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阴影处,缓缓走出个人影。
林昭挠挠头,满脸讪笑:“还是爷爷厉害,一下就能发现我。”
林平殷瞪他一眼:“猴崽子,都说了让你回去,还躲在那偷听。”
林昭目光漂移,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两声:“我...说,我散步到这...”说着,目光游移到林平殷身上:“爷爷,你信吗?”
林平殷抬腿作势要踢他一脚,林昭见状侧身避开,满脸堆着讨好地笑:“别动怒,小心别摔了。”
林平殷冷哼一声,双手负在身后。他小心翼翼堆笑凑上来:“嘿嘿,刚刚说咱们将军府作为蒋殊的后盾,是真的吗?”他从心底止不住往上冒出泡泡,像是锅中沸腾起来的甜粥。
林平殷垂眸瞧他那副嘴角都要咧到耳根的兴奋模样,抿抿嘴,对上林昭那双在月光中微微发亮的眼睛,沉默下来。
良久,他问道:“昭儿,你是不是心悦蒋丫头?”
林昭怔愣片刻,直直望进他平静如渊的双眼,心倏地一沉。
他顿一顿,坚定道:“是的,祖父,我心悦蒋殊。”
林平殷瞧见他的双目中,有着少年人特有对爱慕者的坚定与执着。
少年慕艾,多么好的词。
二人沉默对视良久,最终以林平殷叹息着别开视线结束。
他略一沉吟:“昭儿,你不能与蒋姑娘在一起。”
林昭垂眸,身体僵了僵,心底冒出最后一个泡沫,被轻轻一戳,整个心沉到谷底。
月色在他睫毛下投射出片小小的阴影,他艰难开口:“为何?爷爷不也喜欢蒋殊吗?”
林平殷叹息一声,垂眸低声道:“昭儿,我喜欢蒋丫头没用,你喜欢她也没用。”说到这,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的停顿一下:“圣上怕是不会乐意见到你心悦蒋丫头,更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
深夜春风乍吹起,略带丝潮湿的凉意迎面而来。廊下微暖的灯光覆盖在二人身上,明明是同站在廊下,影子却立在不同的方向。
“心悦一人,同圣上有何相干?”林昭猛地抬头,直直看向林平殷:“我心悦蒋殊,将心意传达给她。无论她接不接受,这只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情。”
林平殷平静转身,看向这个从小宠到大的孙子。
林昭十几岁时就跟随他上战场,边关困苦,十几岁的少年郎什么苦都吃过。
他从最小的兵士做起;背着同袍尸体跨过河;与千千万将士一起挨饿受冻。
他本可以享受祖上荫庇,但他没有,也从未喊过一句苦,说过一句累。
而如今,这样的少年郎,因心悦一人,在他眼前微微红了眼眶。
林平殷喉咙有些发紧,他不知该如何跟他解释,朝堂诡谲,夺嫡凶险,帝王心术。
如此这般,怎能与一位眼含赤诚的少年郎说得清楚?
他长叹出声,眼含几分悲哀:“昭儿,功高震主这四个字,你可明白?”
林昭直勾勾盯着他,眼中是化不开的执拗:“将军府绝无二心,皇帝舅舅...”他稍顿一下:“他不会的。”
“重要不是咱们怎么说,是圣上怎么想。”林平殷抬手,抚了抚他被风吹乱的发丝:“将军府可以为蒋丫头撑腰,但决不能与她密切的绑在一起。”
林昭睫毛颤了颤,眼中闪过两分慌乱:“不应该是这样。”他捏住掌心,固执说道:“我心之所向与将军府前程并不冲突,喜欢一个人的心意,不应当大声告诉她吗?”
林平殷上前一步,认真盯着他的双眼:“倘若你的喜欢对她带来负担呢?给她带来危害呢?喜欢应当包含责任。”不是什么事,都能如人所愿。
春夜寒三分,月与灯的光辉交融在少年脸上,他面上神情显得如此晦暗不明。
不多时,他抬眸:“可我的心意应当让她知道,她若不愿,我绝不纠缠;她若愿意,我便能扛起这诸多磨难。”
语罢,林昭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去,身姿挺拔,步履铿锵。
林平殷定定看向他的背影,眼中哀痛之色更甚,他阖上眼,沉声道:“别忘了,你父亲。”
那身影一顿,继而加快了步伐,地上拉长的身影也跟着晃了晃,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
三日后,宋寅使节团已然抵达北金京城,金伍正在皇宫内设宴款待。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一名宋寅使者晃晃悠悠站起来,冲金伍见礼:“北金皇帝陛下,不知今日我们在此见到那位打造出可抵御重铁的能人异士?”
金伍捏住酒杯的手一顿,淡淡看向使者:“那得看看...那位能人异士愿不愿意见到你。”说着,视线划向蒋殊。
蒋殊缓缓站起,似笑非笑地看向使者:“不知,这位使者,所见我有何事?”
宋寅使者眯着眼睛从上至下,打量蒋殊几番,打个一个酒嗝,语气不屑:“还当是位大师,没想到是个女人。”
蒋殊回怼的话到了嘴边,就看到使者右肩搭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一位头戴琉璃冠,身穿月白色锦袍的男子从他身后缓缓走出。
那双妖异翠绿色的双眸,正与她对上视线。
蒋殊心倏地一沉,她在那名男子眼中看到流转过兴奋的神色,以及被大型狩猎者盯上的感觉油然而生。
只见那名男子轻瞥使者一眼,使者一个机灵,眼中迷蒙尽消大半,哆嗦着说道:“陛...五王爷。臣...失言。”
蒋殊眯起眼睛,一个王爷,那使臣至于下成这样吗?
那名男子懒洋洋地冲金伍见礼,继而转头看向蒋殊,神色间收起几分散漫,眼光流转间尽带着几分兴趣:“我乃宋寅五王爷,殷玉辞。敢问姑娘芳名?”
蒋殊捋捋衣袍,浑身散漫地作揖:“姓蒋名殊。”
“啊——”殷玉辞拖长声音:“蒋殊姑娘。”这四个字在他唇舌尖流转几遍,念的是缱绻多情:“我在寅卯城时,就听闻蒋姑娘所做...”说到这,他轻笑一声:“犹如天人之臂的物件。不知在下,今日可否得观?”
蒋殊嘴角抽了抽,面无表情地说道:“等到北金守边军到了寅卯城,你不就见到了?”
此话不可谓不重。
对面几位宋寅使臣,蹭地站起,指着蒋殊就要斥责。
林平殷将手中酒杯重重一放,目光直勾勾看向宋寅使臣,林昭亦与几名蒋殊缓缓起身,其中威慑之意不言而喻。
殷玉辞却未见羞恼与紧张,反倒嘴角弧度越扬越大。
两相对持间,火药味越来越浓。
在林平殷注视下,宋寅使臣虽未坐下,却也别开视线。
原因无他,宋寅新帝殷昀灼未曾登基建立重剑骑兵队时。北金与宋寅战争中,林平殷几乎鲜少有败绩。
殷玉辞挥手,示意宋寅使者坐下,既而手负在身后,笑眯眯说道:“蒋殊姑娘,不能向我展示你所做的物件,是我没有这个荣幸。但,在北金这几日,可否能邀请蒋殊姑娘一起同行,来看看北金京城风光?”
说到这,他未等蒋殊拒绝,转头朝上看向金伍:“我想,北金的帝王也不会如此小气,就连我和蒋姑娘出行都不同意吧。”
金伍视线落在殷玉辞面上,见他眉眼带笑,仿佛真的只想找人同行,如果他找的不是蒋殊的话。
他眼中带了三分嘲意,拿起酒杯晃了晃,轻轻一嗅,嘴角微扬:“当然不是。”如果要对蒋殊动手,他正巴不得蒋殊永久留在北金。
金伍已表态,蒋殊自然也未曾拒绝,只是殷玉辞这个人,让她本能觉得危险。
就...不大正常。
*
次日,北金勤政殿内。
金伍目色沉沉地看向站在下首的大皇子金君瑜,手指不急不缓地在桌上敲着。
勤政殿光线充足,静得只能听到桌上沙漏中金沙落下的声音。
良久,金伍兀然笑一声,轻声问道:“你说,蒋殊与宋寅有勾结?”
金君瑜本在漫长的沉默中隐隐约约有些不安,听到金伍问他,他不自觉挺挺脊背:“是,儿臣有证据。”
“哦?什么证据?”金伍身体往右侧一靠,肘撑桌,手撑头,饶有兴趣地看向他。
他吞咽下口水,不自觉肩膀紧张起来:“昨日,有人看到宴会席散,宋寅那个王爷,派人送了好多东西,送道将军府给蒋殊。”
金伍垂眸,问道:“那你是如何得知?又是什么人看到的?”
金君瑜一怔,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父皇难道不应当拍着他肩膀,夸赞他做得好吗?
金伍像是有些不耐,他用手指点点桌子:“还是说,你派人监视将军府?”语罢,目光如剑般看向他。
他后背一紧,赶忙连声道:“儿臣不敢,儿臣不敢。”
书房外,传来笃笃地敲门声,紧接着响起李掌司的声音:“圣上,蒋姑娘到了。”
“进。”
蒋殊踏入勤政殿,就看到金君瑜弓身站在书桌前,金伍悠闲地坐在书桌后,眉眼带笑地看向她。
她低眉垂眼,不动声色地行至书桌前行礼。
而后,金伍含笑的声音响起,却激起她身上一层凉意。
“大皇子指控熹仪郡主与宋寅的人有所勾结,不知熹仪郡主有何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