走时在我的手腕上留下了一道爪印,那人一旦出现便会有所感应。我能感知到那人就在来承安镇的路上,我们先在此安顿下来。”
天色已经不早,必须得尽快找到落脚的地方。自从来到这承安镇,寒矜的心中就一直不安。
眼前的客栈已经是这承安镇唯一的一间客栈了,涂山九桑倒还算有些良心,临走时为他们留下了些银钱,至少足够在这客栈中暂时歇脚。
这客栈不过两三层的高度,只比旁边的屋舍稍稍高出一点。单从外观上来看,残破不堪,只能依稀从褪色的牌匾上辨认出“客栈”二字。
沈靛从前也是将军府中养尊处优的公子,也是头回见到如此破败的客栈,从外头看,全然不像是能住人的样子。
他们一起踏入了这间破旧的客栈,却发现这客栈的里头也是落了不少灰的,像是许久都没人打理过了。
寒矜此生最讨厌被人威胁的感觉,对于当下的处境更是感到烦躁不已:“有人吗?住店!”
沈靛拍了拍落灰的桌板,坐在长板上又等了许久,才终于有人从楼上走了下来。
这客栈简陋得便是连店小二都没有聘请,整个店中看上去只有老板一人。
老板给他们上了一壶白水,沈靛忍不住问道:“可有干净些的茶具?”
老板打了个哈欠,看上去很不耐烦,“就这个,爱喝不喝。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哪里来的少爷如此挑剔。”
“我们客栈里打尖没有,只有住店。”
沈靛点了点头:“我们就是来住店的。”
“外乡来的?只剩一间房了,看到没就是我指的那间。”
沈靛有些犹豫,脸上蓦然多了几分红晕:“可我们有两个人……”
老板打量了他一眼,说道:“就一间,爱住不住。”
寒矜观望了一下四周,“其他房间都住满了?”她用手指了指旁边的两间房,继续问道,“这两间都有人住?”
“承安镇不太平很久了,前几日有个得道高人应镇民所求前来镇妖,余下的几间是为高人准备的。”
寒矜倒是想要看看,究竟是何等的得道高人能够镇住此处的妖邪。
“一间就一间。阿靛,你不会害羞吧?”
寒矜却觉得只有一间房也挺合她的心意的,她本来就想和沈靛多些独处的机会。
沈靛的耳根突然变得通红,脑袋中的某根弦像是绷紧到了极致,然后叮地一声又断裂开,整个人从内而外的泛着滚烫的热意。
“我可奉劝你们,晚上不要随意出来走动。这承安镇,如今可不干净。”
寒矜喝了一口杯中的白水,问道:“可有什么吃食?”
“我这店中如今没有厨子,只有些粗粮。你们先上去休息,晚些我会给你们送到门口。”
寒矜的神色暗淡了下去,有些可怜地望向沈靛:“阿靛,我真的好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