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毒辣,照得人昏沉欲睡。
勤政殿中早早摆放上冰块,驱散屋中闷热的燥气。
蒋殊刚一踏入屋中,冰霜的凉气就扑面而来,抚平那颗因天气燥热的心。
尚未行至金伍身前,金伍就免去她的行礼,心情颇好地说道:“正巧,朕还想宣你入宫,你此番前来,倒是省去不少麻烦。”
蒋殊连忙拱手问道:“不知圣上有何吩咐?”
金伍摆手,示意她坐下:“算不得什么大事,待会儿再说。爱卿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蒋殊从袖中摸出两分鎏金烫红底的请帖,笑道:“再过几日,臣要办开府宴,特体来请五公主,六公主过府参宴。”
金伍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挑眉笑道:“居然还请小六和小五。”说着,目中露出一抹玩味:“不过,朕记得你第一次参加宫宴的时候,还和魏家那个丫头,和小六起了冲突?”
“女儿家拌几句嘴罢了,圣上怎么还记得。”她垂头一笑,佯做几分不好意思的模样。
金伍抚掌而笑:“行了,不耽误你了,让李郁带你去吧。”
一旁李掌司往前一站,手一伸:“杂家带郡主前去寻六公主。”
蒋殊缓缓起身:“多谢李掌司。”转身拱手道:“圣上寻臣所谓之事,还没说呢。”
金伍一拍手:“瞧我这记性,也不是什么大事。等你办完府邸,再去军中为残肢者做一些机械假肢。”
蒋殊闻言一怔,上次不是已经将镇关军中所有残肢者都装配上假肢了吗?
或许是别的军队?
她按下满心疑惑,应是后跟随李掌司前去寻金璞玉。
*
御花园听琴亭,邻水榜山,金璞玉坐于亭中,素手翻飞间,一首高山流水的琴音流淌而出,意境开阔。
还未等她弹完一首,金璞琼气势汹汹地踏入其中,人还未到,其声先行:“金!璞!玉!你凭什么罚我身边的侍女?”
她却连头都没抬一下,手上不停:“欺辱低阶宫人,品行有损,稍作惩戒而已,五姐何必发那么大火气?”
“你...惩戒我的女侍,就是在打我的脸!”金璞琼猛地一拍桌子,桌上摆放的茶具震得移动三分。
金璞玉收完曲子的最后一个音调,双手抚平颤抖的琴弦,抬眸瞥向金璞琼,声音温和却分毫不让:“那她欺辱宫人的时候,五姐就没有想过,也是在丢你的脸吗?”
金璞琼一噎,愤愤瞪向她,在对上那双含煞桃花眼时,略一瑟缩,视线略微下移,落在金璞玉所抚的琴上。
她一眼就认出那是古琴焦尾,父皇居然赏给了金璞玉!无名的怒火从她心底升腾而起,她猛然抬眸,眸中燃着熊熊怒火,勾出一个恶意的笑:“我的婚事年前就已经定下。”
金璞玉静静看着她,不知她为何提及此事。
只见她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若宋寅送来和亲书,你觉得会是谁去和亲呢?”
忽而平地刮起一阵风,金璞玉心倏地一紧,继而听到自己凛冽的声音:“你是什么意思?”
二人对视间,无声都暗流在其间涌动。
“咳咳”一阵轻咳声打断听琴亭中的沉默,金璞玉转头向庭外看去,只见李掌司满面笑容地带着一脸淡然的蒋殊,站在亭外。
“这不是巧了吗?熹仪郡主正巧要给二位公主送请帖,恰巧二位公主都在此,真乃缘分呀。”
李掌司含笑的话音刚落,金璞琼自知失言,恐被李掌司告知金伍,一甩袖子,提裙而下,对着蒋殊笑道:“今日阳光正好,郡主此番在听琴亭,应当是什么都没听到吧?”
蒋殊视线往金璞玉身上溜了一圈,见她微微颔首,便对金璞琼含笑道:“臣在此亭边上,只听到琴声悠扬。”
金璞琼满意点头,淡淡瞥向李掌司。
李掌司问询知意,堆笑道:“老奴和郡主一样。”言下之意便是不会多话。
金璞琼从蒋殊手中接过请帖:“郡主开府之日,我定然会送礼恭贺。”语罢,带着一众侍女施施然离去。
蒋殊见李掌司未曾有离开的意思,只得提裙而上,将请帖郑重递于金璞玉:“那日相见,臣觉与公主一见如故,是以今日特来送上请帖,盼望公主定来参加。”
她本是想在宫中见到金璞玉便与她郑重道谢,可如今李掌司正站在亭外,有许多话是不方便说出。只能等到开府宴当日与金璞玉道谢。
金璞玉接过请帖,唇边勾出个温婉的弧度:“郡主的开府宴,我定然会去。到时候郡主不要嫌人多聒噪就行。”
面上看不出丝毫被金璞琼所说话语影响的样子,她从袖中摸出另一份请帖交给金璞玉:“公主与三皇子一母同胞,听闻三皇子未曾出宫开府,是以这份请帖还望公主帮我转交给三皇子。”
见金璞玉接过,心知此时并非寒暄的时机,便拱手与其告辞。
明阳高挂,穿过甬长的宫道,蒋殊刚刚踏出宫门,便见到露婵立于宫门前等候,见她出来,三步并两步行至她身旁,压低声音道:“郡主,府中刚刚有人来报,醉浮生的东家,前来府中拜访,执意要见您。”
蒋殊略一皱眉,醉浮生的东家?
随着马车车轱辘转动的声音,蒋殊闭目沉思,反复思索这位未曾谋面东家前来拜访的意图。
刚踏入正堂,就见林昭坐于主位,端茶轻呷,一位身穿素色百福绣文贡缎群,头带八宝金福簪的女子坐于他左下首。
坐于女子下手的还有位身穿青色祥云百褶裙的少女,满头青丝仅用一根发带挽上。
许是听到她踏入的动静,那名女子转头看向她的目光一亮,赶忙起身行礼道:“民女齐姮,拜见熹仪郡主。”
她步履一顿,拱手回礼道:“不知齐老板此番拜访,所为何事?”
齐姮抬手掩唇一笑:“不知郡主可曾收到沈修贤的信?”
蒋殊目光一凝,抬目就往少女面上看去,肤色苍白,嘴唇发绀,身形消瘦。
她视线望向齐姮含笑的眼睛:“你是...沈修贤信中提及的友人?”
齐姮颔首,转目撇眼齐瑾:“瑾儿,来见过郡主。”
名为齐瑾的少女,看起来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她细声细气福了一礼:“民女齐瑾,拜见郡主。”
“快坐下。”见她轻咳几声,蒋殊赶忙道。继而她又看向齐姮,抿唇道:“齐老板,不知沈修贤是否跟您说过,我所提及的方案...”她略微一顿,斟酌道:“是需要给你妹妹换一颗心脏。”
“哐当”上首传来茶杯落在桌上的声音,她撇眼林昭,见他手忙脚乱地扶住茶杯,对上她的视线,疑惑道:“心也能换吗?”
她呼出口气:“理论上是可以。”抬眼看向齐姮:“所有手术都是有风险的,这个方案我也不能一定保证令妹的生命安全。”她仅有个纳米盒,即便机械臂在有换心脏的固定程序,但在这个没有无菌环境,并且没有辅助检测机械的古代,她实在不敢保证手术的成功率。
更况且,她唇上又抿紧几分,能源块仅剩两块了。
而机械心脏,需要一整块能源块。
她在齐姮的沉默中,心思百转千回,打定主意只要齐姮又几分犹豫,她就劝退。
齐姮却在此时,上前一步,目光定定望入她的眼中:“郡主,我来拜访,就是认可您的方案。”虽然换心一事,简直骇人听闻。
但,她视线往幼妹方向瞥了一眼,这是她唯一的亲人,也是她欠瑾儿的,若不是她幼时倔强执意要出门游历,也不会气得正在孕期的母亲早产。
幼妹此疾,胎中自带,她曾带幼妹拜访天下名医,可无一人能根治,只能用药吊着瑾儿的病症。而如今,瑾儿症状越来越严重,药物的作用也越来越小,她没有更好的办法。
她垂于体侧的双手攥紧,不能再拖了,就算此举风险巨大,但只要有一丝希望,总要试试。
更何况,她看到能重新站起的沈修贤,许多残肢者身上的机械假肢,此等精妙物件,说不定...说不定真的可以。
“其实我有一点疑惑,不知齐老板为何这么相信我?”蒋殊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出,她正撞入蒋殊探究的视线中。
她想起沈修贤讲过这位郡主的事迹,心一横,直言道:“不瞒郡主,尚未来到京城时,我尚未拿定主意,对郡主也存疑。但,在沈府别院中,我看到郡主为李大无偿装上机械假肢,便知郡主心有大义。”如此之人必做不出蔑视生命之事,她把瑾儿交给这样的人,她放心。
穿堂风拂过,为稍稍焦灼的空气带来丝清爽凉意。
蒋殊舔舔有些发干的唇角,面对齐姮坚定而又信任的目光,她莫名生出几分想回避的冲动。这种目光她在3023年见得多了。
那些受屈者,是这样看向她的导师;那些家境贫寒,用不起机械假肢的残肢者,是这样看想她的导师;就连她曾经也是这样望着她的导师。
她明白,她应当是这位齐老板最后的希望。
袖中手捏紧,可她向来不是个好人,能源块仅剩两块,日后的事情谁都说不清,她不想...
所以别用这种眼神看她。
良久,她叹息一声:“让令妹随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