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013.3.19.

塞壬星，w(西)区11环，维纳海岸线。

漆黑的天空上没有月亮，只有零星的几颗星星透出一丝光亮。海边的沙滩上，一道人影出现，白色的衣服在黑夜中如此显眼，吸引了远处隐藏在岸边礁石里的视线。

这是沙滩上唯二的活物了。

海浪不断地击打着沙滩，旭书兮的眼前出现一道道绿名，又在落地瞬间变成红名。而这一道道绿名红名，都在灰蒙蒙的背景之下，细看却是数不清的灰名。

“小一，屏蔽非生命体“

灰色消失，随之显露出一片片地底深处的红名。这是濒临死亡的生物，而它们在一点点被吞噬。

旭书兮紧紧闭了闭眼，刺眼的红色让她感到眼睛有些酸涩。随口让小一把红色的信息也屏蔽掉。

再次睁开眼，旭书兮看到的就只有绿色的信息条，绿色的信息条又一个个变成微弱的小红点，或稀疏，或密集，小红点再逐渐消失。

唯有远处那个绿色的“未知生物“，在海与岸的交界处，在光与暗的交接处。

旭书兮往唯一的绿色走去，无视不断在眼前亮起的警告，在感觉到眼镜上传来的酥麻时，毫不犹豫的选择关掉系统，关掉的时候她看了眼时间，现在是4：59：49。

离天亮还有十秒钟。

她离它的距离还有50米。

可以到，但是不能惊动它，她弯腰整理了下鞋子。

礁石边的沙滩上，金黄色的沙粒中透出丝丝黑色，规整的铺开在沙滩上。海浪袭来，又把金色的沙滩染上暗淡的褐色。

潮起潮落，与海浪相隔一米的岸边，星星点点的蓝色洒落在沙滩，不断融入海里，又不断被海浪拍打上岸。

旭书兮靠着岸边一米处悄无声息地快步行走。

“啪唧”

是一颗逃逸的蓝色小球，身上布满蒲公英似的触角，它们一般不会距海一米以上，随海浪出现，随海浪而去，第一个观察到它的人类为它取名“海浪星”。

旭书兮踩到了这颗逃逸出来的“海浪星“。

“扑通“

小小的意外惊动了暗处的偷窥者，藏在礁石后的“未知生物“吓了一跳，跃入水中，旭书兮只看到水花溅起，层层波纹在水面荡开，昭示着海里有生物的离去。

大意了。

旭书兮轻按眼镜边缘，重新打开系统，时间显示着5：00：01.

密密麻麻的绿色布满旭书兮的视线，而原来特殊的“未知生物“早已不知踪影。

日出的第一缕阳光温柔的亲吻她的脸颊，透过玫瑰金色的金丝眼镜，在眼周映下浅浅的阴影，在深黑的眼瞳中汇聚，倒映出远方地平线。

浅蓝色的巨轮缓缓从海天相接处升起，天空是蓝到发紫的颜色，远处是逐渐被驱散的黑暗，蓝色的光芒洒在大海，海面又倒映着紫色的天空。初升的阳光太过温柔，海面的倒影仅仅区分太阳的轮廓，没有一丝余晖，温柔又冷清。

“小一，关闭数据自动探测，开启记录。“

发布指令的同时，旭书兮挪开脚，弯腰准备捡起导致意外的海浪星，却只见一颗完好的浅蓝色球球，在她挪开脚的瞬间，几个轱辘消失在海里。

岸边的生物开始聚集，沙里冒出各式各样的生物，一个一个的洞口在平整的沙滩上出现，浅蓝色的海浪星聚在一起，柔软的触角为搁浅的各类海底生物清理沙粒，并将其推入海里。

礁石上堆积着贝壳、海螺，纷纷扬扬的散落下来，一个又一个快速移动着，在沙滩上觅食、找新壳，就像地球上的寄居蟹一样。

但是系统检测不出它们的生命体征。

旭书兮拿着一本“笔记本“，戴着手套的右手以握笔的姿势时不时在笔记本上空书写着。

一边思考着，一边记录着。

假死状态？

‘寄居蟹’还有可能。

但海浪星呢？

那是什么？

目睹着海浪星张开触角的过程，旭书兮愣了一愣，手里却下意识写着：

海浪星疑似和某种生物共生（划掉）

疑似一体多脑，且可分离（划掉）

看着自己写下的想法，旭书兮笑了一下，怎么可能呢？像是‘人工’智能还差不多。

怎么不可能？

没有生命体征，可分离控制，对‘他人’毫无条件的服务。

——这是不同与人类的文明，请以一切可能猜测它。

旭书兮在心里对自己说到，又接着投入到记录之中。

——

距海岸百米外的一处礁石上，逃走的“未知生物“贴在上面，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蜕变，依稀看得出人身鱼尾的模样。海底进行着激烈的厮杀，却没有生物敢靠近它。

阳光照耀着人鱼，却不见其影。它伏在礁石上，似魂魄般透明，光透过它照在了石头上。唯有一双晶莹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宝石的光泽，着迷般盯着海岸上的身影。

海底逐渐归于平静，只有浮上海面的血丝昭示着刚刚发生过怎样激烈的斗争。

人鱼的身体逐渐凝实，稍微惬意地换了姿势，只是眼睛依旧注视着海岸。

——

旭书兮收起了“笔记本“，那上面空空如也，只是一块二折的白板。她把它合上，随手放进了衣服上的口袋。

有些不对劲。

旭书兮警惕地注视着变得规整的海岸，天亮以后她从未见过如此平静的大海。

一粒粒贝壳、海螺已经不再移动，排兵布阵般有序的铺在沙滩，浅蓝色的海浪星也不再散落着，它们列成一条线，和海洋相隔一米。海浪已经有一会没有到来，沙子里也没有生物再冒出，面上也没有生物搁浅。

风停了。

旭书兮想要离去，她站在距海一米开外小心翼翼的后退，却没有看到排列整齐的部队到她这里却有一点突兀的缝隙。

“啪唧“

又是海浪星。

强烈的危机感让她立刻想要逃离，没有再管脚下，她转过身，然后失去意识。

眼镜上的红灯亮起，警告声还没响起，就不甘的熄灭了。

——

死寂。

没有风，没有浪，没有生命。只有，岸边如雕像般被人鱼缠绕的女子，睡着的呼吸声。

成年的这一刻，万物为其祭礼，恭贺它的新婚。

人鱼本该变成‘他‘。

人鱼应该掠夺她。

人鱼决定掳走她。

“扑通”

风动，浪起，岸上恢复无序。

人鱼的速度很快，它无须在意伴侣的身体，因为它在弄晕旭书兮的时候向她注入了一种物质。她会变得柔软但坚韧，足以承受海底几万里的重压、难以受伤，足以承受它的临幸。代价是变得异常敏感，无伤口但有痛觉。

当然这只是暂时的，晕过去也是其副作用之一。

但是再如何改变体质，陆地的生物也难以在海里生存，人鱼并不懂，它虽然蜕变的有些失败，但它不知道为什么。

它只依靠本能行事，本能去选择与众不同的，本能去向她求偶、与她繁殖，本能将在繁殖后吞噬她。

「基因，要靠掠夺啊」

遥远的海域，回荡着不知名的曲调，温柔的像是母亲唱给孩子的摇篮曲，又像是传说中的鲛人设下的陷阱，诱人前来后要其付出代价。

听不清词，认不出曲，大抵是天籁吧。风吹起潮涌、吹过礁石，水流经海底，交织成旋律。

人鱼不记得它怎么听到的，只是回过神来，一切都成了本能。

而她是如此的，吸引他。

这算是本能吗？他扪心自问。

旭书兮安静地依偎在人鱼怀里，手臂和双腿如同海藻般在水里晃荡，周围的环境迅速变化，如马赛克般模糊不清。

她还没有醒，但她快要窒息了。

“滴！检测到宿主将要窒息！检测环境为海底，启动潜水系统。“

眼镜的边缘的闪烁了一下，在透过层层海水的光线下微不可见。小一的声音消弭在海水中，耳部的骨传导耳机化为鱼鳍，覆盖了人类的耳朵。

玫瑰金色的金丝眼镜像是被融化成液体，若蝉翼般轻盈地舒展开来，却牢牢地附在女子的脸颊，逐渐蔓延至耳侧，镜拖落在鼻侧化作透明的管状，连接化作鱼鳃的金丝边，在暗沉的海底悄悄隐没，不见其形状。

不知过了多久，人鱼停在了海底的地面上。

似乎是海底的‘盆地‘，远处是起伏的山峦，上面覆盖着各种藻类和珊瑚，偶尔可见其中冒出些奇异的海洋生物，料想应该有洞穴隐藏其中。

离海面已经有段距离，阳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到人鱼面前只有山峦的阴影。

虽然像是‘盆地‘，可缺口处却是悬崖峭壁，底部是漆黑的深渊。缺口附近光秃秃的一片，没有生物敢靠近，连植物都不往这边长。

人鱼怀中抱着旭书兮，‘站’在这道缺口处。

这像一个门，像是电梯，像是通往深渊的列车。

浅海的生物承受不住深海的压力，所以不敢靠近。深海的生物上不来，所以它们只能呆在不见天日的海底深渊。

这是给谁使用的呢？

人鱼好像天生就懂得如何上来，如何下去。

它尾巴轻轻一甩。

微弱的阳光映照出两条人鱼交缠的身影，如殉情坠入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