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易梨那点困意瞬间被这意有所指的话吓退,她都要才沈听肆的身上弹起来,可却被沈听肆轻按住。
“怕什么?”沈听肆好像早已经洞悉易梨的心理活动一般,“又不会吃了你。”
起码在这里不会。
“你又逗我好玩是吧?”易梨说的咬牙切齿,她就知道自己是玩不过他的,“反正你逗我好玩也不是一回两回。”
沈听肆无奈道:“就那一回。”
倒还念上瘾了,沈听肆又说:“我知道我不该骗你,你可以不原谅我这一点,但是,易梨,别人怎么说我不管,你要知道我骗你绝不是因为好玩。”
他又来了,一到了声音变得稍微严肃一点的时候,易梨就觉得他非常正经。沈听肆这个人正经起来就让人信服,让人一点也不怀疑他的真心。
大巴车里慢慢安静下来,大家都睡觉了,他们只在耳边说着独属于两人的悄悄话。
“就像是上次你跟我说的那样,我们先把这个工作做完。等回来之后,我有很多时间到你面前请罪。”
沈听肆的话,易梨模糊的听了进去。车子在路上轻轻摇晃,晃的她真的开始犯困,于是就这么趴在沈听肆的肩头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在一阵颠簸里迷迷糊糊的醒来。睁开眼,看到的全是一片茶树,这是上山的路。
栖灯寺在苏市的永河山的半山腰上,远离了城市,所以景色已经完全转换。
远方阴云成团,已经飘来了小雨滴,落在车窗上。虽然在弯道上车速已经放的很低,易梨还是感觉到了一阵眩晕。
她赶快直起身,条件反射一般想从前面翻出垃圾袋来,但没拿到,边上的人就已经扶住她的肩膀,不知道将什么东西放在她的鼻子下面。
易梨顺着一吸,薄荷的凉意直冲到脑门,瞬间让她清醒不少,那股恶心的感觉被压了下去。
“拿着。”沈听肆把鼻通放到易梨的手里,拿出药片和水给她,“把晕车药吃了,等会儿还有一段山路。”
易梨现在身体不舒服,也不和沈听肆犟了,接了药片吃下去。
只是也睡不着了,她将注意力转到外面。
大雨将至,栖灯寺不见踪影,山路崎岖的很,比想象中的还要难走,团队里晕车的不止是易梨一个。
沈听肆将剩下的晕车药让梁柠发了下去,没多久,司机将车停了下来,他转头对沈听肆说:“沈总,前面的路都被泥水冲了,你们到时候要自己走过去。”
前几日慧市暴雨,苏市也一样,山里直到现在还在下雨。
虽然前方都是淤泥,但地图上显示这里离栖灯寺不过1.5公里,步行过去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沈听肆站起来,问全车人:“大家觉得可以吗?”
他问完之后,视线才轻落在易梨的身上,看着她因为晕车难受而苍白的脸,眼眸里虽然有迟疑,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在他们这个团队里所包含的三种职业,工作中都需要出外考察,大家都不是不能吃苦的人,自然都说了好。
在半山腰,他们在车里换了雨衣准备下车。
易梨下车之前,沈听肆将她的雨衣拉链拉到最上面,又在她的头上扣上一顶宽沿的防水帽子,让她走在前面下车。
下雨让路不好走,泥巴到处都是。她们让团队里年长的徐光健和戴信宇由年轻人一前一后护着,作个长队往山里进发。
易梨遥遥望去,她看见了半山腰里面竟然还有个小小的村庄,偶尔有庄稼人打扮的村民经过他们,会投来诧异的目光。小孩子一点也不怕下雨,打着赤脚踩泥巴玩,看着年龄也不大,应该是刚上小学的年纪。
她慢慢走着,沈听肆跟在她的后面。
他只在下车的时候嘱咐了易梨一句:“要小心。”
其他的,沈听肆也不说了。他知道易梨是认真负责的人,做一件事就想要去做的最好,她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困难就放弃去栖灯寺,而自己能做的就是支持她,在背后保护着她。
易梨一边看着周边的环境一边跟着大部队往前走。她的脚下出现了一个小水洼,而她一时不察,脚尖踩到里面之后往边上一崴,身体就往边上歪。
雨还在下,路不好走,又很滑,易梨只觉得雨滴在瞬间落在了自己的鼻尖和脸颊上——
沈听肆人走在后面,但实际上注意力一直在易梨的身上,他在同时已经做出了反应,上前两步,生怕易梨摔倒一般地去扶。
易梨却在瞬间自己又稳住了身子,为了不让大家担心,她甚至紧抿住了自己的唇,没让自己发出被吓到的声音来,只有额前渗出了丁点冷汗。
“有没有事。”沈听肆抓住了易梨的手腕,抓的有点紧,他的担心显而易见,甚至想对易梨提出他能不能背她的想法。
易梨摇头:“没事,继续走。”
但易梨性格独立好强,怎么会在大家都在自己往前走的时候,让他背她。
所以沈听肆只能克制着自己去扶了她一把,再次说:“小心一点。”
易梨转身,身上又没有纸了,雨越下越大,她有沈听肆给的帽子,所以好歹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是没有水打到的,可沈听肆就不是了,他显得有几分狼狈,却还在关心她,连自己脸上的雨水都来不及擦。
她伸手去将沈听肆脸上的水胡乱擦了一把,笑得很开心:“先顾好你自己再来照顾我,走。”
沈听肆上前跨了一步,和易梨并肩而行。他的相机现在没办法用,只能先收到背包里提着。
“你又不是在带小孩,盯我这么紧干什么?”
易梨想笑。
虽然沈听肆什么都没说,但他的种种动作都表明了他非常担心她再次摔跤。
临近栖灯寺,易梨看到的最多的竟然不是僧人,而是附近的村民。虽然下着雨,但他们还是挑着担子,摆了一些自己种的蔬菜在路边。
村民们似乎与僧人们的关系很好,因为易梨甚至还看到一个小孩子身上穿的衣服,是由僧人的海青改制的。
“我倒是想把你当小孩儿,但你不让。”沈听肆的手时刻都准备着抬起来去扶她,又低了声音,无奈道,“非要当姐姐。”
“姐姐能养你,不好吗。”易梨指着他包里的相机说,“你是真拍照;来了,还是有其他的事情?”
这一路上,除了她一直在观察,易梨看到沈听肆也同样。
她听见孔国旭当时说,要看看栖灯寺适不适合做投资修缮。
沈听肆道:“都有。”
易梨问:“那你现在看到栖灯寺有投资前景吗?”
“还不知道。”沈听肆摇头,没有骗易梨,如实相告,“位置不算好,听说寺里早已失修多年,香火也不好,可能没有很大的必要做修缮。”
他是从商业的角度来看的,如果这次不是慧山寺香炉塔所需要的纹样在这里有,集团的目光绝不会落到这儿。
易梨思索片刻他的话:“那你们想要投资,需要什么?”
“古迹。”沈听肆说,“最直接的就是有价值的古迹。”
说白了,这次的香炉塔如果能够成功的修缮,那么栖灯寺就能变得有价值。
易梨看到几个年纪小的沙弥,在雨里有宽大的袖子遮着化缘来的米粥跑来。
和他们相向冲过来两个四五岁的孩子,抱着他们的腿喊:“小师傅!小师傅!”
“肚子饿了。”其中那个小女孩说。
那几个沙弥对视一眼,将自己好不容易护好的米粥给了小孩儿。
易梨盯着看,若有所思。
此时,栖灯寺的住持迎出来,“各位老师,你们终于来了!……沈总,久仰大名,我见过您的照片。”
易梨避让到后面去。
她不是此行的主角。
没有和她聊天的沈听肆便是另一种状态,易梨看他与住持握了下手。在他的强大气场之下,连住持都显得略有拘谨。
有僧人跟出来,忙不迭地帮他们撑伞,拿设备。
易梨跟在后面,默默打量起栖灯寺来。
在慧山寺待久了,易梨还以为所有的古寺都该像是慧山寺那样的气派,但栖灯寺不是。
它很古旧,在这风雨飘摇的半山腰里看来摇摇欲坠,面积也比慧山寺要小一半。这里的植物景观全然野蛮生长,没有经过任何的打理。
在泥泞中冒雨艰难的上山,团队里的人都疲惫而又狼狈不堪,来不及注意其他,只有易梨敏锐的看见,来接她们的僧人袍角沾着泥土,应该也在雨里等了他们有好久了。
有个看起来才十几岁的小沙弥为易梨撑着伞,易梨认出来,他是刚才给那些孩子米粥的沙弥其中一个。
“你们饿不饿?我们准备了吃的,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若是不喜欢,就和我说,我们后厨的师傅可以改。”
易梨留神听着,主持道:“义真,不要叨扰了易小姐。”
义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应了声,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他们既然来到了栖灯寺,自然也是要和僧人们同吃同住的,后院里的为他们安排的宿舍已经被重新打扫过。但条件上自然就比在慧山寺里要艰苦许多,空间也小,一个半大的房间,只能放下三张床,别的家具就摆不下了。
夏天的闷热和雨水的潮湿聚集在屋子里,义真跑前跑后为她们张罗,拿出艾草来熏,歉意地说:“在你们来之前我们已经熏过,只是山中水汽大,一会儿就这样。”
简单的吃过斋饭,沈听肆在外敲门:“易梨,出来一下。”
他递给易梨一瓶防蚊喷雾,“这个你会用上。”
“你自己备了没有?”山里的蚊虫很毒,易梨又白,一个蚊虫包在皮肤上就红肿了一片,她往上面喷,凉意驱散了被咬到的痒。她往沈听肆的身上也喷了点。
沈听肆对自己向来是很粗糙的,他只问易梨:“还习不习惯?这边和慧山寺那边不太一样,你这几天——”
“好了,我可以坚持。”易梨好笑地望着他,“你又觉得这里怎么样?”
沈听肆来找她的时候,以及和主持见面时,他的那种给人的感觉,燃易梨觉得他好像对这里的感觉并不热烈。他向来投资的眼光毒辣,心中可能已经有了决断了。
沈听肆道:“要到下午,主持说带我们去看香炉塔。”
他们就是为了香炉塔上的纹样样本来的。
“你们看了样本就要走了吧?”这时,义真从旁边忍不住问,他好奇的目光落在沈听肆的脸上片刻,“您和大家说的一样。”
易梨失笑道:“你才多大?”
义真骄傲地说:“我已经十五了!”
难怪还是个孩子的模样,易梨觉得他都应该叫自己姐姐才对。
沈听肆之前在公众面前的露面极少,易梨又问义真:“你见过他?大家说他是什么样子?”
义真认真答道:“就是很威严的样子,主持说了,我们要好好在沈总面前说话,不能胡说。”
这么小的孩子,嘴里说着沈总,怎么听都觉得有种莫名的违和。
沈听肆只是粗粗看了他一瞬间,注意力全然在易梨的身上。
“我们拿到样本之后需要进行复刻,顺利的话,应该三天就好。”
“啊……”义真的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他又问沈听肆,“沈总,您投建了慧山寺项目,那觉得我们栖灯寺怎么样?”
易梨问:“你怎么知道他可以做投资?”
“我在网上查了资料,其实,其实我们栖灯寺还不错的,可是今年修缮不利,都只是附近的村民捐一些钱。”义真年龄小,所以不管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他看上去很失落。
这个易梨倒是看的见,栖灯寺其实也是古寺,到这个地步确实可惜。但它地形不利,加上这几年没有半点宣传,来的人少,也没发展什么,慢慢就没落下来了。
但这些是沈听肆考虑的范畴,不是她。
沈听肆只说:“下午看看样本再说。”
义真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沈听肆的目光就喉头一噎,匆匆忙忙地离开。
易梨又叫住他,往义真的手里塞了一包素食饼干,“拿着,饿了就吃一点。”
等义真走了,易梨看沈听肆在看着她,解释说:“刚刚在寺外的时候,我看到义真把化缘来的米粥给了村民的小孩子。”
“没注意到这些。”沈听肆说,他只注意易梨去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易梨遥遥的往山顶上看了一眼,那里云雾缭绕,植被丰沛,山尖尖都被遮住。
下午,休整过来的团队被义真一一叫醒,说要带他们去看香炉塔。
徐光健和戴信宇尤其高兴,也只有徐光健能这么轻易地去叫沈听肆赶快带上相机和自己出发。
易梨本来没什么事情,但想要和沈听肆一同去看看,就和大家一起出发了。
放样本的地方在藏经阁上,义真领着他们上楼梯,木质的台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沈听肆皱眉,伸手去轻轻拉住了易梨的手腕,带着她往上。
易梨要挣脱,沈听肆道:“有点危险,这里已经太久没维护了,听话。”
“……”
这男人就很犯规。
“真不是很适应这里,怎么总是在下雨?”梁柠短袖之下露出的胳膊上有好几个大包,她没忍住去挠,“老是觉得身上痒,之前也去过别的地方考察,好像没碰到这么不适应的。”
“两位老师还好吗?”易梨将清凉膏给了梁柠,又问楚嘉嘉,“你呢?”
“是不太习惯,但只要我们能够拿到样本,你和阿肆搭档着把事情快些做完,那我们就能早些回去。”徐光健摇头示意易梨不需担心自己,问义真,“到了吗?”
木梯很长,他们还在往上。
一路上义真比往常沉默,这时候才说:“快、快了。”
再上了两层,一扇透光的木窗飘落进来雨滴,义真赶紧过去将窗户关上,喃喃:“怎么忘记关了……”
他们终于到了,这里面十分昏暗,义真只开了一盏小二昏黄的灯,歉意道:“平常这里面都是不开灯的,有光照着,更容易让经文的字迹褪色。”
戴信宇说:“你们这里,怎么对这些东西的保护措施基本上等于没有?这样,是很容易让古建毁坏的。”
义真说:“我们的资金不足,也没有技术,平时只能靠自己寺里面的僧人多照看一些。”
他在木质柜子上拿出一卷书页,将红绳解开,边解释说:“这个香炉塔的纹样是太久之前的东西,我也是在看到慧山寺的消息之后,才在我们的登记册里看到我们寺里面还保存有这个东西。”
“你们的香炉塔上不应该有纹样吗?”易梨问,“我们等会儿下去的时候就可以去拍一下。”
沈听肆道:“我中午的时候看过了,栖灯寺里的香炉塔和慧山寺的那个不是同一个。”
易梨惊讶道:“什么?”
义真说:“确实是的,您观察的好细致,现在寺里的香炉塔与慧山寺的那个并不同源,因为是后来找师傅新修的。”
戴信宇迫不及待问:“之前那个呢?”
“不在这里了。”义真低声说,他将层层放好的样本纸张从里头抽出来,递给戴信宇,“戴老师,样本都在这里。”
香炉塔上雕刻的花纹繁复而多样,此时已经全部被画在纸样里。戴信宇十分小心翼翼地在众人的面前展开,难掩激动的神色。
纸样分为上中下三部分,在慧山寺香炉塔的修复过程里,遇到最大损坏的就是后段的花纹,他一看到如此完整的样本,激动的难以附加,颤抖着手先合了起来,“好,好好好,我拿到外面去细看,这里太暗了……”
他一边说,一边同徐光健说:“没想到我们可以进行的如此顺利!等下叫上你团队的人,我们赶快拍了,带回去做细致修复。”
沈听肆道:“戴老师放心。”
易梨也开心,跟在戴信宇的后面走。义真也过来,“沈总,那您会投建我们栖灯寺了吗?”
这小沙弥倒是问到了点上。
栖灯寺的条件确实不好,但是对慧山寺有重大的贡献,沈家自然不会不顾情理,再怎么样都会出一笔资金。而这笔资金,足够让栖灯寺起死回生。
沈听肆微微点头。
但易梨却发现,义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开心。
他思索了片刻道:“你们要走了吗?”
“当然是尽快!”戴信宇急着回去赶工,“慧山寺的项目很大,大家又盯得很紧,我看看,最快,最快明天就可以走。”
下到最后一个木台阶,易梨才意识到一件事——
沈听肆,他一直没松开过自己的手?
藏经阁里面很暗,所以别人看不出来沈听肆轻牵着她的手腕。连易梨自己都因为去听老师说话而忘了。
知道前面入口处的光亮愈来愈近,她才意识到自己肌肤上始终传来的温热触感。
本想着要挣脱,她将手往后抻,结果沈听肆顺势就将她的牵住,不浪费任何一个能与她贴贴的机会,哪怕只是手。
易梨压低了声音说:“不许你闹……”
这么多人呢。
这里虽然昏暗莫名,但庄严肃穆,又是在佛寺之中,易梨哪知道沈听肆胆子这样大,他一点也没放开她。
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手指拨开了她的,强势地从她的指缝中进入,再与她相握,像是霸道地掌控着她。
他的指腹带着一点点的粗粝,慢慢地摩挲着她的手心。
只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可他的意味莫名,在这肃穆而克制的黑暗中叫人心中发紧,他触碰的哪里是她的手心?仿佛到了灵魂深处,将她所有的柔软,都一手掌握。
他这样的娴熟,知道如何让她不再开口,身体也紧张,更知道如何调动她的情绪。
这一刻他才不是沈听肆,易梨想,她好像回到了当时在包厢里,觉得热,只想将他重重咬上一口,好让他不许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