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矿城郊外,岁安院门前。
蒋殊伸把懒腰,伴随落日最后一抹余辉,踏入岁安院内。
她按揉着肩膀,这几日她一直在矿区以及村落为残肢的村民安装假肢,几乎不曾停过。
今日好不容意早回来一会儿,可得好好休息。
兀然,她顿住脚步,揉了揉眼睛,看着地上堆积蔬果以及家禽,愣在原地,无处下脚。
她就出去一天,沈修贤打算商业转型,从重工业改成农贸市场搞批发吗?
“蒋姑娘今日回来的时辰倒是比往日早些。”略带几分调侃的话语从前方传来。
蒋殊抬眸,见沈修贤翩然站于院中,含笑看着她。
落日余晖清浅地打在他身上,周身冷冽气质柔和许多,目光温和,嘴角轻扬。
她想起第一次见沈修贤时,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外的冷淡,如今看来已然缓和些许。
沈修贤视线划过地下,哑声失笑,招来小厮收拾,调侃道:“这些都是周围百姓送给蒋姑娘的心意。他们见你日日忙碌,不忍心打扰你,但又实在感谢,便把东西都送到我这来了。”
蒋殊挑眉,恍然间想起忙碌时,余光曾撇到几位想上前却又止步的几位女子。
她往前走几步,又停下,打量沈修贤一番:“沈公子在这特意等我,有什么事要说吗?”她可不会相信沈修贤这有这份闲心在此等候。
沈修贤垂眸轻笑:“蒋姑娘当真是爽快人,我只是有些疑惑,为何蒋姑娘现在还给西矿城每位残肢者装上机械假肢?”圣旨一下,金昭令一出,蒋殊地位今非昔比,根本不必遵守与他之前的约定。
更何况他无比清楚机械假肢的珍贵,蒋殊若是原意以此牟利,必定可以富甲一方。
可她为何还要每日劳心劳力,不求回报地为西矿城残肢者装上机械假肢?
他想不明白,但这个问题对他至关重要。
蒋殊微敛起神色,目露疑惑:“这不是你让我帮忙的吗?更何况,我还欠你一份相救的恩情。”
这是其一,她眸色闪了闪,不期然想起在联邦的生活。她也曾是联邦冉冉升起的新星,可自从那件事后...导师骤然离世,拉着她的手说得最后一句就是让她莫忘初心。
传其技,承其意。
她在联邦那几年一直谨记初心,再然后...就被挤兑到魔都开个小作坊。
“蒋姑娘可否告诉我,为何选我接管沈氏?就不怕我是第二个沈云清吗?”沈修贤接二连三的问题,将她的思绪唤回。
夜幕渐落,沈云清神色认真,定定看向蒋殊。
她叹出一口气,自知此问不能随便敷衍,正正神色:“沈公子,沈云清那样的人,是不会下矿井,也不会在受伤之后,把黄老带在身边。再说...”她顿了顿,迎上沈修贤的目光:“高弘阳是你的人吧?否则怎么这么快就能从严三水那找出证据。猜测地更大一些,杨管家也是你的人?”
沈修贤轻笑一声,神色间多出几份散漫:“高弘阳确实是我的人,但杨管家...”他勾勾唇角,眉眼带笑:“还得感谢林副将。”
蒋殊心中疑惑,这关林昭何事?
“蒋姑娘入城时,林副将救下那对父女,是杨管事远房侄子,这户人家曾对杨管事父母有过恩惠。我只不过那这份恩情,换杨管事拖几日再将事情禀报给沈云清而已。”沈修贤细细解释道。
听闻此话,她背手往前踏几步,目光流转间隐约有两份狡黠:“你就算蜗居别院多年,也一步步将沈云清架空,而他丝毫没有发现。既如此,一位心有善念且有能力的人,我为何不选他同盟?”
末了,她转头眺望远方,又感叹一句:“不过,你们这些争权夺位,搞一些圈圈绕绕的人,心都脏。我就不能是欣赏你的才华,决定帮助你吗?”
沈修贤:“......”说这句话,你自己信吗?
他顺着蒋殊的目光一同往远处看去,半晌,淡然说道:“蒋姑娘,不必拿恩情束缚住自己。比起你还完就断的恩人,我更希望做你的朋友。”
蒋殊一怔,转头抬眼望向沈修贤,正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那双古井般沉寂的双眸依旧无波,只是多了几分真诚。
只听他轻轻笑了声:“不知在下是否荣幸,能成为蒋姑娘的朋友?”
蒋殊沉吟片刻,豁然一笑:“有矿的朋友,谁不想要?”说到这,她垂下眉眼:“沈公子其实无需说做不做朋友,日后倘若想从我拿机械假肢合作,我也会同意的。”
沈修贤轻轻挑眉,正欲在说些什么,只听“咳咳”两声,打断二人之间的对话。
林昭黑脸大步走向二人,盯着沈修贤两眼,直接拉起蒋殊手腕,边走便说道:“等着你吃饭呢,不是在村落说,今日早回来吗?”
沈修贤看向两人背影,怔愣过后,神色了然地笑了笑,叹了句:“少年人啊。”
一旁的黄管家瞧着自己公子的笑容,又瞧瞧蒋殊二人背影,不明白哪里好笑。
蒋殊任他拉着走,对他突然的火气有些莫名,老实回到:“我这不是跟沈修贤说两句话么。”
兀然,她感到腕上的手又收紧两分,紧接着,林昭猛然停下,蒋殊及时刹住脚步。
那句“你倒地怎么了”还没问出口,就见林昭转过身,神情委屈,口吻却带了几分咬牙切齿地意味:“沈修贤,你都亲昵到喊他名字了!咱们才是一伙的!”
蒋殊眼皮抽了抽,颇为无语,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还一伙不一伙?
她眼瞅林昭就要炸毛,试探道:“那要不我也喊你林昭?”
林昭盯着她,目色沉沉,嘴唇微抿。她心中越发没底,这小男孩心思真难猜。
蒋殊清清嗓子,伸手拍拍林昭肩膀:“你说得对!咱们是一伙的,咱们称呼应该更亲昵些。之前我也说过,我比你年长几岁,这样,我喊你弟,你喊我姐,如何?”
一句话说的是无比真诚,铿锵有力,宛如梁上一百零八号好汉结拜兄弟那天。
但,效果却出奇地好,眼瞧林昭抬手摸摸耳垂,神色缓和下来。
她松下一口气,脸上维持着假笑,心下却吐槽:男人的心思你别猜,猜一万遍也猜不出来。
林昭转过身,放缓步速,声音中莫名委屈:“我也不是故意要拉你走,你在村落明明说今日早回来一起吃饭,结果我等你许久,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蒋殊抿嘴,眼睛眨巴几下,这么一听,确实是她的错,怎么能鸽饭搭子呢?
她随即拍拍林昭,郑重说道:“你放心,你姐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不确定时间的时候,就不约饭。
林昭嘴角微扬,心中那股在见到蒋殊和沈修贤对视一笑时,膨胀出的涩意与气愤渐渐消散。
毕竟他们才是伙伴,并且她也承诺以后一定会遵守约定。
他的这份好心情仅持续到走进屋中。
原本在餐桌前坐定的郑乐,见到蒋殊兀然起身,将椅凳拉开,示意蒋殊入座。
蒋殊入座后,郑乐又为她摆碗筷,盛汤羹。
林昭瞧着郑乐殷勤地模样,咬着牙愤愤坐在椅上:“呦,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郑宣抚使,现在不摆张冷脸,开始殷勤起来了?”话一出口,连他都未察觉其中满含的酸味。
郑乐:“......”这话他怎么听都不对。
蒋殊撇他一眼,心中了悟,轻咳两声开口:“既然咱们都是一伙的,那咱们按资排辈,我管郑乐叫大哥,林昭喊我二姐,我喊林昭三弟。既然一家人,大哥就不要给二妹端茶倒水了,我自己来,自己来。”
林昭身体一僵,脸色更黑,咬牙切齿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你以后也别到处认哥哥弟弟得了。”说完,拿起竹筷,加起酸笋,重重咬下去。
蒋殊端起汤羹,喝了以后,温热汤水顺着食管滑下,她发出惬意地喟叹声,敷衍回道:“行行行。”果然还得顺毛捋。
一旁的郑乐沉默无声,眼含迷茫。
这都哪跟哪啊?怎么就听不懂他们讲话。
*
蒋殊再次见到沈修贤,已经是三日后。
她踏入书房时,沈修贤正在看封信,眉头紧皱。
见蒋殊进来,也未避讳,反倒身子往前探探,询问道:“我有位朋友,家中小妹得了怪病,从小只要走得急了些,便会喘不上气,胸口痛,嘴唇微微发紫。最近几日,他妹妹症状越发严重,甚至有些咳血。寻找多名医者皆无法根治,不知蒋姑娘可有什么方法?”
蒋殊嘴角一抽,她不明白沈修贤是怎么觉得她有方法,会做假肢不一定会治病啊。气短,胸痛,紫绀,咯血,这一瞧就应当是右至左分流的先心病,最严重那种。她又没见到人,没见到具体症状,怎么说?
她迟迟未开口,沈修贤叹出口气:“是我冒昧了。”
蒋殊微微一顿,斟酌开口:“听你的描述,这位小姑娘应当是先天性心脏病,不如让你朋友往这个方向寻医试试。我没什么好方法,唯一的方法你们可能接受不了。”顿了一顿,在沈修贤期待的目光中,缓缓开口:“给她换个心脏。”
沈修贤难掩眸中震惊:“心脏也能换吗?”
蒋殊想到纳米盒中几个手术设置,还有那位曾被她一手救活,又背刺于她的联邦首长之子,抿抿唇:“理论上,是可以的。”
她不欲在这个话题上讨论太多,轻轻敲了几下桌子,含笑说道:“沈公子,我是来与你告辞,我与林昭、郑乐两日后就要回军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