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悠半天阿婆终于安定坐下，老刘当时打电话，介绍两个小朋友过来拍视频，不是专业的但拍得不错。她告诉老刘让他们过来，她招待就是了，“就是你们这个视频要怎么拍啊？”

苏阿婆先开口问及，叶笙停止吃点心，问阿婆：“这事您有什么想法吗，这本来是我们拍着玩的，要是太折腾您我们也过意不去。”

“老刘说你们粉丝有几十万，你们是拍做菜的，能不能也拍一下评弹。我从小学的评弹，比学做饭还早，眼看着评弹越来越没落，于心还是有点不忍。”

苏阿婆絮絮叨叨地讲起以前的事，从刚才招待时的热情，转为平静的讲述，阿婆的思绪回到以前，讲述时的这份淡然，陪着阿婆走过来几十年的岁月。

苏阿婆名苏安宁，字面意思安宁之意。生于战乱时期，如今算是高寿。不知是父母双亡于战乱，还是将其抛弃，年幼的苏安宁被一位唱评弹的老艺人收养，安宁便是老艺人起的。战乱消除步入和平年代，已经记事的安宁，就跟着老艺人劳作养家，闲时学艺，偶尔跟着一起去唱评弹。

长大后嫁给一位厨师，苏阿婆这做饭的手艺就是这么学来的，几年后老艺人因前些年受过的风霜旧疾去世。世事难料，厨子溺水身亡，剩下苏阿婆一个人。许是觉得命定的孤家寡人，阿婆就这么一个人走过了余生。

“机缘巧合认识了老刘这些老朋友，偶尔会过来吃饭听评弹。人到了这个岁数什么都看开了，唯一放不下的是学的评弹这门手艺。养父临死的时候，眼神依依不舍的看着三弦与琵琶。学这行的，不求声名鹊起那都是假的。现在这个年纪说红一把那纯属笑话，不想看着这门手艺落寞而已。”

“我现在也拍那个视频发到网上去，到老也弄个事做，就是不怎么会弄，几天才能发一个，没几个人看。就是你拍那个视频能拍一下评弹吗？”

叶笙没表态，拍食材和拍摄评弹是两类事，评弹可以作为背景乐，或者剪一些素材进去。但达到宣传的目的有些困难。来之前做了规划准备怎么拍摄，改变一下要重新查资料，“阿婆，我这重新改一下，再跟您商量怎么拍可以吗？”

“别太麻烦，你们就过来玩的，不用费心费力的，我去准备晚饭，有什么忌口的没有？”

天色不早，阿婆准备起身做饭，韩悦连忙跟上，“没有忌口，都可以，我帮您。”

“哪有让客人来做饭的。”

“我跟你学学手艺。”

阿婆没推迟，看着年轻小伙子帮忙笑开了花，屋里多些人气。

厨房有些年头了，色调陈旧，但阿婆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应新式烹饪工具齐全，韩悦看着不可思议，“阿婆，您烤箱蒸箱都有啊。”

“洗碗机咖啡机我都有，”阿婆笑笑说，然后向韩悦展示厨房的各种器具，“有些是老刘那几个家伙送的，有些是我自己买的，我们这些人也努力跟上时代的步伐，不过用得很少，用不习惯，就是一起聚聚的时候，用着做个新鲜的菜样。”

厨房开了扇窗，采光较好。最引人注目的是老式灶台，倚靠墙壁一侧建造，炒菜的灶台与后面烧柴火中间，有如同一面墙的烟箱，之上连接的是烟山，边上连着的是烟囱，炊烟袅袅便是从烟囱散的烟。

韩悦了解过，江南之地的灶台，无论样式如何，大都用水墨颜料涂满了各种图案、纹饰，配了相关文字，这就是灶画。阿婆家灶山上是“大路朝天烟村去”和“虎啸龙吟山水间”的清雅彩墨，灶身画的是松竹翠柏，还有幽远的苍山溪水，优雅恬静。

“阿婆，这灶画好漂亮啊。”韩悦凑近摸了摸，肉眼可见的磕磕碰碰，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作品，那份淡雅随着时间流逝，愈发清逸。

“当年可是花了大价钱，请老手艺人画的。很多菜，用这灶台做出来的更香，为了应付老刘那群吃货，每年都要屯不少柴火，买不少果木柴。”

韩悦已经想好在哪里架摄影机，哪个角度的光线最好了。拍摄轨道也规划了几条，别的不说，灶台肯定是要入镜的。

厨房外的叶笙，正针对“甲方”提出的要求进行改进，原本定的主题从吃食中透露出的生活态度，加入评弹，不影响拍摄方向。需要考虑如何将评弹引入拍摄，有突出的效果。

其实评弹与烹饪存在联系，吴越之地，饭馆有评弹艺人不少见，那拍摄时风俗可介绍一二。当做背景乐的话，还得看看苏阿婆准备做的是什么，提前沟通时主要选用本地的常见食材，这样评弹曲目《蝶念花》有些不太行，《三笑》可用。有老需有新，新一点的曲目《江南如诗》也不错。

叶笙到厨房打了声招呼，先去看看周围环境，圈定一下可用的拍摄素材。

江南水乡之地，这里河湖交错，水网纵横，小桥流水、古镇小城、田园村舍、如诗如画。石桥石路上偶见青苔，桥洞大概只能通过乌篷小船。青瓦白墙，旧迹残痕添了许多古朴。不过一眼看过去处处皆有新时代的东西，拖着古拙的老城前进。

这里一向气候适宜，今日阳光正好，到处是可以拍的素材，手中相机选了几个地方打了下卡，明天可以来找找角度正式拍一下。

离阿婆家几步路的水边亭就不错，亭边有柳，可以让阿婆在那弹《静夜思》。烟雨江南，炊烟不绝，雨却不见，见不到江南的蒙蒙细雨未免有些可惜。她还想拍组青石雨下油纸伞的素材，但这几天天气预报都没雨，看来有缘无分了。

晚饭菜式兼具当地特色，她明白老刘谈及阿婆的手艺有多好了，简单时蔬都能炒都这么鲜，林染老妈也比不上。都说南方菜精致但没多少分量，可家常食用绝不会如此，叶笙韩悦敞开肚子吃，也没有将简单的四菜一汤消灭完。

阿婆一个劲催促两人多吃点，直到撑不下，硬是打住了阿婆想帮忙盛饭的动作。家常菜便胃口大开，她迫不及待想品尝明天拍摄时做的几道大菜。

响油鳝糊、船鸭和几道时令菜，阿婆还想加几道菜什么狮子头，松鼠桂鱼这样的刀工菜。但叶笙觉得过犹不及，拍摄主题绝非是展现一位烹饪大师的精湛厨艺，这么多“大菜”花费功夫肯定不少，且不说拍摄节奏不好掌控，繁复的过程会使观众的感官降低。

阿婆直接摆摆手，豪气的说，“那就不用拍，我做给你们吃就行。”

叶笙一时哑口无言。

收拾完碗筷，阿婆领着两人去各自的房间，随后又带着两人参观家里的物件。叶笙主要想看看房屋格局，合适入境的要筹备一下。

二层阁楼中间摆放着琵琶三弦，阿婆向叶笙细数着来历，“这把三弦是从我养父传下来的，快一百多年了，保养不得当，现在音色差了许多。”

阿婆把三弦放回匣子，又打开旁边的匣子，小心拿出里面的东西，“这把琵琶，年头最短，材料是最贵的，用的紫檀。”

韩悦俯身向前细细观瞧，他没有这方面的知识，但色泽饱满质地圆润能感受得出来。

“这把是四弦的，还有一把五弦琵琶也用了十几年。五弦比四弦音域广，弹出来的音调多些，一个人唱的时候就没有那么寡淡。以前一直用的四弦，改学五弦花了不少功夫。”阿婆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柔和，每一把乐器都蕴含了阿婆几十年的情感。阿婆的世界，靠着厨艺和评弹两大支柱撑持。

阿婆的宝贝不止这些，另一间房子里，放着几个放衣服的衣箧，其中一个放着旗袍。阿婆小心地抖开叠着的旗袍，“这件是我年轻时登台演唱时穿的，那时候没做旗袍的手艺也没积蓄，养父就什么活计都做，给我挣来的这件旗袍，现在看着哪哪都不好，做工粗糙、料子下等，也就颜色素雅适合年轻时穿，但以前是真的喜欢这件。”

又展开来另外几件，“这些都是陆陆续续做的，还有专门找老裁缝定制的。到老身形不胜之前，这匣子衣服能穿的没有几件。欸笙笙你穿正好啊。”

“这不好吧。”嘴上说着拒绝，但内心十分意动，阿婆的旗袍很美。素雅的自然平静、婉约含蓄，艳丽的妩媚奔放、婀娜多情。以前看见过旗袍戏服，不觉得有什么，但阿婆的这几件摸着仿佛能看见流连岁月。

“没事穿着玩，现在穿旗袍的少，我这几件又没什么价值，就当体验。”阿婆还打开另外一个衣箱，“韩悦我这还有长衫，你也穿着玩玩。”

叶笙换了件素雅的，很贴合，风风火火走路走惯了，穿上开气儿的旗袍不知道怎么走路了，扭扭捏捏，看在眼里的韩悦笑个不停。

笑吧，反正是自己笑自己，不吃亏。就是拿着相机犹豫不决，拍吧，自己给自己挖坑留下黑历史，不拍又可惜。一番挣扎，还是努力抓角度凹造型，争取拍得没那么奇怪。

等韩悦穿上长衫，叶笙能体会停不住笑的心情了，简直滑稽。颜值是最好的装饰品，的亏两人颜值够打，穿出来是滑稽可笑，而不是看不下去的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