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矜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下了楼。
好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
“阿靛,你起得这么早?”
寒矜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这个乖徒儿很有觉悟,早早地就起来为她准备早膳了。
沈靛将几个白馒头整齐地摆放在盘中,旁边还配了两碟爽口的小菜。
“又吃这个?”
寒矜抿了抿嘴,算上今日她已经连吃了两日的馒头了。
沈靛的下巴微微抬起,沉思了片刻后,用他带着笑意的黑曜色眼眸望着寒矜说道:“要不,再忍忍?”
忍忍就忍忍。
沈靛的这双眼眸真是生得极好。他的眸光里像是盛着一弯清澈的湖水,泛着清冽的涟漪,能抚慰她心中的浮躁。
沈靛把馒头掰成了两半,将辣萝卜塞进馒头里,然后递到了她的手中。
她狠狠得咬了一口馒头,觉得加上了辣萝卜果然好吃了不少:“唔唔唔…好吃…”
“方朝华而晚敷,比晨露而先晞……”
客栈外忽然传来一阵歌声,那歌声悲恸而凄厉,让听到之人的心也不由得一紧。
沈靛推开客栈的门,寒矜边啃着馒头边望着门外,正见一行人正运送着一具小小的棺椁路过客栈。
唱歌那女子正是昨夜他们看见的扣门的妇人:“哈哈哈哈哈,天盖高而无阶,怀此恨其谁诉……哈哈哈”
那妇人似是已经疯魔了,也不知道在念叨着些什么。妇人发疯了一般扑向棺椁,运送棺椁的人只得将棺椁停放在了地上。
“滚开哈哈哈哈,你们都给我滚啊。别碰她,别碰……”
旁边运送棺椁的两个壮汉上前想要将这妇人拖走,可这妇人的手死死地抓着棺椁,指甲在上面拖拽出一道道血痕。
“住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沈靛不忍见那妇人被牵掣住,上前想要将那妇人从地上扶起来。
“她女儿死后她就得了失心疯。你们快些滚开,别耽误我们出殡。”
寒矜闭上双眼,却并未感知到这棺材中的死气。
果然,黄泉道上的小女鬼与这幻境还有几分渊源。
这世上哪有如此厉害的幻境,竟然能让过去发生之事原原本本地重来一次。那只狐妖竟还妄图通过这幻境去改变事件原本的轨迹。
寒矜冷笑了一声,若她没有猜错,这世间能够逆转时空的神物琉光镜应当就是制造这场幻境的器皿。
寒矜的脸色一沉,眼眸中没有任何光亮,冷冷地问道:“她女儿是怎么死的,昨日我见她女儿还好好的。”
“承安镇里每日都要死人,兴许是被鬼怪抓去吃了,又或者是被水鬼带走了。这又关你们何事?”
沈靛见这人竟然将人的生死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全然没有同理之心,他也生出了怒意:“人的生死,在你们眼中就这般轻贱吗?”
“你们是外乡人吧?趁早滚开,不要再多管闲事。”
寒矜冷笑了一声,趁棺椁还停在地上时,上前将棺椁猛然一推。
这棺椁果然是空的,里边根本没有那女孩的身体。
只是那妇人却更是奇怪,见此场景她并没有丝毫诧异之色,反倒是更加癫狂了,口中不知道在喃喃自语些什么:“囡囡……死了……哈哈哈……都是我的错……啊不是我的错……”
寒矜望着眼前抬棺椁的人,讥讽道:“怎么,送葬送得习惯了,竟喜欢将空棺椁抬着玩?”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别多管闲事……”
抬棺的两人明显心虚了不少,说话也变得结巴了起来。
沈靛此刻也察觉出了问题,这两人将这棺椁抬起亦或者放下都显得格外随意。承安镇的人看上去很敬重鬼神之说,都说死者为大,再如何也不该轻易将棺椁就搁置在这地上。
况且,他们抬得也太轻松了,丝毫不费吹灰之力。
只是让沈靛没想到的是,为何眼前这几人像是早就知道棺椁是空的一般,没有丝毫的惊讶之意。
甚至眼神躲闪,像是在掩饰着些什么。
寒矜正欲询问,突然一阵邪风吹过,狂沙迷痛了她的眼睛。
*
“啊!救命啊……是狐妖!”
“求道长收了这妖邪!”
几个承安镇的村民向客栈的方向跑来,边跑边哀求着。
寒矜此刻身上并无灵力,拉着沈靛躲到了客栈里,且看那玄阳道长如何诛杀妖邪。
玄阳从袖中取出两道符咒,左手施法将符咒祭到空中,口中念了几句咒语,那符咒变飞旋着落到了不远处那只白色的狐狸的身上。
这只小狐狸有一双棕色的眼睛,那双狭长的眼眸中还透着明亮的光,眼尾微微上扬,勾起涂山一族独有的媚态。
看来它就是百年前的涂山九桑,害他们落入幻境的罪魁祸首。
寒矜微眯着眼,上去摸了摸它的绒毛,小狐狸猛的一抽,在她白皙的手腕上咬出了一个血印。
玄阳扯住寒矜的衣袖,想要将她从狐狸面前拉开:“区区凡人,如此不知死活,还不快离这妖狐远些!”
“妖狐?我倒觉得你这凡人是愚不可及。”
寒矜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怒意。
她最讨厌别人碰她,刚刚这道士将她拉开已经让她嫌恶不已。如今,竟将涂山一族的灵狐认作妖狐,更是愚昧而不可及。
“大胆,你是哪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竟然敢这样和道长说话!”
“她好像不是我们承安镇的人,滚出去!”
寒矜的眼眸中已经显现出几点蓝光,一层淡淡的寒霜凝结到长睫上。
沈靛握住了她的手,贴着她的耳畔安抚道:“如今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还是先静观其变吧。”
沈靛向玄阳行了一礼:“道长,我们来此是为等人,刚才之事是我们失礼。”
玄阳细细地打量了一番沈靛,眼眸中突然放出了几点奇异的光:“小兄弟,我观你骨骼清奇,可愿随我回上清观做我的徒弟?”
上清观?寒矜差点就要按捺不住上去揍这大言不惭的死道士。
她辛辛苦苦,辗转了几世才找到沈靛,废了好一番力气将他留在身边。
这道士竟敢当着她的面,劝沈靛出家?
“小兄弟,这可是你的机缘啊!”
“能被上清观的道长看中,这是旁人几世也修不来的福气……”
寒矜气极反笑,随手扯住旁边一个男子的衣袖:“这样的福气,你自己不怎么不去出家?”
那男子一时无语凝噎,涨红了脸:“你……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寒矜的目光转向一旁说个不停的妇人们,冷冷地望着玄阳道:“道长观中可还缺尼姑?把她们一并带走便是。”
沈靛及时缓解了此刻尴尬的场景,生怕寒矜真的动起手来:“多谢道长好意,只是我已经拜过师了。她,就是我师父。”
玄阳只感受到寒矜身上有一股异于常人的寒凉之气,却并未发现她身上有灵力运转的气息:“她?贫道倒是未曾看出来她是何门何派。既如此,那就太可惜了。”
“道士,你奉劝你别打我徒弟的主意。”
即便她身上没有灵力与这道士抗衡,她幽都邢官的气势也不能落了下风。
只是这道士,实在是不对劲。他竟然想收沈靛为徒,难道真是发觉沈靛身上的不同之处么。
沈靛是魔君云岫的一缕残魂,即便云岫魔魂尽碎,魔珠已失,他也是魔族的十殿魔君。
他的身上还保留着一丝魔魂之力,这股力量随着云岫轮回多世,调息之中已然增强了不少。
不过这道士最好是没看出来,若是道士想打沈靛的主意,可就麻烦了。
地上的涂山九桑应是被伤得不轻,蜷缩着的身子不断地发抖,嘴边还冒着血沫。
寒矜见地上这只瘦瘦小小的狐狸,倒是没有化形时那样讨人厌了:“道长,你想如何处置这狐狸?”
“妖物,自当是要严惩。”
一道金光拂过,眼前的小狐狸消失得无影无踪。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救我承安镇于水火之中!”
“多谢道长!”
承安镇的村民纷纷下跪,寒矜冷着脸看他们这副感恩戴德的模样。
玄阳很是受用:“诸位言重了,贫道会留在这里为你们平息所有鬼怪之患。”说完后他便转身回房,众人也不敢过多打搅,纷纷散去。
“涂山九桑她?”
寒矜靠着沈靛,小声说道:“小狐狸没死。”
妖丹对于修行者来说可是大有用处,有的修行者会想尽办法逼迫妖物交出妖丹,他们可以使用妖丹炼化各种丹药,之后服下妖丹亦可增进一定的修为。
据她的观察来看,眼前这个道士并非是什么仙风道骨的仙人,估计小狐狸是要被他狠狠得折腾一番了。
“寒矜,我们要不要救她?”
“救谁?我当初只答应要替她救黎彦,她可没要我救她。”
沈靛的眼中浮现出几缕忧伤之色:“寒矜,她看起来很可怜。”
“徒儿,善心泛滥只会害了你。更何况,那狐狸不是伤了村民吗?”
适才哄闹之中有人提及,承安镇又走丢了一个少年。曾有人看见当时那少年阿牛就在河边打水,旁边还坐着一个妙龄女子。
后来那人眼见着那少年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望见那女子化作了一只狐狸的模样。
“不过……涂山一族的狐狸应当无须吸食人族的精气才对。”
妖物并非都要吸食凡人的精气,只是有些妖物为了修行而害人。更何况涂山一族是灵狐一族,并非是妖物。灵狐只需吸食日月精华之灵气就可以增进修为,根本无需去害人。
“寒矜,涂山一族有何不同?”
“阿靛,你可曾听过大禹与涂山女娇的故事。绥绥白狐,九尾庞庞……涂山女娇当真是痴傻,数万年前我在幽都遇见她时,她还在苦苦等待她的心上人。”
沈靛思索了片刻后说道:“大禹为给世人治水,他舍一人情爱,也为救天下情爱。”
寒矜怔然了片刻,问道:“一人与天下又有何不同?阿靛,若是你,你待如何?”
“我……不知道。”
寒矜扬唇轻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也不知道,若是她会作何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