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1 / 1)

后夜沉沉,不知从哪里来的阴云将那一轮明月遮上,暗无天光。

北金京城城南西北角,一道黑影闪入二皇子府上后角门,直奔外院书房而去。

书房内,烛影灼灼,金君华坐与书桌后,微暖的烛光柔和了他的轮廓,显得温润非常。

他靠在椅背上,细细看着拿在手里的纸张,嘴角噙着一模温和地笑意:“周副将,边关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周田安双手交叠,立于桌前,垂眸道:“是臣多谢二皇子给臣这个机会。”

金君华笑笑未曾做声,抬手抽出几张信封,手指按住往前一推。

周田安见机知意,连上前去取得信封,打开一看,怔愣在原地,他抬眸瞧向唇角含笑的金君华,吞咽下口水,又接连打开几封。

他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小心意意抱着期待看向金君华问道:“二皇子,这是何意?”

金君华抿唇一笑,定定迎上他的视线:“周副将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周田安低头看着信封,顿觉有些许烫手,心中几番挣扎,终是咬牙道:“二皇子,这事根本不可能做到,也没人会信。恕臣不能...”

“周副将。”金君华扬声打断他的话,缓缓起身,负手而行:“将军一职,并非只代表正一品官职,它还代表着食邑,珠宝,权利,威望。”他越过周田安身边,不曾停留:“林昭,不过才弱冠之年的竖子,如今以拜副将官职。”

说道这,只听他轻笑一声:“有些人,没能力,行军一辈子当不上将军;有些人,有能力,没机会,也一辈子当不上将军。”

周田安呼吸逐渐粗重,信封因手指发力,已然出现几分褶皱。忽而,他感到右肩被轻轻拍了拍,金君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所以,如今机会出现,得把握住啊。”

他身体倏地一僵,沉默半晌,转身咬牙拱手:“还请二皇子容臣想一想。”

金君华眼中笑意未减:“自然可以。”

他定定看向周田安告辞的背影,嘴角那抹笑意隐去。身旁书架不知何时往右侧移动,露出道暗门,曹内侍从其中缓缓走出,顺着他目光看去,挑眉道:“还以为他会爽快答应呢,看样子镇国将军在军中的威信,可真不小。”

金君华冷哼一声,转身行至桌前,拿起周田安送来的名册,声音冷冽:“就是因为威信高,所以才好除掉啊。”

*

清晨第一抹光辉乍破天幕,雄鸡高鸣。

恰逢朝廷休沐日,林平殷尚未走到将军府习武场内,就瞧见林昭在哪等候。

他笑吟吟走上前去,猛地一拍林昭肩头:“好小子,这是准备和爷爷练练?”

林昭转过身,一脸严肃地看向他,语气认真:“祖父,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林平殷瞥他一眼,不以为然,伸手去拿立在习武场边的长枪。

林昭一顿,语气铿锵“决定要将我的心意,告诉蒋殊。”

林平殷握住长枪的手一顿,转头看向林昭,对上他那双认真清亮的星眸。

良久,他开口:“想好了?”

林昭坚定颔首:“嗯,想好了。”

他将长枪取出,虚晃两下,立在地上挑眉道:“想好了,跟我说做什么?跟蒋丫头说去。”

未曾想,林昭上前两步,认真对上他视线,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冽,但又十分坚定:“我告知祖父,是恳请祖父不要为难蒋殊。至于您曾讲过的顾虑,是我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必定将它们妥帖解决好,再将情意告知我心悦的姑娘。”

天边朝阳缓缓升起,绽放出金色的光辉为少年勾出一段轮廓,他垂眸神色间染上不曾察觉的温柔:“我心爱的姑娘不必为这些琐事困扰、烦忧,她只需要告诉我,是否对我有情。”

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抬眸对上林平殷的目光,坚定道:“如此,便好。”

天光乍盛,鸟鸣声阵阵,晨间裹着阳光暖意的风,拂过少年灼灼的双眼。

此间情意,当与她言说。

*

蒋殊打了个哈欠,不缓不慢地走在皇宫甬道上。

她瞥一眼在前带路的李掌司,忍不住在心中叹息:明明是休沐日,她还在睡梦中就被将军府侍女捞起来,梳洗打扮好,送到马车上,跟着笑眯眯的李掌司就进了宫。

她抬眼看看天色,约摸不过辰时,遂又闭上双眼,心中暗骂,这皇帝是都不休息的吗?平日里卯时上朝,休沐日有事也非得那么早吗?

就在她思量间,一名小黄门疾步快跑至李掌司身前,与他耳语几句。

李掌司轻啧一声,面上堆笑看向蒋殊:“熹仪郡主,圣上可不巧有事绊住了,估摸得过会儿才能见您。您看杂家带您去御花园小坐片刻,可好?”

蒋殊听闻,略一挑眉,上前几步,不动声色地往李掌司袖中塞了个荷包,小声问道:“不知圣上找我有何事,烦请掌司露个底,让我这颗心安一安。”

李掌司笑着将荷包推回去:“郡主客气了,且放心,圣上找郡主不过件小事而已。”

见李掌司大大方方告知,蒋殊定定心神,又将荷包塞回去,按住李掌司的手:“我人生地不熟,许多地方还需要掌司多多指教,还请掌司切莫再推辞。”

李掌司顺势收下荷包,面上笑意更真切两分,将她带到御花园一处僻静亭中,笑道:“此处,郡主应当能免去许多纷扰。”语罢,将小黄门留下,便前往御前

她抬眼打量这一处亭子,正位于御花园西北角,庭前长着一丛丛郁郁葱葱的翠竹,正巧遮住半个亭身,应当少有人发现。

她正欲抬手沏茶,衣料摩擦、佩环叮当合着几句谈话声由着春风吹入她耳中。

“你说这蒋姑娘,明明身为女子却偏要称臣,与男子混迹在一处,究竟安得什么心?”

“还能是什么心,一介孤女,想往上爬,不得多认识几名皇室贵胃?”

“是啊,女子就应当在府中安稳本分,恪守女德。身为女子,却这般行事,真是...不守妇道。”

蒋殊提起茶壶的手顿了顿,一挑眉。

嚯,合着给她开□□大会呢?

她抬眼朝竹林外看去,隐隐约约有几个身影聚在一起,起身想看清一些,却瞧见小黄门正一脸紧张地看着自己,一副生怕起争执的模样。

蒋殊索性一屁股做回位子上,一道悦耳熟悉的声音传入她耳中:“你们不也是女子吗?”

“殿下,可...”

“《女戒》有云,女有四行,德为先。且不说熹仪郡主行为如何,你们在这非议讨论,难不成就对了?”

蒋殊点着桌子的手指一顿,招来小黄门,轻声问道:“那个训诫她们的是谁啊?”

小黄门亦小声回道:“是咱们宫中最得宠的六公主。”

她垂眸,眼前朦胧划过一道姝丽大气的身影,原来是她。

“熹仪郡主所行之事,利国利民,你们倘若只能看到她女子身份,实在是太过狭隘。”

听到此话,蒋殊缓缓勾起唇角。

这姑娘,有意思。

金璞玉皱眉看向垂头在身前听训地贵女们,心知她们并不服气,遂叹一声,正欲开口唤她们散去,就瞧见李掌司匆匆而来。

她含笑免李掌司行礼,问道:“李掌司如此行色匆匆,有何要事?”

李掌司垂眸含笑道:“算不上大事,前来请熹仪郡主前往勤政殿。”

话音未落,衣料摩擦的声音从竹林后传来,蒋殊缓步踏出,视线划过贵女们,落在她身上。

金璞玉一顿,目光下意识扫过贵女们,只见她们身形僵硬,神色间已有惶惶。

她抬眸看向蒋殊,不欲为几人开脱,但请略施惩戒即可,思忖如何开口。

蒋殊却只与她请安后,随即跟李掌司离开。

金璞玉看向她背影,抿唇不语,她却在此时转头望来,视线交接,隔着漫天晨光。

只见她微微颔首,唇角上扬,这满园春景,都抵不过那双含笑的凤目。

金璞玉微笑颔首,转身带着贵女们离去。

*

蒋殊刚踏入勤政殿,就瞧见金君烨笑吟吟看向自己,她心中一紧,尚未行礼。

金伍的声音从里传来。

“蒋姑娘来了?”

她敛住心神,往里走去,刚行过礼,金伍便递给她一道令箭:“此令名为金军令,可以随意出入军中。”

说到这,他略一顿,看向金君烨:“今日,你便随老四一起前去镇关军中,看看残肢者情况吧。”

蒋殊垂目应是,松了口气,她早知此事必行,从金伍口中下令,总比金君烨不断邀约去做要强。

思及至此,她含笑抬眼:“烦请四殿下多多指教。”

金君烨侧身摆手:“郡主客气了,当时我谢郡主才对。”姿态摆得十分足。

二人之间一片和谐,与金伍告辞,前往镇关军。

一路上,蒋殊细细与金君烨提出要求,金君烨皆爽快答应,很快便到军中。

镇关军中残肢者数量不足百人,相较守边军中算是少。

金君烨目带怜悯,冲蒋殊一拱手,语气诚恳:“就拜托蒋姑娘了。”

蒋殊瞧着残肢者们目中的期待,郑重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