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路过。”金君华找了同样的说辞,缓缓转身看向金璞玉,素日显得风流的粉面上露出几分不自然,僵硬地问道:“小六怎么想起今日出宫了?”
金璞玉今日身穿棕色骑装,满头墨发高束与头顶,正言笑晏晏的对上他的视线:“我约得郡主一起来纵马玩乐。”
他身体不自觉又僵硬三分,若是金璞玉出宫,金伍定然知晓。
允许最宠的女儿与蒋殊玩乐,那她先前所说打造机械军队一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思及至此,金君华的面色越发不好看,更没有心思在这找蒋殊麻烦,略一寒暄,抬手便告辞。
金璞玉瞧着他远去的背影,不解地问道:“二皇兄怎么了?我瞧着他脸上不太好看。”
蒋殊轻笑一声,摇着手中的折扇:“大约是,急了。”
金璞玉略一挑眉,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我已经让场主将马备好了,郡主可感受下在这城郊纵马与边关纵马有何不一样。”
蒋殊欣然起身,与其一同前往,马厩。
日光下撒,明亮却不毒辣,一望无际马场上,长着夏日独有深绿色的燕麦草,风拂过,如同碧色的潮浪般,一层一层涌动,折射出不同的光彩。
马蹄踏碧草,两名少女身穿飒爽的骑装,衣袍猎猎,墨发随风飞扬,笑得肆意而又张扬。
挥洒的日光为他们勾勒曾光晕,连那两双眸子中,都亮着自由无拘的光。
清风不冷不热,抚在脸上颇有凉爽之意,雨后清新的味道,都随风钻入蒋殊鼻尖,跑马飞驰不久,她轻勒缰绳,优哉游哉享受这难得的舒适与放松。
不多时,金璞玉已跑完两圈,勒马缓缓到她身边,与之同行。
“这种天气跑马,简直是人生一大乐事。”金璞玉坐于马上,闭眼享受这一刻的静谧。
蒋殊不自觉勾起唇角,笑道:“是啊,这种放松的时刻实在是难找。不过——”她正正神色,身子朝金璞玉的方向探了探:“上次我与你说的那件事,我也只是不小心撇到圣上书案上的奏章,现如今可曾证实?”
金璞玉撇她一眼,呼出口郁气,无奈道:“要不郡主以为我如今为何能随意约你出来跑马,可不就是因得我要去和亲,是以方在玩乐上对我稍有放松。”
听完此番话,她沉默下来,那可因跑马稍感自由的心,沉了下去。
二人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这皇室跑马场上,相对无言。
良久,蒋殊开口:“公主有什么打算吗?”
对于此事,她心中始终有一股无力感,几乎是历朝历代,能选择送女人出去得到所谓的两国友好,以及和平的时候,任何一位君王到最后的选择都是一样。即使北金打了胜仗,即使北金国力只是略逊于宋寅。
“我年幼丧母,对于母亲的印象一片空白,说来也可笑,我对于母亲的想象,是源于父皇写的追封 ‘贤良淑德,温文尔雅’。想必是为很温婉的女子。”
金璞玉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却讲起早逝的母亲:“在皇宫,没有母亲为其打算的孩子,过得总是格外困难。我虽有位一母同胞的兄长,但柳氏怜惜兄长丧母,向父皇恳求,接六岁兄长回柳氏小住至总角。可他们都忘了,柳妃在后宫还有位年仅三岁的公主。”
说到这,她无声扯扯嘴角,像是自嘲般:“许是我不重要,六岁以前,我总是被忽略的那个。不过,也幸亏在后宫摸爬滚打这些年,我渐渐学会察言观色,学会按照世人要求规范自己,学会...怎样讨好我的父皇。总而言之,我逐渐过上了好日子,并且在后宫中自得自满认为女子就该如我一般。但,直到父皇破例允许跟随皇兄们一同前往尚书房。”
她视线定定眺望着远方,眼中流转着隐隐约约兴奋的光彩:“太不一样了,尚书房的夫子们讲得东西和后宫女夫子们完全不一样。他们讲史书,讲策论,在书中窥得古人的智慧,并于他们进行一次次交锋,这种感觉是我完全不曾体会到的。”
“于是,那段时间,我疯狂地看史书,学策论。直到我就夫子在课上讨论的一件国事,细细写下一篇策论,信心满满地交给父皇,期待他的夸奖。而他只是神色复杂地看我一眼,次日便不许我同皇兄们,一同前往尚书房。而那篇策论,也成了二皇兄所书的良策。”
她伸出手对着太阳,往前一抓,恍若想要抓住阳光,但到最后手中空空。她转头看向蒋殊:“你瞧,他们忽略女子的存在,又阻碍女子成功的道路。到头来却对我说,一个公主,只能担得和亲的责任,你说多么好笑?”
蒋殊迎上她的目光,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什么话在此刻都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史书上,多少女子都隐于幕后,多少功劳和成就,都藏在男子光环之下。
他们折断鹰的翅膀,却来嘲讽鹰,你飞不动,你飞不高,想来真真是可笑。
好在,金璞玉并未真的想让她回应什么,自顾自说道:“其实郡主上次说的很对,没有实权的荣华,就犹如美玉高悬,岌岌可危。是以,你上次问的问题,我第一反应是想逃避,而如今则是回答你...”
她看到金璞玉面上坚定神色,以及那双燃着野心的双目:“我有意于皇位。”
“这皇位与权力,如此令人着迷,皇兄既然争得,我亦争得。”
一阵风吹过,碧色起伏的波浪朝她们涌来,少女发丝间隐约有阳光投射出来。
蒋殊敛起神色,正色道:“公主,这条轮会很难走,它会被世人口诛笔伐,容不得行错一步。”
“你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金璞玉神色淡淡:“权力在我手中,其余人的唾骂于我看来,不过是失败者的哀嚎。”
“我注定要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发丝随风飞扬,那双桃花眸中闪动着碎金般的光彩。
蒋殊低低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直至在这片空旷的马场上回荡。
皇室瞧不上女子,她偏要推女子上位。
*
月明星亮,四周隐约传来虫鸣蛙叫。
郡主府主院中。
蒋殊坐于院中摇椅上纳凉,随着摇椅的晃动,她阖上双目,手中摩挲着金璞玉所赠玉佩。脑中回想着白日里,金璞玉对她所说,金伍现如今日日服药,身体大不如前。
她脑中不期然闪过,最后见金伍一面时,他苍白的面部,发绀的双唇。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她心中升起:金伍不会也是先心病吧?
夜风习习,月凉如水,摇椅晃得人想要入睡。
蒋殊猛地睁开双眼坐起,既然金伍多病,那有些事便不能徐徐图之,得先把场子搭起来。
她起身往房中走去,垂目思索片刻,提笔写下两封信。
次日,蒋殊吩咐马房套好马车,直往双溪村而去。
双溪村村口是早已等候的金璞玉,她顺势下车,登上金璞玉的车撵,笑道:“这么准时的吗?”
“你相约,我怎会怠慢。”金璞玉勾勾唇:“放心吧,我已经在父皇那边报备过,这件事他也默许了。”
她挑眉,端起杯茶水,摇头吹着开其上的浮沫:“可不是嘛,又不需要他动手的事,答应得自然爽快。”
马车轮子压过村中泥土路,留下两道长长的车辙,一路行驶到村尾处停下。
蒋殊撩开车帘,利索地跳下马车,抬手准备搀下金璞玉。未曾想,桃春与马夫的行动比她还快。
随车带的步梯横在车辕下,桃春放平前臂抬于金璞玉眼前,金璞玉搀着桃春的手缓步而下,姿态优雅,贵气十足。
蒋殊暗叹其仪态,抬眸看向眼前的院落,院子的篱笆是新扎的,房屋也明显的扩大修缮过,在院中一角有处心盖得小屋,白墙青瓦,显然是为她准备。
正在她打量期间,自发跟在金璞玉马车后的村民,距他们隔着五步远,聚在一起议论起来。
“这一瞧便是非富即贵人家出来的,来咱们这小地方做什么?”
“我滴妈,这女娃身上穿的戴得,我从来都没见过。”
“她们站在李大家门口做什么?不会是前几日李大失心疯说要做得事吧?”
“怎么可能?瞧她们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富人家的小姐会给那群又穷酸、又缺胳膊少腿的人来做什么假肢?”
......
正在他们议论之间,李大快步出门相迎,抱拳作揖,一躬到底:“熹仪郡主,此间还是简陋了些,望郡主不要介意。”
蒋殊还未接话,便听到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额滴神,这是郡主?”
“郡主会做假肢?不可能吧?”
“我听说过这个郡主,咱们和宋寅打得时候,是因为有这个郡主才赢的呢!”
“你们说,会不会这个郡主是假的?”
......
蒋殊扶额,上前两步问道:“我交代的事办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