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郡主。”
一声声呼唤在蒋殊耳边响起,她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就看到露婵那张关切的脸映入眼帘。
“这都快巳时了,郡主抓紧起吧,公子都在外快等您一个时辰了。”
她抬手按了按发涨的太阳穴,转动几乎已经宕机的脑子,昨天她是怎么回到床上来着?
大脑思绪一片混乱,索性不去想这件事。
她缓缓起身,目光仍有些呆滞,麻木地任露婵摆布。穿戴完毕后,蒋殊方才回过神来,在露婵的带领下,晃悠到正堂,落身坐下。
林昭瞧她这副神游天外的神情,不免有些好笑:“怎么办个开府宴,把魂都给办丢了?”
蒋殊迟缓地端起茶杯,抿口茶水,感到温热的水流顺着食管缓缓流下,方才彻底清醒过来。
她由衷感叹道:“社交场合,果然不是谁都能混的。”
转头看向林昭:“你来是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林昭微微抿唇,神色间颇有几分不爽,从袖中摸出一份名单。
接过名单,她粗略一扫,立刻直了直身子,细细查阅。
她的视线划过名单上每一个名字,这是林昭记起曾与周田安在守边军中走得近的将士们。
金君烨此时不敢动作,等他缓过这段时间,一一联系将士,他们在做反应,那就晚了。
可如今她与林昭皆在京中,如何能掌控守边军中事务?
她将名单叠起,捧起茶杯一口饮下,驱散脑中最后一丝混沌:“也不知郑乐留在守边军中怎么样了。”
*
皇宫勤政殿内,殿中四角摆放着冰盆,宫人在扇动四面平风扇,凉风徐徐袭来。鎏金香炉中燃着安神静气的沉香,舒适异常。
曹内侍双手并合,交叠与身前,微微躬身垂头,恭谨地站于书桌前。
“这是你从守边军那里得来的军饷记录?”金伍的声音从桌后传来。
他垂目恭谨道:“回圣上,老奴从守边军回京后,对比守边军历年来的军饷。发现这两年来,守边军军饷每年竟有小一千两白银不明去处,账目不明,是以特来禀报于圣上。”
“笃、笃、笃”曹内侍掀起眼皮,撇向桌后,眼见金伍右手撑着头,左手支在桌上,指间关节轻轻点着桌面,阖目不语,不知再想些什么。
他心中一紧,有些摸不清金伍对镇国将军府的态度,之前明明是当做心腹大患处理,可如今明明有如此好的罪名摆在眼前,是彻底除掉镇国将军府的好时机,为何却沉默至今?
半晌,只听到金伍淡然开口:“朕知道了,退下吧。”
为何没有处罚?都到这一步,曹内侍实在有些不甘,他立在原地,斟酌该如何开口。
“还有什么事吗?”金伍轻咳两问道。
他牙一咬,上前一步,双手交握举于眉前,深鞠一躬,正色道:“圣上,请恕臣多言。三月后,便是守边军将士回边关的日子。就算您念及镇国将军的一师之情,也请考虑放林昭回边关,守边军军心所向,以及林昭会不会记恨圣上。”
又是良久的沉默,久到周边丝丝凉意缓缓入侵道他的脊背。
他见到高坐上的帝王按了按眉心,深叹口气:“我看着昭儿长大的,他...深尊林家祖训,他不会的。”
曹内侍几乎要忍不住嘲讽出声,既然如此相信林家,又何必非要斩杀镇国将军?
一时间他不知该讽刺帝王的虚伪,还是嘲弄他的天真。
他敛起心神,开口道:“林副将或许不会,但熹仪郡主呢?”
“砰”的一声,殿外传来声巨响,接着是李掌司压低声音痛斥小太监的话语:“你小子,干什么都不行,惊扰到圣上,仔细你的皮!”
金伍又咳两声,曹内侍赶忙奉上一杯茶水,服侍他饮下。
“这话是什么意思?”
曹内侍为金伍顺下后背,躬身退到桌前,拱手道:“不知圣上可曾记得,赐予熹仪郡主的金昭令。熹仪郡主在西矿城,惩戒世族沈氏下一任家主,扶持现任沈氏家住沈修贤上位,虽为军中带来矿产,但同样与沈修贤交好。”
“其次,在守边军中,熹仪郡主为残肢者打造假肢,本身就有残肢者拥护,再加上林副将的威望,其间的影响力可想而知。”
“老奴亦在前日听说,锦珩商行的东家,在熹仪郡主搬入公主府前,曾去将军府中拜访过熹仪郡主。圣上,熹仪郡主背后有西矿城的矿产支持,军中有威望,甚至说不定还有锦珩商行的支持。放林副将回守边军,岂不是给她如虎添翼?不得不防啊。”
话音刚落,李掌司躬身踏入内殿,欲言又止地看向金伍。
“说。”
“圣上,六公主已经在殿外候着了,晨间您才宣得六公主陪您用午膳。”
见金伍略一顿,李掌司又追加一句:“呦,这外边日头可热着呢。”
金伍一摆手:“让小六进来候着。”
曹内侍见此,只得咬咬牙。金璞玉很快提着个檀木食盒踏入勤政殿,笑着说:“父皇,今日暑热难耐,儿臣特意做了桂花藕粉羹给您带来,又养胃又消暑。”
目光撇到曹内侍,微微一愣:“想不到曹尚宝监也在啊。”
“参见六公主。”曹内侍稍一躬身。
“咱们小六,就是贴心。”金伍笑眯眯夸赞道,接过她递过来桂花藕粉羹,眼皮也没撩一下,冲曹内侍说道:“继续说。”
被金璞玉一打岔,先前铺垫的气氛已经趋于平缓,曹内侍只得硬着头皮咬牙道:“圣上,说句不好听的,熹仪郡主究竟不是我北金国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更何况林副将与之交往甚密。是以,林副将官复原职回到守边军中此时,实在是冒险。”
一番话说的是言辞恳切,掷地有声。
未曾想,金璞玉兀然轻笑一声,令人忍不住朝她看去。
金璞玉抬手掩住唇角,歉意道:“父皇,请恕儿臣御前失仪。”
金伍停下手中转动的汤勺:“无妨,你笑什么?”
她视线飘向曹内侍,犹豫道:“儿臣只是略微想到些别的事,还是不说了吧。”
“但说无妨。”
她清清嗓子,唇角暗含一抹笑意:“儿臣只是觉得曹尚宝监的话有些可笑,口上说得怕熹仪郡主背叛皇族,实则字字句句都在阻止林昭回到守边军中,只是不知林昭回到守边军中,是碍着曹尚宝监什么事?”
对上金璞玉似笑非笑的眼神,曹内侍感到一股凉意攀上脊背,忍不住心中发紧。
这位公主,绝非善茬。
他赶忙敛起心神解释道:“六公主折煞老奴了,林副将回守边军能碍着老奴何事?只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老奴说的每一桩每一件,都是熹仪郡主所行之事,未敢有一丝偏颇。”
眼见金伍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摩挲,垂目不语,他心中越发惶惶。
半晌,垂目养神的金伍,端起桂花藕粉羹一饮而尽,看向金璞玉问道:“昨日去郡主府玩的怎么样?”
“郡主府修缮得很好,景观雅致又不失大气,一瞧便是父皇亲自过问的。”金璞玉语笑盈盈接过空碗,放置食盒中。
金伍笑着摇了摇头:“你呀,就是嘴甜。那你看郡主喜不喜欢?”
“郡主很是高兴呢,如此好看的府邸,连儿臣都很喜欢呢。”
金伍静静看向她,良久不语,兀得笑出声:“我竟不知小六何事与蒋殊关系这般好了。”
她心中一紧,面上却嗔怪道:“女儿家聊聊时兴的裙子,朱钗,关系可不就好起来了吗?过两日,我还和郡主约了一同去马场跑马!”帝王疑心,竟连亲生女儿都不能完全相信。
金伍抚掌笑道:“我的小六真是娇怪,不过,估计这几日熹仪郡主怕是没时间和你一同玩乐了,有些事需得熹仪郡主去做”
听这话头,估摸是打算轻轻翻过,曹内侍心有不甘,刚开了个口:“圣...”
“曹四旺,你也听小六说了,熹仪郡主也只是个女子而已,你真指望她振臂一呼,就能造反不成?”金伍语气淡然,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却带几分凉意。
曹内侍心中发紧,赶忙噤声退下。
*
次日,蒋殊收到宫中旨意并未多有惊讶,顺从跟随李掌司一同前往镇关军中。
刚踏入军营便有数十位残肢者军账外等候,蒋殊手指捏紧又松开,心中不免有些嘀咕:上次不是已经将残肢者已经全部装上假肢了吗?何时又多了这么些人?
刚观察第一位残肢者的状况,蒋殊就觉得有些不对,虽然肢体伤口依然愈合,但新生的肉芽仍是粉嫩的颜色。
她按下心中犹疑,测量好肢体维度,评估好残存功能便叫了下一位。
一位接着一位,能明显看出今日前来的所有残肢者,残存肢体末端,全部都是新长出来的肉芽。
她咬唇,心中逐渐萌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随即甩甩头,心中反复默念:这不可能,这个时代不是3023那个时代。
而一切最终在蒋殊见到最后一位残肢者的残肢端时,爆发出来。
她看着那明显还未愈合的伤口,抓住他仅存的左臂问道:“你到底是怎么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