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那名兵士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蒋殊越发确定心头的想法,她没有为难兵士,只是沉默着为他量好肢体维度。
她的心情从未如此沉痛过,她不明白,科技明明是造福人类,但到最后总是变成填补欲望的工具?
她沉默着,依旧为这些残肢者制作好机械假肢,看到他们因欣喜而激动到异常的神情,她拉住李掌司,淡声说道:“得找些残肢伤口愈合的人来,要不然没法装机械假肢。”说着,她只想拿最后一名兵士。
李掌司稍稍一愣,问道:“可徐小世子,不是刚截肢就能装上吗?”
连这个都打听清楚,她的心沉到谷底只得胡诌道:“徐小世子体质特殊,并非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
李掌司颔首道:“老奴知晓了,会回禀至圣上处,郡主先回府稍作休憩,等圣上旨意。”
蒋殊挤出个勉强的笑来:“不必了,我想在附近转转,李掌司先回吧。”
李掌司像是没看出她的异样,连声应是后,便告辞。
她转头看向屋中欣喜的众人,只有那最后的兵士,没有装配机械假肢,正落寞站在角落。
她深深叹息,料想他们兴奋劲儿过去,便得回来处,是以借口出去转转,藏于角落处等候。
果然,不多时,几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往军营边处走去。
待到屋中最后一人走出,蒋殊方才悄无声息地跟在其后面。
镇关军军营建在山腰处,一行人晃晃悠悠很快往山上走去,直至行至一处山穴中,方才进入。
蒋殊沉思片刻,抬脚踏入其中,山穴洞口宽而广阔,往里一探,高越一丈多些,宽约五丈,一眼看去望不到尽头。
地上铺满了草席,数百人或坐或躺,或伏或仰,皆在草席之上。
他们身穿粗布麻衣,衣有补丁,一瞧便是困苦百姓,他们或□□或痛呼,或神情麻木,目光呆滞地定定看向某处。
全部缺胳膊少腿,都是些新断肢体的残肢者,包裹伤口的白布甚至还透出血来。
她咬住下唇,双手捏紧,这和3023年人们自断肢体换取机械假肢有什么区别?不,甚至更不如,3023虽有资本推动当道,好歹人们还拥有些少得可怜的自主权。
可这些人,他们是自愿的吗?
她大步踏向离她最近的伤残者,尽量稳着声问道:“你的腿,是怎么伤的?”
那名正直壮年的伤残者缓缓转头看向他,神情麻木,低头瞥向仍在渗着血的截肢末端,半晌不语。
她正欲开口再问,李掌司的叹息却从她身后传来:“郡主,你心里都清楚,还需再问什么呢?”
她猛地转头望去,只看到李掌司背光而立,以及隐在暗处那双带着悲悯的眼睛。
*
皇宫勤政殿内,蒋殊站于桌前,目光定定看向正在批阅奏折的金伍。
无声的沉默在殿中蔓延,宛若鎏金香炉中的香烟袅袅。
良久,金伍将手中奏折平铺于桌上,抬手按了按眉心。
她撇到那正是宋寅呈上来的联姻婚书,兀得冷笑一声:“圣上现在不光把自己的百姓打残,还要将自己的女儿远送到宋寅和亲吗?”
“放肆!”金伍尚未答话,立于一旁伺候的李掌司便厉声喝道。
她嗤笑一声,别过头去,不再言语。
“无事。”金伍温声开口:“蒋姑娘是因镇关军中残肢者而生气?”
她嗤道:“那是残肢者吗?”紧紧盯着金伍双目:“那些明明都是正常百姓,是圣上,将他们腿、手打断,只为…只为…”
她话没说出口,金伍从善如流接住后半段:“只为让你为他们打造机械假肢。”
说到这,他顿一顿,轻笑一声:“蒋姑娘应是还想问为什么。”他半靠在背椅上,轻描淡写地说道:“因为我想打造一支,战无不胜的假肢兵团。”
屋内冰块融合,阴凉之气缓缓升腾,蒋殊不受控制地冒出鸡皮疙瘩,抿唇不言。
果真如她所料。
但她并未想到金伍会如此直接坦然的承认,就连一丝愧意都没有。
她与金伍无声地对峙着。
不多时,金伍咳嗽几声,面色变得有些苍白,他像是解释般说道:“那些断肢的百姓和兵士们,朕都给了他们一笔安置费。”
“这笔安置费他们一辈子,或许都拿不到。”
“朕需只要一支无坚不摧的军队,他们需要生活的钱财,如此这般,有何不妥?”
蒋殊微微敛目,依旧沉默,心底却不可自抑地漫起一股无力感。
是的,这句话乍一听没有丝毫问题,就连曾经的她也是这样想的。
明明人们都可以选择更好、更有效率、更为精密的机械假肢。
为何导师始终抵制,拒绝通过人为方式自断肢体,用来装换假肢?
不光是因为当时资本垄断假肢市场的原因。
人们如果连自身的肢体都可以抛弃,只为追求所谓的效益,那么下一个抛弃得会是什么?朋友?家人?还是自身的底线?
总该敬畏些什么。
金伍是皇帝,是这个国家权利象征的最高存在,如今他尚还给断肢的百姓、兵士们一笔安置费,以后呢?
如今他只要一支无坚不摧的军队,倘若他以后还需要一只不可攻破的机械护卫队呢?或者只服从于他的机械傀儡人等等。
人的欲望是无限的,一但突破底线,那便只能跌入无尽的深渊。
她轻咬下后牙:“圣上,您是这个国家说一不二的存在,您的要求,他们会拒绝吗?”抬眸直视金伍的眼睛:“或者,换句话说,他们能拒绝吗?”
许是被她如此不识抬举的样子激怒,金伍渐渐直起身子,双目微沉,声音不含一丝起伏:“我希望蒋姑娘明白,朕不是在跟你商量。”
听闻此中蕴含的威胁,蒋殊怒极反笑,眉头下压,眼尾上挑,那双素日里极为漂亮的凤目中,似乎跳跃着一簇火苗:“那圣上是否忘了一件事,如若那制作机械假肢的康复师,不愿再为残肢者制作假肢,那所谓的机械军队又要怎么办呢?”
立在一旁的李掌司,后背衣衫几乎要被冷汗浸湿,他缩着脖子尽量减少存在感。
他不明白眼前这位熹仪郡主,是怎么敢跟圣上叫板?她本就是位孤女,身后空无一物,她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圣上恩赏给她的,这要是惹怒圣上,她该怎么在北金生活?
真真是...不要命了。
金伍嗤笑一声,缓缓站起,宽大龙袍随他的动作坠滑,越发显得他身板单薄,那张苍白的面上,发绀的唇瓣,乌青的眼周,本是含情温柔的桃花眼,如今如漆黑深渊般,正紧紧盯着蒋殊:“蒋姑娘,你得清楚在这北金到底是谁说得算,朕能把你捧上去,也能让你掉下来。”
他身体超前一探,双手撑在桌上,候间滚出声古怪的笑:“要不猜一猜,你今日可否出得了这个殿门?”语到最后,他猛喝一声:“跪下!”
蒋殊心脏猛地收缩,是啊,她不是在3023那个时代,而是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皇帝可以肆意斩杀他国土中的每一个臣民,可笑她还站于此,企图与他讲道理。
她垂目,双膝缓缓着地,可,就要如此屈服吗?屈服于纵子做错事的皇帝;屈服于杀害忠良的皇帝;屈服于为私欲折断百姓腿手的皇帝。
她微垂的睫毛遮住眸中大部分情绪,紧盯着地面。
这绝不可能,原本她只是想帮林昭洗清林平殷身上冤屈,报复曾参与陷害之人。
但,如今似乎远远不够。
金伍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蒋姑娘,你顶撞朕一事,朕念在你是女子,不与你计较。如你所说,未愈合的残肢端无法装配机械假肢。既如此,你便先回去修整一段时日,正好,好好想一下,以后到底该如何行事。”
她掌握金伍需要的技术,金伍现在不会杀她。四周冰鉴所散发的凉意,从底不断蔓延至她躯干。使她刚刚因愤怒而冲动的神经冷静下来。
她身后有林昭,有合作的矿产,现在还有齐姮的财力支持。如此条件,不去做些事都对不起这些朋友的支持。
现如今,还差个能在宫中传递消息,了解金伍举动的人。
她在脑中一遍一遍梳理着手中能打出去的筹码,直至李掌司的声音传来:“郡主,还不赶快谢圣上隆恩?”
她抬手平举至眉间,缓身下拜,双目死死盯着地面,从发紧的喉中滚出句:“臣,谢主隆恩。”
她不想做的,没人能逼她做;她要的,终有一天,要自己亲自拿回来。
*
日落西山,勤政殿中传来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宛若要把肺管给咳出。
李掌司赶忙端上晾好的药上前,服侍金伍饮下药。
良久,金伍平息咳意,开口问道:“蒋殊那,可有什么动静。”
李掌司麻利收起药碗,回道:“熹仪郡主回府后,便待在房中未曾外出。不过——”他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来:“这是熹仪郡主写好,要进宫递给六公主的。”
金伍伸手接过,取出一看:
“六公主亲启,
臣今日未完成圣上所托,有愧于圣上,是以居于府上反思。
未曾想五公主一语成谶,臣恐不能与公主纵马游玩,不能听五公主抚琴芳音,是臣之所憾。
望六公主恕臣之罪,待到那日臣所言之事成真时,再游马共乐。
臣,蒋殊书。”
并未有什么越矩之处。
他将信纸叠好,塞回信封,往前一推,摆摆手,示意李掌司给金璞玉去送。
*
李掌司拿着信刚踏入六公主的朝露殿时,恰见她半倚在塌上,衣裙交叠,墨发披散在蜿蜒在身后,目光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册。
他走上前去,行礼将手中信封递给金璞玉:“六公主,这是熹仪郡主从外给您递上来的书信。”
金璞玉连忙起身,双手接过,温婉笑道:“辛苦公公跑一趟了。”她心中稍稍有些惊讶,今日午间蒋殊才与父皇在勤政殿中争论过一番,怎地如今还有心情往宫中送信?她的视线瞥过桃春。
桃春立刻走上前来,塞给李掌司一把金瓜子。
李掌司连着谦声推辞,目光不经意间从金璞玉放置在塌上的书籍上扫过,竟是一本史书。
他想起金伍的裁决,不由在心中泛起一丝怜悯:这六公主即便姿容典雅,才学过人又有何用?到最终还是逃不过和亲的命运。女子道最终都是要嫁人的,六公主现如今还不如骄纵的五公主。五公主最起码嫁给京城勋贵,凭着公主身份,日子总过不太差。可,六公主,哎。
他在心中深深叹息,顺势接过金瓜子,出声告退。
桃春将他送出殿外,一回来便见到金璞玉脸色发白,目光中少有地透露出无助,朱唇紧抿,双手紧紧攥住身下铺垫的锦被。
桃春赶忙上前两步,视线一撇,瞧见刚刚李掌司送来的信件散落在地上,隐隐升腾起一丝不详地预感:“公主,怎么了?”声音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音。
金璞玉没有搭理她,阖上双目,往旁一躺,卧在塌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桃春见状,躬身捡起地上散落的信件,目光扫过,捏住信件的手指,差点抓破纸张。
那日在听琴亭,她也是在的,五公主说了些什么,她一清二楚。那日不过当五公主在刺激六公主,可如今这信件所言...
塌上金璞玉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她瞧着桃春微微颤抖的唇,血色尽失的脸。她长长呼出胸中郁气,手一撑坐了起来。
“公主...”
她抬手按按眉心,闭目沉思片刻,再睁眼时,双眸已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吩咐道:“去找几位话多的宫女,去金璞琼那,分说几句父皇近日赏我的东西。”
“待明日,拿着焦尾,咱们去御花园抚琴。”
她不能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