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1 / 1)

长清 风诵 1614 字 2023-05-29

傍晚时分,长清拿着一把豆角在院子里剥,她剥完了豆角,天也快暗下来了。

叶岚此时多半已经在路上。长清虚掩着院子的篱笆门,打了盆水洗干净豆子,正好看见一个扛着锄头的熟面孔从门前经过。那人认得长清,孰络地跟她寒暄了几句。

长清见他,面上不动声色,心头却不由生出些许疑惑,叶岚说他要跟人上山采药,她当时多问了一句,他说同村下的张大哥一道去。

云水村的人她认得,这个张大哥干活是甚为利落的。为何今天是独自一个回来了呢。

她心有疑问,但也知自己不爱出门跟人走动,兴许叶岚叫了别人也未可知。

把洗净的豆角放进铁锅里煮,当下无事可做,便回屋拿起一张精细的绣布打量,她想给肚子里的孩子做件衣裳,叶岚说得不错,她对针线是一窍不通,不过都要当娘了,往后自然不能什么都不懂。

她想着要在衣裳上绣只小鸡小鸭,或是绣只顽皮的小猴儿,想来想去,她觉得她的性子不比得叶岚讨人喜欢,私心还是希望这个孩子像叶岚一些。

想到叶岚,她嘴角轻轻弯了起来,又觉得做衣裳并不是件难事。从前她也不会做饭,可嫁给叶岚后,她也学会了怎么烧柴添火。

以往叶岚若是回来得早,便是由他来料理饭菜,但她想他特意交代了一番,只怕要再等上半个时辰才能回来。

抬眼看天,天上红红的日头早落下了山去,长清点上了一盏灯烛,便在屋里侯着。

果然半个时辰过去,远处山峦重叠的影渐渐变得模糊,灰黑的夜幕也无声铺满了天际,长清在这时候心中莫名毫无预兆地跳动,竟是生出了一些微妙的不安感。

叶岚是个凡人,那山深些便有虎豹豺狼,若是根本无人跟他同去,即便他出了事,自己也只怕不知晓。

想到这一点,长清几乎是再也呆不住,临出村前,她却又记得去村里那张大哥家问一问,叶岚到底是跟谁一同上的山。

那张大哥见长清独自前来,仿佛颇为意外,只说叶岚不曾跟他说过要进山的事,脸上的惊诧不似作伪,长清见他想上山帮着寻叶岚,思量着回绝了。

张大哥是好心,才会帮她去寻叶岚,感激归感激,她却不是麻烦人的性子,天黑上山对寻常人而言也不是易事。

更何况,即便叶岚真的遭遇不测,也只有自己才能找到他。她与叶岚是结契的夫妻,二人神魂交融,想要追寻他的行踪,并非是件难事,长清回到家中,紧闭了门,当即出离元神搜寻整座山谷。

但凡叶岚在附近,她都能找到他。

从夜至天明,苦熬的元神终于回归体内,元神耗费太过,回身之时到底支撑不住,让她瞬间从口中吐出鲜血,随即脸面苍白跌落在地。

她没有找到叶岚。

之后长清很难再回忆自己是如何在半个月之内搜遍了山中的每一个角落,每到入夜之时,元神便离开躯体,一开始她担心叶岚掉落悬崖,沿着深谷山岭寻找,后来,她想他或许是在路上失足落水,顺着水流冲下河去。因此又寻到河中。

几乎上山入海,翻山越岭,未得停歇。直到现在,长清已记不得自己多少次失望而归。

白天的时候她枯坐在家中,不吃不喝也不觉得饿,村里好似有人来看望她,长清打开门,却听不清他们说的是什么。

她只想着一件事,叶岚就算是死了,也该留下一具尸骨,不可能凭空不见。

叶岚失踪后的第十三日,长清跌跌撞撞走出家门,忽然看见一只山猫从草丛里蹿出来,飞快地叼起一只落地的麻雀就跑没了影。

那一刻长清忽然追了上去,她想知道,是不是这只山猫吃掉了叶岚。又或者,是山里的老虎野兽吃掉了叶岚。否则,一个人怎么会无论如何找不到呢。

那只山猫落荒而逃。

长清已经许久没有点亮屋里的灯烛,独坐在屋内,她觉得自己好像是游走在世的孤魂野鬼。

或许从来就没有什么叶岚,没有人救她,从她被锦辰贬下凡的那一刻,她就独自在这间小屋里生活着,无论什么时候,都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她没有跟一个名叫叶岚的凡人拜堂成亲,也没有朝夕相处的十二年……,长清说服自己,直到她真的已经这么认为,然而,就在她想再次出离元神去寻叶岚的那一刻,腹中,却突然像有个小小的东西在里头动了一动。

那瞬间,长清忍不住掉下泪来,没有什么是假的,她的确遇到了一个叫叶岚的年轻人,也的确嫁给了他,他们之间还有了孩子,这个孩子在她的肚子里,明明白白地提醒着她,她的夫君存在过。

“叶岚……!”长清忍不住喊了他一声,慢慢蹲了下去,如果叶岚是存在的,那就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消失。

这次天再黑尽后,她没有再出去找寻叶岚。她的元神昼夜引动,如今身体已十分虚弱不堪。需要暂时修养好元神,才能去找人求助,长清决定,无论如何,她要寻到她夫君的下落。

灶台边燃起了炊烟,她在半月后头一回吃了东西,不知腹中的孩儿怎么样了,此时却怜惜起这尚未出世的孩子,若非是她仙骨未除,恐怕难有余力保住这孩子。

怀上身孕之时叶岚没告诉她具体的时日,自己的身形变化也不甚大,是以难以判断到底有几月身孕。

但她想,终有一日这个孩子会出世,而她一定会告诉这孩子他的父亲是谁。

到了此时,许是终于接受了叶岚的失踪,亦想到了该如何去寻他,长清入夜时总算能合上眼睛躺回去。

床帐里的幽香萦绕在四面,香气无声,却如有形,她虽未曾睁眼,却仿佛看到了从前无数个日夜叶岚在她身边的模样。他看她的时候,眼里总是带着笑意。

“长清。”他常在她耳旁呓语。

做仙人的那些年月,长清从未感知过这样的情意,是红尘俗世的挚爱,亦是刻骨铭心的追求。她不后悔自己被贬下了凡,失了仙位,因为她遇到了叶岚,活得很是如愿心安。

终是睡了一个混沌的觉,即使梦里元神还未安稳,她的心已是定了下来。

望向窗外不知何时大亮的天色,长清许久没有去看这天,这时抬步走出屋去,眺望着重重的山,青山绿水便皆映入眼帘,刚走出半步,忽然神色一怔。

一封雪白的信笺端端正正摆在锅台上,信笺极新,令她惊讶的却是信上的字。一手极疏朗俊秀的好字,上面写的是,“吾妻亲启。”

长清的眼光极微弱地亮了,仿佛一颗心从天上落到了鸟窝中一般,既是虚惊又是妥帖,她不知心中是悲是喜,拿起信笺竟是仿佛不敢打开。

等得片刻惊悸过去,才缓缓取出信中之纸,这亦是一张雪白的信纸,仿佛还带着熟悉的草木香气,缓缓垂下眼眸,从第一个字看了下去。

看着看着,不知信上写了什么,长清的脸竟是仿佛被寒冰冻透一般变得煞白,便连嘴唇也失去了颜色,两只手不住颤抖,仿佛六月的天被惊雷劈中,脚下竟无法站稳,不觉跌了一跤。

“长清吾妻……”,分明是那么缱绻的开头,所写的话却那么锥心刺骨。

长清不愿醒来,更不愿承认,她不相信这是叶岚写给她的信,她也不相信,信中那无情至极的话语。

信上叶岚徐徐道来,清清楚楚地说,他与她成亲十二个年头,已借仙骨治好了他的失魂之症,如今回到雾月山,已被册立为族中太子。

叶岚说,他早便知道她是锦辰帝君座下的弟子长清,亦知她当时身受天刑,几乎没了半条性命。

之所以救她,乃是因为她身上的仙骨之力可养心魂,而两人结为夫妇,正好助他修养体魄,他娶的原因便是如此。这一场相遇的缘分,原来并不是上天安排……,叶岚最后在信上说,当初他救了她,算是救命之恩,他娶她为妻,这十二年待她不薄,也算是还了她仙骨的恩情。

他今日心魂俱全,已无需再留在云山,他最后说,两人的这场姻缘,到今日便可以了结了。

长清看过了信,半响沉默不语。

她认得信上的字迹,一笔一划她都小心临摹过,她想起叶岚曾笑着对她道,他幼年贫苦,家中又无人帮衬,小时候只得在村里私塾外偷听夫子讲课,夫子抓到他,本想把他教训一顿,但看见他写得一手好字,便反而容忍了他在旁偷听。之后他自学医术,在村里当了大夫,虽然所治之人不多,所收的诊金也不多,但自幼到大,终无愧于人亦无愧于心。

他说完便又低头向她注目,拉起她两只手,“遇到娘子,或许是上天见我命苦,对我的最后一点垂怜罢。”

长清当时听了他这番话,只觉得叶岚这个凡人一点也不平凡,生于草芥之中,却不忘渡人渡已,她觉得这样的叶岚很好。她想她跟他有缘分,又何尝不是上天对她的垂怜。

如今,叶岚这样对她说,长清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信,只是捏着那张信纸,攥到指尖发白也不愿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