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1 / 1)

蒋殊敛眉垂目,沉稳开口:“臣,蒋殊,拜见圣上。”

“臣”金伍在口中咀嚼这个字,他垂眸往下看去,见蒋殊发仅过肩,低头看不清神色,双手交叠置于腿上,背脊挺直,相比武将出身的林昭,如松不折的气质,有之过而无不及。

他倏地一笑,这姑娘,心不小。

“此战之胜,蒋姑娘功不可没。利国利民之事,当的起臣一字。”

此话便是默许蒋殊称臣,她微微抬眼,正与含笑的金伍对上视线。

即便是带着几分笑意,帝王的双眼仍透露出威势,鼻梁高挺,薄唇微扬,面上几条皱纹仍可以窥见年轻时的美貌。金冠将墨发高束于头顶,身着金线勾勒的五爪龙袍。

他坐与龙椅上,举手投足间无端有几分迫人的威势。

蒋殊默默收回视线,垂眸不语。

气氛一时间冷了下来。

“父皇所言甚是,天赐蒋姑娘这样的能人相助北金,定是因父皇龙气庇佑北金。”一道低沉中明显带着谄媚的声音传来。

蒋殊嘴角抽了抽,没忍住,抬头瞄去。

谁啊,小嘴跟抹了蜜一样,这么会拍马屁。

眼瞧一位身穿四爪青色蟒袍,眉目舒朗,却长着一张圆脸的青年男子,脸上挂着几分与气质不符的笑容,站在龙椅右下首朝向金伍说道。

“大皇兄所言甚是,我军中也有许多残肢兵士,不知道蒋姑娘能不能也为他们打造机械假肢?”对面那位身穿四爪红色蟒袍的青年男子如是说道,他面庞清秀,说话声音却粗里粗气。

而后,一位身穿四爪白色蟒袍的青年男子,摇了摇手中折扇,长眉桃花眼,薄唇粉面郎,身姿清隽,温声说道:“四弟,守边军的将士们一路风尘仆仆,如此奔波劳碌,想必也是累了。父皇如此体恤将士们,就连庆功宴倒要在三日后举行。四弟就算再着急,也得让蒋姑娘休息休息呀。”

听闻此话,蒋殊不由得多看他两眼,暗自咂舌,这个是高手。

“二皇兄,你这话就不对了,也得问问蒋姑娘意思啊。”四皇子金君烨正对上二皇子金君华的视线。

殿中气氛弥漫一股若有若如的火药味。

站在蒋殊左前方的林昭却在此时兀然开口:“在西矿城听李掌司说,皇帝舅舅常念叨我,不知两年未见,皇帝舅舅看我有什么变化吗?”

少年人身姿如松,声线清朗,目光灼亮,神情中还含有几分狡黠。

没人能抗拒得了如此少年郎,就连皇帝也不例外,他目光柔和下几分,脸上的笑意真切起来,指着林昭笑骂道:“你这泼猴,走这几年,朕的皇宫中都清净不少,倒还真有几分想你。”说罢,身子朝前探了探,眯起眼睛打量林昭几番:“倒是长高了些许。”

林平殷瞥一眼面带得色的林昭,语气中颇有几分无奈:“圣上就惯着他吧,这小崽子这几年越发难管教,若不是圣上挂念,哪有他今日。”

金伍摆摆手:“朕幺妹的儿子,朕能不上心吗?”说罢,笑眯眯看向林昭:“你皇祖母也很是想念你,哪天得空和你母亲一起入宫,给皇祖母请个安。”

林昭含笑一一答下。

气氛缓和不少。

“不过...”金伍缓缓开口:“君华说的也对,将士们回朝想必也是疲累非常,朕在三日后,为将士们准备宴会,接风洗尘。现如今不若各自回府休息...”

说到这,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蒋殊身上:“蒋姑娘,郡主府还未修缮完毕,不如...”

蒋殊抱拳行礼,朗声打断金伍的话:“多谢圣上赏赐郡主府,赐臣容身之地。修缮这几日,臣想叨扰林将军府上,不知林将军可否收留我几日?”她可不想住在皇宫里。

金伍一顿,视线划过蒋殊,又对上林平殷询问的目光,微微颔首 。

林平殷方才回应:“自然可以。”

蒋殊与众将士踏出今朝殿,还未走多远,四皇子金君烨就叫住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缓慢转身,挤出几分假笑,看向金君烨:“不知四殿下有何吩咐?”

金君烨却走到她身前,作了一揖。蒋殊赶忙侧身避开,只听他说:“望蒋姑娘不要介意刚才我在殿中说的话,我也只是一时心急,未曾考量蒋姑娘身体疲惫,还望见谅。”

蒋殊正欲开口,就看到二皇子金君华缓步走来,轻轻拍了下金君烨的肩膀,含笑说道:“蒋姑娘怎么会介意呢?四弟未免把蒋姑娘想得太小气了。”

蒋殊嘴角抽了抽,将话按下。

金君烨未曾搭理金君华,他依旧直直看向蒋殊,诚恳说道:“想必蒋姑娘定然喜欢兵典书籍,枪棒棍法。若蒋姑娘肯为我军中残肢者打造假肢,我定请蒋姑娘前往我府上一观藏书。”

金君华在一旁摇着扇子,淡淡撇他一眼:“四弟也太小气,还请蒋姑娘到你府上一观,不能整理好送到蒋姑娘府上吗?”说到这,他也未曾理会金君烨对他怒目而视。

他将视线放在蒋殊身上,目光温和,嘴角微扬:“蒋姑娘想必是第一次来到北金京都,如今恰值春天,不如过几日我带蒋姑娘一同出行,好好欣赏这京城风光?”

蒋殊笑容僵在脸上,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谁能来救救她。

林昭却突然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隔开两人:“将军府也有兵法典籍,我与蒋姑娘早约好了一起带逛逛京城。至于给残肢者打造假肢,这不还得请示陛下。两位殿下,不如你们二位一起邀约?”他按下心中那股升腾而起的气闷,甚至来不及思考这股情绪从何而来,身体就先一步做出了行动。

蒋殊欣慰地看向林昭,小将军终于长大了,能看出她两难的境地。

在彼此沉默间,她上线一步,站在林昭身侧,拽拽他手臂,扬声对两位殿下说道:“多谢二位殿下厚爱,臣今日确实是舟车劳顿,等下次见到二位殿下,定于二位殿下把酒言欢。”

话说到这个份上,金君华与金君烨不约而同对视一眼,心中皆想到只要没落入对方手里就好。

便爽快地与蒋殊告辞。

林昭则是抬手摸摸耳朵,看向刚刚被蒋殊拽住的手,心中那股闷气已然消散。

他抿抿嘴,抬脚跟上蒋殊的步伐。

*

次日,林昭刚与母亲请过安,就被徐忘渊与一群京中好友拉出去喝酒。

他坐在京中最负盛名的酒楼醉浮生中,看着一桌子佳肴,眼皮忍不住跳了跳:“谁会白天出来喝酒!?”

魏国公世子魏嘉言摇摇扇子,瞥他一眼:“那还不是你和忘渊只要喝酒回去晚了,就要家法伺候。所以干脆咱们白天喝点。”

林昭颇为无语地看他一眼:“现在可是早上。”

永安伯府嫡次子薛世瑜一挥手,拍拍他肩膀:“都差不多。”

他伸手按按眉心,不愿去看他们。

徐忘渊则伸手夹住一块鸡腿,放到盘中,劝慰道:“昭哥,你也理解点,咱们和嘉言、世瑜多久没见了。”

“啪”魏嘉言一巴掌拍到徐忘渊背上,笑骂道:“你这小崽子,现在装什么老成,在座的各位,谁不比你大?”

薛世瑜目不转睛地盯着徐忘渊露出银白色的手臂,问道:“忘渊,你这手怎...”不知被谁突然踩了一脚,他一个激灵,徒然改口:“可真别致啊。”

魏嘉言把头撇到一边,没眼看他。

徐忘渊则是毫不在意的将袖子撸起,大大方方展示机械手臂,扬扬下巴得意说道:“看,没见过吧。我那条胳膊被宋寅的毒箭射中,这是蒋姑娘给我装上的机械假肢。”

魏嘉言沉默,他不知徐忘渊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边关究竟经历怎样的磨难。正欲开口宽慰两句,就看到薛世瑜伸手摸上假肢,满脸的赞叹。

他嘴角一抽,换个话题问道:“就是那个打造出,能战胜宋寅重剑骑兵队伍的蒋殊姑娘吗?”

徐忘渊眼睛一亮,挺挺胸膛:“对,就是她!我也是她打造的一员。”

“这么一说。”薛世瑜摩挲着下巴,好似回想着什么:“我好像见过,是不是在回京队伍中,那个头发比较短的姑娘?”

徐忘渊点点头。

薛世瑜接着感叹道:“那姑娘精气神不一般,长得也好看,有机会我...”他口中措不及防被塞了个桃花酥,转头望去。

就看到林昭拍拍手,淡淡说道:“吃你的吧。”他听到薛世瑜对蒋殊的关注,心中就莫名烦躁。

林昭看三人热闹的行酒令,也时不时附和两句。他垂眸思忖着这段时间莫名升腾起的情绪,心下不解,他只知道这些情绪全和蒋殊有关。

就好似,他这可心脏就为她跳动一般。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

“嘿,想什么呢?”薛世瑜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抬眼看到薛世瑜那张关切的面庞,抿抿唇,或许这位家中女眷多的小公子可以为他解答。

他轻咳两声,身体超前探一探,压低声音开口:“我有一个朋友,最近在为一件事苦恼...”

薛世瑜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他狐疑看行林昭:“你说那个朋友不会是你吧?”

林昭直直身子,满面正气瞥他一眼:“我在军营中上哪遇到姑娘?我这是在西矿城遇到的朋友,叫...沈云立。”

薛世瑜轻啧一声,摩挲着下巴说道:“那按照这种情况看,你这位朋友,八成是喜欢上人家姑娘了。”

“不过嘉言那个妹妹,可是等你好久了...”

后边的话,林昭没去在意,他耳边就像是平地一声惊雷,画面瞬间被拉长,周围所有嘈杂全化成沉闷的声音,仿佛耳朵被棉花堵住一般。

只剩下心脏扑通扑通剧烈跳动。

这位北金最年轻的少年副将,将手放在胸膛位置,眼中多时的迷雾终于被拨开。

原来,这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