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金伍下了早朝,乘龙撵回勤政殿,他强忍着喉间的痒意,抬眸眺望前方。
阴云遮住了烈阳,在天上翻滚,即便如此,热意依旧不散,从四面八方袭来,
他烦躁地扯扯已被汗水浸透的衣衫,阖目养神,抬手按揉着太阳穴。
刚踏入勤政殿,一身热意尚未退散,金璞玉就抱着焦尾,紧跟他踏入殿中。
眼瞧面前最宠爱的小女儿,面上还带着未干泪痕,金伍坐在塌上,半倚在靠背上,温声问道:“怎么了是?”
他对这个女儿是十分满意的,因怜惜她自幼丧母,是以便多给了些关注和宠爱。好在她也十分争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仪态举止贤淑典雅。温柔明理,又识趣知意,是女儿家该有的样子。
思及至此,他的目光软和三分,等待着金璞玉的下文。
金璞玉拿着帕子抬手按了按眼角,柔声说道:“今日儿臣在御花园中抚琴自乐,未曾想与五姐起了争执。”说到这,眼中又泛起一丝水光。
眼见面前的女儿,垂头低眉间,露出柔顺的脖颈,眼眶发红,双目间隐含水意。如此柔顺的女子,即便嫁到宋寅,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把?思及至此,他心中不免升起几分怜惜:“跟父皇说说,是不是你五姐欺负你了?”
听到金伍关切的话语,金璞玉心中不免升起一分希望,或许他真的能看在她这些年如此听话恭顺的份上,改变主意,于是她细细将在御花园中发生的事情,复述了一遍,临末了,她眼含期待看向金伍问到:“父皇不会让我去宋寅和亲的对吗?”
面对她期待的目光,金伍狼狈地别开视线,沉默下来。心底却升起一股烦躁,这个贤妃,不过仗着她父亲是礼部尚书,得知和亲消息,居然还跟小五讲。小五也是嘴上毫无遮拦,什么都往外说,如今小六前来质问,他该怎么回应?
他抿唇不语,良久回道:“小六,你是公主,受北金国民奉养,锦衣玉食,富贵非常的长大。如今也到你该承担公主责任的时候,为国和平,嫁到宋寅。”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说得金璞玉差一点就相信,什么样的和平非得女子和亲来换?宋寅若兵力不足,那边怎样都不会发起战争,宋寅若兵强马壮,一个和亲公主也改变不了什么。
这个道理,她不信父皇不知,心中最后一丝期待和幻想终是破灭。
她藏于袖中的双手攥紧,原本低垂的脖颈也逐渐挺直,目中隐含的水意和悲伤渐渐隐去。
她抬眸对上金伍的视线:“父皇,小六不想去和亲。”
屋外传来闷雷声,阴云沉沉,屋内光线又暗了几分。
金伍眉头一压,有些惊讶于一向乖顺的女儿竟敢顶撞他,又想起昨日与蒋殊的争执,心中那股燥郁之气又翻腾起来:“你是公主,该你和亲的时候,你开始任性不肯承担。一位公主,不和亲为国,总不能像你几位哥哥那般,从文参军,为国做事。”
“怎么不能!”金璞玉直直看向他,语气坚定:“倘若父皇同意,我也能晨起上朝,争做国事,参与政务!”
凭什么几个哥哥做得,她做不得?
“荒唐!”金伍猛地一拍塌上小案,震得其上茶具移位几分:“你是位公主!公主要有公主的样子!”情绪激动下,他胸口急剧起伏几下继而又说道:“你想像你几位哥哥一样,他们平日苦读的时候,你在扑蝶玩耍;他们在在外风吹雨打的时候,你在弹琴赏花;他们为政事夙夜不眠的时候,你在席锦上安然入睡。你凭什么能像他们一样?”
她的目光未因此话有丝毫躲闪,反倒上前一步:“我也想连日苦读,明事理,断是非;我也想在外见识山河,忍受风吹雨打;我也想夙夜不眠,为国为民处理政事。可是父皇你给过我这样的机会吗?你有亲自这样教导过我吗?”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她的耳边说:你是个女子,你该相夫教子,你该闲静舒雅,你该遵守女戒,守女德,可从未有一人问过她是否想这样。
她也想受太傅教导,学史书,知国策;她也想见识外面锦绣山河,感受北方的沙、南方的雨;她也想站在朝堂之上,与朝臣们争论,感受思想上的碰撞。
可她从未有过如此机会。
她不甘心。
不甘心困于后宫,困于这方寸之间;不甘心只能绣花抚琴,煮茶习字;不甘心与同为女子的姑娘们,为争得旁人虚无缥缈的宠爱,而斗得头破血流。
她目光紧紧盯着金伍,未有丝毫退缩,那双素日里含情温柔的桃花眸中,如今尽剩熊熊燃烧的野心。
“我教导你的兄长,是因为他们尽是男子,能成雄图霸业。你一介女流,也妄想与你兄长争辉吗?”金伍半眯双眼,语中带尽嘲讽。
就是这句话,将她心中最后一分温情抹去。
金璞玉垂目,她从未有一刻像如此坚定心中的信念。
这皇位兄长争得,她亦争得。
“哗”得一声,压抑许久的雨水终于落下,以不可阻挡之势敲打着地面。
许是见她垂目不语,便以为她服软。金伍语气缓和了几分:“小六,从小到大你用的是北金最好的绫罗绸缎,戴得是北金最好的珠宝玉簪。父皇从未缺过你什么,你是北金最尊贵的公主。”
话落,猛烈咳嗽声从塌上传来,李掌司提着一方食盒赶忙进来为金伍顺气,路过金璞玉时,一缕苦涩的药香钻入她鼻尖。
金伍隐约有些虚浮的声音传来:“此事,父皇就当你年少无知说的气话。到此为止,退下吧。”
见状,金璞玉低眉垂目,举手投足间行得是最规范漂亮的礼仪。纤长茂密的睫毛掩去她眸中的野心,裙摆堆叠间,她缓缓退出勤政殿。
踏出殿门,她站在门前,桃花眸中没有丝毫情绪,俯瞰着眼前朦胧在雨幕中的皇城。
良久,她轻笑一声,提裙而去。
*
许是一连下了许多场雨的缘故,今日即便出了太阳,温度却不燥热,十分适宜。
蒋殊坐在城郊跑马场的休息台上,悠然地坐在摇椅扇着扇子,捡果盘中的干果送到口中。
前日金璞玉送请帖道到府中,邀她今日前来纵马游乐。这帖子能送到她手上,想必金伍是默许了的。
是以她爽快应下,这些日子她待在府中,闷得身上都要长毛,若不是林昭日日前来与她商量守边军中事,她在闷在府中说不定真要发疯。
她摇着扇子,脑中不期然想到林昭被她打趣“日日偷摸前来,像是在偷情”时,那紧绷的下颌线,面上浮起的红晕和不自然的眼神。
她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没想到,郡主的心可真是强大,就算是被圣上训斥厌弃,也能笑得出来。”慢里斯条的声音从身旁传来,蒋殊微微抿唇,轻啧一声,阖上双目,没有理会。
直到眼前感到眼前有一片阴影投射下来,她才缓缓睁开双眼,瞧着站在身前,摇着扇子含笑俯视她的金君华,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二皇子,今日怎么得闲前来跑马场?”
真是晦气,怎么哪儿都能遇到不想见的人。
金君华将手中的折扇合起,敲敲手心:“我只是恰巧路过而已,不像郡主这么悠闲,可以在马场上游玩。”
蒋殊别开视线,倚在靠背上,未曾接话。
偏偏金君华好似看不出她的不耐烦,负手继续说道:“不过我也挺替郡主发愁的,惹怒父皇,又毫无根基,这几日待在府中未曾外出,想必一定是惶惶度日。”说到这,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他轻笑一声;“郡主若真是惶然,不如求我,我替郡主想想办法?”
她缓缓直起身子,心中哀叹,这厮还没完没了了。
电光火石间,心生一计。
她抬眸看向金君华,打量他两番,轻轻摇摇头,口中微啧。惹得金君华面色沉下,冷声道:“郡主此番行径是何意?”
她摇摇手中扇子,笑道:“二殿下可知那日我因何与圣上起争执?”
金君华眸色一闪,他安在皇宫的探子只能探到蒋殊似与金伍起争执。争执的内容却无从得知。
他眼皮一耷拉,冷哼道:“郡主肯告诉我?”
蒋殊往后一倚,神色间颇有些无所谓的意思:“这件事早晚你也会知道,现在说与不说意义不大。”
他捏住扇柄的手,捏紧又松开,如此几番,冷邦邦回道:“那就劳烦郡主为我解惑。”
“圣上啊——”她故意拖长声音,挑挑眉,目中带几分挑衅:“让我为镇关军打造一支机械军队。但我呢,因为一些别的事情跟圣上意见不统一,所以争论起来。”瞧着金君华怔愣的神情,她又追加一句:“镇关军谁在掌管,二殿下不会不知道吧?”
她没说假话,只是稍作一些艺术上的加工,眼瞧金君华目光也阴鸷几分,她颇为轻快地往口中丢了颗干果。
“不可能,父皇不会这样做,你在骗我!”金君华低声吼道。
他不敢想,如果金伍为金君烨打造一支机械军队,那么金君烨在兵权上岂不是占了绝对优势。
是不是代表金伍已经有要让金君烨继承大位的打算?
他不敢往深处想。
蒋殊则是眯起眼睛,自下到上打量他几番,轻轻摇摇头,笑而不语。
感觉到被侮辱的金君华上前一步,正欲说些什么,身后却传来一道熟悉又悦耳的声音:“二皇兄,你怎么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