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空气安静，一时无人说话。

沈听肆盯着易梨看，仿佛想将她深深看透。可他只在她的眼中看见了真切的好奇，并无自己所想的嫉妒。

“你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易梨说，“你和我相处这么久了，我也没让你做过什么，总不能这么点小心愿都不满足？”

沈听肆的这张脸，配合着她已经知道的身份，如此的近在迟尺，到底是有压迫感的，易梨低着头笑了一笑，“再说了，你服务我，你不也不吃亏。”

沈听肆看着她，竟感觉自己摸不透她。

他沉下心绪问：“在这儿？”

“那就要看你服务的是什么内容了。”易梨没想到他还真上勾，心跳漏了两拍，尽量让自己不紧张的正经回答，“佛前清静，不要在这里做轻佻的事。”

沈听肆看她半晌反倒是低低笑了：“……你还知道是轻佻的事。”

他的笑叫人心痒痒的，易梨又觉得他是在撩拨。她为了掩饰自己的失神，抬手去轻轻捏起沈听肆的脸，“怎么？你还敢来逗我，之前有没有客户是这么对你的？”

沈听肆却不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易梨，难道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了？”

“没有，是你做的太好了，导致我觉得你实在太熟悉。”易梨终于支起身体，免得自己在工作场合太沉迷与沈听肆的亲近，“真没谈过恋爱吗？”

沈听肆脸上有极淡的笑容划过，他就当易梨这又是在夸自己做的不错了。

“你还有什么要体验的？”沈听肆顿了顿说，“除去你说的那些全套服务。”

易梨终于等到他说这句话，理所当然道，“其实我也没谈过校园恋爱，所以我很想体验一下在校园里散步，这个上次和你体验过了，还有和你一起在学校上课。”

易梨盯着他：“能不能陪你去上堂课？”

这要求着实比较为难沈听肆，他若是回摄影系上课，必然是一场轰动。可看着易梨那有期待感的表情，他那拒绝的话在嗓子里打了个圈，又给咽了下去。

“好。”

易梨开心道：“那你要上课的时候，告诉我，我一定和你一起过去。”

苦恼的问题丢给了沈听肆，易梨倒想看沈听肆会如何应对。

沈听肆答应下来之后，知道自己不能过太久时间。

在慧山寺的拍摄结束后，他就去联系了梁柠。

梁柠现在是大二的老师，刚好教学摄影系，她是最好的人选。

到沈听肆联系易梨说一起去上课时，是三天后了。

下午的一二节课，易梨特意选了不那么职业的衣服，挑了件背心裙换上。

而此时的教室里，二十几个学生都已经提前到了，梁柠正在紧张地进行反复嘱咐：“沈学长只是来我们教室观摩的，等会儿谁也不能大惊小怪，绝对不能去打扰学长，一定要记得，知道吗？”

她已经叮嘱很多遍了，说的连学生心中都紧张，纷纷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就当是一趟公开课，各位同学，不要去找沈学长问东问西，他有机会会帮你们看作品的，但前提是你们不能去打扰他。”梁柠的手一直在反复调整着自己讲台上的话筒，“知道了没有？”

“知道了！”

就在所有人漆刷刷说完这一句后，来人出现在教室后门。

其实大家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但一听到声音，还是免不了往后面看过去。

进来的高挑男人明明气场十足，却明显将他身后那人护住，挡住了大多探究的目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冷淡沉冷的目光让人打个哆嗦，便不再敢继续打量，只能压住自己心中已经膨胀的要命的好奇心转过头。

教室人多，沈听肆进来后只是和梁柠微微颔首，就低头给易梨在最后一排拉开椅子让她坐下。

易梨抬头，和梁柠对视了下，梁柠腿都要软了。

她，太难了。

双面间谍，还得在两个人面前装作毫不知情。

易梨坐好，好奇的打量着教室里的学生。这么一看，其实沈听肆和真正的大二学生完全不同，之前她还真是自我蒙蔽，真就一点也没看出来。

“还好吗？”

沈听肆拧开矿泉水瓶盖才放到易梨的面前，他低声问了句，将自己的椅子往易梨那边靠了靠，以便自己随时看着易梨的情况。

“自然很好，你不是陪在我身边吗。”他的动作让易梨觉得很暖心，她一点都没觉得不舒服。

这段时间都是，她的人群焦虑似乎好了很多，几乎对生活已经没再造成过什么影响。

梁柠见这两人都已经坐好，终于开始讲课。她这堂课的内容，刚好讲到了纪实摄影对文物保护的重要性，又知道沈听肆要来上课，她别提有多紧张，昨晚熬夜背了好久教案。

虽然她已经是教师了，但实际上，沈听肆所取得的成就和水平还在她之上。当年沈听肆毕业的时候，导师希望能把他留在系里没成功。

由于沈听肆的到来，教室里比往常更安静。

易梨对于摄影知识自然一概不知，她想认真听，但理论知识毕竟枯燥，这又是午休的点，眼皮子都有点打架。

“睡会儿？”沈听肆看出她的状态困倦，将自己的胳膊往她那边，“靠着睡会儿。”

“不好吧，就这么上着课睡觉吗？”易梨小小的打了个哈欠，她用指尖小力地将沈听肆的胳膊按了按，像是在挠痒痒。

“上着课不睡觉那等到什么时候？”

易梨惊诧地看着沈听肆，“你怎么可以说的这么理直气壮！”

“就这么理直气壮。”沈听肆似笑非笑地挑挑眉，略带上调笑的语气总算冲淡了他身上那仿佛凝固的压迫感，沉稳的眉眼间带上一丝少年意气，压低了声音说她，“我给你挡着。”

读书的时候，不都是这样？虽然沈听肆以前也没体验过，不过今天和易梨来，倒晚来的体会了一次。

滋味……挺不错的。

而梁柠恰是讲到了案例，她在大屏幕上调出几张照片。

“这是我们学校一位优秀毕业学长当时在学习这趟课的时候拍下的几张作品，大家可以看一下。”梁柠用激光笔在那几张照片上画着圈圈。

屏幕上并排着的两张照片，左边是森林为背景，前景为大片旷野。清冷的弯弦月挂在星空，森林里的树干巨大，树冠却全部弯曲，与坚持保持中立的树干对比异常，一股狂风直接透过照片冲了出来。

作品的名字是：听风

右边的照片角度清奇，拍摄的是山间的一间已然快要破败的庙宇，周遭的一切都是灰暗的色调，唯有落日打在庙中仍旧矗立的镀金佛像上，闪闪发光，叫人感到肃穆庄严，只是那佛像也已经金身残破，看得心中难受。

作品下写着：敬佛

“一副好的作品里面，不仅仅是运用你们的所学知识去构图，去拍的好看，更重要的是，你们要拍出你们所拍事物的真正声音。这两张都是已经代表我们学校团队在国际大赛中获奖的作品，听风已被人拍走，而这张敬佛。”

梁柠停顿了下才说：“这张是我们就是我们这堂课学习的目的。”

沈听肆的目光落在那两张照片上一瞬，又不带什么情绪的移开，重新放在易梨的身上，就好像关注易梨睡觉才是他最重要的事情。

此时教室里的学生们注意力也终于全放在了那两张照片上。

“这张敬佛，摄影地点的寺庙因为长期年久失修，在一次自然灾害中已经被冲垮，当时这张照片成了唯一的纪念品。而后来，拍摄这张照片的学长提供了更多的纪实照片，让那些被掩埋的珍贵古物得到了重视。”梁柠的语气里带上浓浓的敬佩，“知道了吗？一张好的纪实摄影作品，要记得为你拍摄的物体发声。”

所有人的表情都严肃起来，显然都将这些听了进去。

而易梨的瞌睡在看到左边那张听风的时候，彻底清醒。

她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里看到这张照片！

“喜欢？”

沈听肆问，他顺着易梨的视线看去，发现她的注意力都在左边那张照片上。

“这张照片是我买下的。”易梨呐呐道。

她就是再寻常不过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甚至没有半点炫耀的意思。可沈听肆的震惊在黑眸中一闪而过，他重复了遍：“你买下来了？”

连一贯平静的语气中也开始有了起伏。

易梨点头。

“听风，这个名字取的真的很好，我买下来收藏了。”易梨回想着当时的场景，犹豫了一下又说，“我有一副作品，就是以这张照片为灵感的。”

她这话说完，过了好一会儿，身边都安安静静。她自己从脑海中的思绪抽离出来才感觉不对，转头才看到沈听肆一直盯着她看，眼神中带着好多她看不明白的情绪。

“怎么了？你怎么这样盯着我看？”

教室里安静，而沈听肆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如此的有力又清晰。

在易梨说，她是那张作品的买家的时候，他不得不相信，有时候这一切都会是命运的安排。

那天他在姻缘殿为她点上那盏长明灯，是否就已经入了神明的眼睛，所以才让他们相遇？沈听肆从前从不信这些。哪怕自小也为了和沈承昀竞争而跟着去寺里，却没信过。

而现在，他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一刻，也确实被佛怜悯的听到过。

沈听肆的声音郎润，没了冷意：“就是觉得你很有眼光。”

易梨被他逗笑，轻轻地将他的耳朵捏住，让他将头转到讲台那边：“你听课不要这么不认真。”

恰巧她的动作被梁柠看到，梁柠说话都禁不住磕巴了一下，立马将自己的视线挪开。

纯粹的活久见……她认识沈学长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谁能让他如此纵容，几乎将自己的原则次次退让。

她在学校的时候可是听过，当时有个喜欢沈听肆的女孩子，当时刻意地想和沈听肆制造偶遇机会，大抵就是那种不小心被推进他怀里的戏码，结果被沈听肆看了出来。

他虽然有脾气，但教养是摆在明面上的，仍旧扶了女生一把，只是当时脸就冷了下来，吓得人以后再不敢到他面前了。

和现在的模样，完全是两个样子。

之后课上就是以看同学们的作业为主，有了对比，易梨发现，沈听肆的照片还真的是最最生动的。

她忽然发现沈听肆在这一点和自己的风格还挺像的？

可是。

易梨转头看着沈听肆，他正在低头给自己整理裙子上的皱褶，耐心地去抚平。这人的注意力根本就不在讲堂上，从头到脚，视线上上下下的都是她，没有其他。

她很清楚，自己能够在做景观模型这里拥有一席之地和独特的风格，除去基础上的，大量的练习，就是自己是真的喜爱这件事。浓烈的兴趣是将这件事成功的一个基本条件。

能够将那些照片拍好，甚至获奖，这一定是沈听肆很喜欢的事情，不然当时也不会辅修摄影。可易梨的记忆没出错的话，从她认识了沈听肆之后，除了必要的时候，她再不见他拿起相机。

下课铃响起。

易梨的思绪被打断。

教室里的学生有的想要留下来不走的，也在梁柠的眼神往外走，他们好不容易看到了系里面那被传的神乎其神的大佬，加之在课上还观摩了大佬的作品，哪里肯真的走。

要么就是走的慢吞吞，要么就是出了教室的门，却磨磨蹭蹭的在门口逗留。

“走吗？”

沈听肆起身，易梨说，“等一会儿，我有问题想要问梁老师。”

沈听肆跟着她去，看到易梨到了梁柠的面前，问的自然而好奇：“梁老师，不好意思，我想请问一下，你上课的时候用来展示的那两张听风和敬佛，是谁拍的？”

梁柠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瞟了跟在易梨身后的沈听肆一眼，分明简单的名字，在此刻如同要硬挤出石缝的小胖团，吞咽的动作做了好几下，嗫嚅着说不出来。

沈听肆眼神示意她：说，没事。

梁柠心想：沈学长，说了真的有事QAQ

她心一横：“这是我们学校的优秀毕业生，也是我的学长，沈听肆拍的。”

“沈听肆？”

易梨的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沈听肆利落的眉峰不自觉往上一挑。

“竟然是他……可是当时那张照片为什么没有他的名字？”易梨问。

“照片是由团队名义去参赛的，这也是当时沈学长的意思。”梁柠后来师从的导师和沈听肆是同一个，因此知道一些内情。

外面传来好几声老师好的声音，易梨往外看过去，看到有位大约五十多岁学者模样的中年男人往这边走来。

而梁柠和沈听肆的目光看到那位老教师之后，一个惊慌，一个是惊讶。

“老师！您怎么过来了？”梁柠先出来，但说完这句后之后就不知道该怎么让徐光健千万别把沈听肆的身份说出来，“那个，我们……”

沈听肆只好说：“徐老师。”

这是他的导师徐光健，常代表慧市在外参加摄影展，不常出现在学校，不知道怎么今天竟然这么巧竟然碰见。

在导师面前，更不可能要求一无所知的导师还来帮自己保密，大概今天这身份是瞒不住了。

徐光健有好长时间没看到自己的得意门生了，喜悦之情浓烈，一时也没发现自己的两个学生表情有异。

“你大忙人，我好久没看到你了。”徐光健开口要叫沈听肆的名字时，才发了个“啊”的音，梁柠就道，“啊对对，老师，上次您和我讨论的那个拍摄还继续吗？”

看见梁柠这力挽狂澜一般的表演，易梨差点就要笑场。

“那个待会儿再说，不着急的。”徐光健这时才看到沈听肆身边的人，易梨笑着和打了个招呼，“您好。”

以前沈听肆是他学生的时候，徐光健可从没见到什么女孩儿能到沈听肆的面前过，更别说是这么显而易见的亲近。

看她站在沈听肆的身边，又如此的登对。

徐光健有种老父亲一般的心态，他也和易梨点头视作回应，才拍着沈听肆的肩膀说：“不错！之前都没有时间吃饭，今天怎么说也要带着你女朋友和我一块儿吃饭了。”

女朋友三个字，惊扰到的是两个人的心。沈听肆因为身份没有坦诚，都未来得及和易梨说过这个事情，但这早就是他心中所想。此刻秘密突兀地被老师点破，他不自觉看向易梨。

她没有否定。

似乎，她一点也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身份。

沈听肆压下自己心头翻腾不已的情绪，如果他今天带着易梨去了，在饭桌上谈个几轮，那就一定会露馅。

“不如下次，老师，我亲自来请。”沈听肆歉意开口，“我晚些还有是。”

“还下次？”徐光健自然不满意，他瞪着沈听肆，“你次次说下次，什么时候才真的下次？都这么久了也不知道回……”

梁柠倒抽口气，颤颤开口：“回、回那个我办公室，帮我取一下东西，是吧？”

易梨看不下去梁柠的痛苦，开口道：“既然那么久没见了，那就一起吃吧。”

“没有，天天见。”沈听肆下意识回。

“听你老师的，干什么这么不听话。”易梨捏了下沈听肆的衣角，才对徐光健说，“老师您选餐厅，我们请。”

徐光健这才舒适的很，忙问：“你小子怎么回事？女朋友比你懂事多了！你怎么也不知道介绍介绍？”

沈听肆只觉太阳穴在动的厉害，这问题竟然也叫他头痛，只是缓慢开口：“她是……”

“您言重，我叫易梨，是这次参与慧山寺修缮项目的景观设计师。和他也是因缘认识，你知不知道，沈琤他现在还在帮慧山寺拍照呢。”

易梨这一句沈琤说出来，梁柠都差点昏厥。

这不是逼着沈学长直接爆马吗？若是徐光健多问一句沈琤是谁——

“你知道阿琤的名字？好好好，他居然连这个都告诉你了。”徐光健的讶异一闪而过后，就成了欣慰，和善的目光在沈听肆和易梨两人之间转了两圈，笑眯眯问，“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