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可以了。”
沈听肆出声,伸手去轻轻碰了一下易梨的手。他的手指和易梨的手碰到了一起,易梨很快就把自己的手松开,这才意识到自己下意识的动作似乎让他变得和往常有些不同,于是赶快放下。
“我只是怕你……热着。”她自己说完这个借口,自己都觉得蹩脚,于是把视线挪开不再去看。
易梨带的投影和平常见到的那种不太一样,调试起来她自己都觉得费劲,还好这些对沈听肆来说不难。
戴信宇问:“这是要做什么?”
“您再等等就知道。”易梨开口,沈听肆也在这时候说,“可以用了。”
“你这助手还真是不错,看着什么都懂。”戴信宇赞赏了句,其他人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也没出声说明。
他虽然是修缮的总负责人,但平时也都将精力扑在研究上,和沈听肆没见过面,自然不知道这个在他眼中踏实能干的小伙子实际上就是自己的幕后老板。
“戴老师看这个,这是我之前保存下来的模型备份。”易梨将自己的模型盒放了上来,把镜头对准,“上面有我做古香炉塔模型时等比例刻出来的花纹,看看能不能给你们提供点帮助。”
戴信宇以前从未见过易梨的模型,自然说:“模型?那怎么可能呢?你那模型做的再好也只是模型,不可能精细到哪里去——”
灯光一打开,他的余下的话便戛然而止。
被放大到幕布上的画面,慧山寺的全貌跃然而上,包括那座今晨已经倒塌的香炉塔。上面的花纹清晰可见,如同是老匠人亲手篆刻。
戴信宇惊愕得缓了好久还没缓过神来,而在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也相同。
易梨将模型盒转换了方向,让镜头直接对准香炉塔,紧接着开启了3d投影。就在戴信宇的身边,一座古朴的香炉塔凭空出现,他颤抖着手要去触摸,却穿过了那些花纹,只摸到了空气。
“如果需要的话,到时候就可以将这个模型打印在旧址旁边,对着印刻。”
“你……你……小易,你这可真的是帮大忙啊!你的水平居然如此厉害!”戴信宇终于回过神来,还是不敢置信般的眨眨眼睛,看着在自己身旁的香炉塔,一瞬间眼睛里都有濡湿。
“太强了……”梁柠看着易梨在自己的领域侃侃而谈,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以前的她还以为沈学长厉害,如今看来,这两个人完全是强强联手,相辅相成。
“她一直都厉害。”在她身边的楚嘉嘉道,“不管是人还是作品,她都不比沈琤差。”
易梨继续说:“只是,无论如何,这也只是我复刻的纹样,只能给你们提供基础的思路,这座香炉塔,就只剩下慧市里的这一座了吗?”
沈听肆思索片刻,这才终于开了口。
“除去具体纹样细节,还有摄影组需要拍下照片素材留底。”他的视线看向沈承昀那边一瞬,沈承昀道,“时间紧张,去哪里找原本?”
徐特助一直拿着平板在看相关的新闻,他明白沈听肆的考量,不等几秒便说:“隔壁的苏市,与慧市用相同的历史背景,所以寺院里的香炉塔花纹底样也相同。如果想要真实地将香炉塔尽快复原……”
“需要去苏市一趟?我记得,那里的栖灯寺与慧山寺是同时期修建,只是地形不同,栖灯寺现在落寞了许多。”
沈承昀道:“现在需要的工作先用小易的模型投影进行,我会尽快去和栖灯寺联系。”
大家现在分工明确,自然都要回到自己的岗位上继续奋斗。戴信宇走之前,还不断地向易梨道谢,让易梨都感到非常不好意思。
易梨留下来收拾设备,看到沈听肆盯着那座古香炉塔若有所思,开口问:“很可惜吧,和我觉得没有把那棵树救下来一样。”
沈听肆答道:“如果一开始多拍两个小时,留下全景的照片,现在就不会这么大费周章。”
“不用感到懊恼,就和你早上安慰我那时候一样,怎么到自己这你就不会想了?”易梨笑着,“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问题一个个去解决,现在还有时间。”
令大家没想到的是,午休过后,沈承昀就带来了好消息。
和栖灯寺那边的联系非常瞬间,原来对方也在新闻上看到了慧山寺发生的事故,早早便已经叫人过来通知,他们那边的香炉塔有相同的纹样,只不过需要他们亲自过去采样。
整个修缮团队欢欣鼓舞,自然决定要去。
慧山寺这次损失不小,加上又已经进展到中后期,还被报道上了新闻,上面更是通知一定要以尽快的速度做完,给大家一个交代。压在他们身上的担子不算轻松。
午后,慧山寺里已经清理干净,只可惜有些地方显得异常的空。
“这里的榕树树种,也要从苏市运送来,包括一些我们现在造景要用到的植物。”顾淮对易梨详细地指了好几个地方,“上头催得紧,最快的方案就是这个了。”
易梨问:“需不需要自己过去?”
一般为了保障质量和创作合适,设计师跟过去是最好的。
“那就看你,可以去也可以不去。”顾淮说,“不过现在修缮团队都打算要尽快动身了,你是不是要去?”
易梨犹豫着。
“沈琤也去吧?他那个拍照的水平和风格,除了他,也没人拍的出来。”顾淮又笑,“他要去,你自然也是去的。”
易梨还真不知道沈听肆会不会去。
因为香炉塔的倒塌,沈听肆格外的勤劳,到哪里都拿着相机,争分夺秒的进行古建拍摄。易梨在他后头默默地跟着,没打扰他拍摄。
这人,分明是喜欢摄影喜欢的要命。易梨甚至想着,她其实还挺有钱的,等以后公司上了正轨,就会更有钱,养一个沈听肆也不在话下吧?
但沈听肆他是沈家人,她的有钱到了沈家的庞大面前,一瞬间有变得微不足道了起来。
易梨又去休息室拿了瓶水折返,这才对远处的人挥手:“沈琤,过来!先不要忙了。”
“你跟不跟戴老师他们去苏市?”等人到面前来,易梨把水递过去。
沈听肆摇头:“我不知道。”
“团队里面哪少了你来拍照?除了你,别的人又拍不出这个感觉。”易梨看着他的表情,总觉得他有所犹豫,“你要是自己想去,就跟你学校请请假,应当也不差这一个星期的。”
沈听肆轻应了声。
易梨知道他心中有顾虑,只是她看出来沈听肆自己还是想去,但有一些因素束缚了他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两人在休息,主持便陪着孔国旭一同进来,而沈承昀也从后殿迎出来。
孔国旭打眼便见到了端着相机的沈听肆,眉头一皱,正想说话时又见到了易梨。
沈听肆和他的视线碰到,脸色上的犹豫消失,又成了那副冷冰冰又疏离的模样。
沈承昀也到跟前来了。“孔叔,您来了。”他示意沈听肆也跟过来,“进来谈。”
“这儿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承昀,还好有你去找了栖灯寺,不然我们这损失会更大。”孔国旭一路上自然都在了解这边的情况,沈氏集团为项目投资,现在香炉塔塌了,自然代表着投资的资金与预算相比要高出,就要将损失降到最小。
易梨与沈听肆走在一起,听到孔国旭这么说,禁不住去看沈听肆,却看到沈听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感觉到,他身上的那气质好像有些沉,连相机都不举起来了,只是随意垂在一旁。
“这不是我的功劳。”沈承昀说,想把沈听肆拉到前边来,可人却固执地走在后头。
易梨知道他们有事情要谈,主动说:“你们聊,我那边还有事情,先去看看。”
她轻轻拍了拍沈听肆的手背以示安抚,就很快松开,站在原地不再跟过去了。
模模糊糊的,她还是能听到一些。
“你看看你,还是这么倔!”孔国旭看到他的动作,又看到沈听肆手中的相机,语气就变得很不满,“不待在公司里面,成天在这混着干什么?在这里不务正业!”
“孔叔,您别说阿肆了,这次还得多亏了他,其实没我什么功劳。”沈承昀将沈听肆所做的事情都细细讲来,沈听肆在旁边听着,什么也没说。
“你还不是那样,为了阿肆就这么说?”孔国旭不满意,“承昀啊,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知道,你对项目是尽心尽力的,这次联系栖灯寺都是你来,比阿肆考虑的好。栖灯寺已经需要修缮许久,只是资金问题,一直没批下来,你这次需不需要亲自去看看?”
易梨在后面,看着沈听肆与他们一同走入茶室,门虚掩上了。
沈承昀让沈听肆一同跟去,他很听兄长的话。哪怕是孔国旭说的和现实情况有很大的出入,他也没有打断长辈的发言,他是很有礼貌的人。
所以易梨不明白。
为什么就是看不见沈听肆的付出呢?也难怪听沈氏集团的人说,沈听肆在工作场合总是冷漠居多,看起来极其不近人情,总是叫人害怕。
她很清楚,当时徐特助能够那么快的问出栖灯寺这个点,一定是沈听肆早早便让他去关注了。徐特助是沈听肆的助理,又不是沈承昀的。
易梨其实很想跟过去,听听这老头又要对沈听肆说什么,尤其想知道他有没有又凶沈听肆。
她的心里,对此时的沈听肆产生了浓浓的护短心理,一点也不希望有任何人让他受委屈。
但她现在不方便去,那必须属于他们沈氏集团,或者是沈家的事。
“别在这儿守着了,走。”梁柠过来找她,“他们沈家的事是这样的,你要习惯,不用担心学长。”
私底下只和易梨在一块儿的时候,梁柠还是直呼学长,她才不敢直接喊沈琤。
易梨问:“总这样吗?”
“我听我们导师说的,沈家的这些长辈就是……说不上来,可能是思想上比较传统吧,也不是不喜欢学长,就是对他接任继承人这件事意见很大。”梁柠叹口气,“学长大四那会儿,导师还打算送他继续去深造的,可他有段时间突然请假了,再回来,就决定要去念商科。”
“那个时候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不知道,反正那个时候之后,沈学长就不再碰摄影的事情了。就那两张参赛作品,他都希望只以团队的名义发表。”
梁柠说:“可能老师会了解他的情况多一些,我们导师都不止一次在我的面前说过他可惜,所以这次他愿意来拍摄,老师特别的高兴。沈学长很喜欢你,他——”
“柠柠,他不是为了我,你不明白。”易梨想起沈听肆拍照时候的那认真的表情,“我不过是一个促成的原因,但真正的原因还是因为他本就希望能够做这件事。”
她相信,一定是这样。
易梨在外面核对在苏市需要订购的植物类别,实际上注意力一直在瞥向茶室那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听肆打开门出来。
他走的快,沈承昀在后头跟出来,之后才是那孔老头。
“你别管他!”孔国旭这话是对沈承昀说的,显然在里面可能聊的不算愉快,沈承昀无奈至极的眼神和易梨对上,不知该先顾着长辈还自己自己弟弟。
易梨接受到沈承昀那求助的眼神,从旁边跟上沈听肆。她也不吭声,就看沈听肆端着相机往大殿里走,她也跟着往大殿走。
沈听肆没说话,易梨看的出来他的心情不好,但他并不想在自己的面前发脾气,所以一直在往里走。
他走到哪,易梨跟到哪儿。
到了大殿的蒲团之上,沈听肆只是立在佛像之下,却把相机放在地上。
易梨也不问他在茶室里发生了什么,只是在蒲团上面对着佛下跪下,将沈听肆的相机拿过来,小心放在上方。
她问:“你想不想去?”
安静的佛殿里,她的声音尤其的清晰,却无人回应。
易梨没有转头,她知道,沈听肆的心中此时一定很煎熬。他在那里面是又委屈了吧?一定是听了些令他感到伤心的话,只是她现在还不能问。
“易梨。”沈听肆的声音低沉,“先起来。”
“我有事要求菩萨的,求了再起。”易梨没有管他的要求,而是继续问,“在菩萨面前不能说谎,你想不想去?”
沈听肆这才明白她用意,只是喉头干涩,竟不知自己该如何言语。
茶室里的争执如同就在眼前播放,可这些声音在他的眼底触及易梨的身影里,统统消散。
“团队不能没有你的拍摄,只是其一。而你自己也想去,这是其二。”易梨一条一条地在复述,“做事要有始有终,之前你答应过我,就让我们一起先把这个项目做完,这是其三。”
沈听肆何尝不知道,易梨说的都是正确的。
这么多年,沈听肆始终让自己在保持着学习,他得了一个又一个外人看起来厉害的成就,却单单将摄影这件事刻意地抛之脑后。
他总是怕比不过,而在那群老头儿的眼中,自己确实比不过。
只有她。
她不论何时,都全然地相信着他,交付依赖。
易梨重新站起来,就并肩在沈听肆的身边,语气淡而坚定。
“沈琤,”她轻轻念着他的名字,“以前都是你在我身边支持我,说我可以做到,现在……换我了。”
沈听肆猛然转头看着她。
“你同样也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支持你。”易梨将相机拿出来,沉甸甸的。重新郑重地放进他的手里,“怕什么?怕孔叔又说你吗?我才不让他们欺负你,你和我去,我保护你。”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握了个小拳头,在沈听肆的面前挥了挥,分明是稚气的举动,被她做的那样认真,似乎在告诉他,自己说的话可是认真的。
沈听肆心中那一直沉闷的心如同被阳光穿破,就连波涛都被渐渐抚平,再无任何压抑。
他甚至冲动,想在这里就将人拥入怀中。
沈听肆将相机重新拿在有力的掌中,连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力量,“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明明知道现在道谢是最俗气、最不能表达自我心境的,可他一时庸俗,竟还是想对易梨说那两个字。
可唇才刚微微张开,易梨就好像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指尖轻轻压上。
“不用,你和我还客气什么?”易梨半开玩笑,带着些微的调侃,她的视线在沈听肆的身上流淌片刻,意有所指,“要是真想报答我,你知道我想要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