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魔宫中用来关押妖魔的地方叫九方塔。此塔矗立在宫殿群后,塔身不高,然而有进无出,一旦被关进里面,除非是封塔之人重启宝塔,否则无人能从里面逃出来。
浮黎便是为此担忧她,塔的周围冷冷清清,里头更是如牢房一般逼仄狭小,几乎每一层都是如此。浮黎每次来看她,都免不了一副忧心郁卒的样子。
一盏油灯照出了她的虚弱,戮仙剑的威力还未过去,她现在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
“那日我该拦着你。”他一见她就叹了口气。
闭眼的时候,长清看见浮黎似乎向她赶来,他应该没想到她身上还带着寂月。
寂月刀她已经许久未曾拿过了,没想到再次出手,竟是刺在了叶岚身上。她心里知道这一刀不轻,可是不愿去想他受伤的样子。他竟为了云翘挡在了她面前。
长清不知为什么这么巧,叶岚偏偏是云翘的哥哥,苍岚当初收养云翘之时他在哪里呢,是否他们早就已经相识了……
她几乎不敢去想,只怕愈想愈觉得自己是落入了一个噩梦中。
竭力地将心头翻滚的情绪压下去,抬头看向浮黎,看出了他有些忧心,便勉强地一笑,并不知自己的笑容里全无喜悦,好似一点闪烁的灯花,悄然一闪便落寞下去。
浮黎又叹了一声。
苍岚那老家伙以“弑君”之名将长清关了起来,按他们伏魔一族的条例,只怕关上个几百年也是有理的。长清是个执拗性子,她既然要一人做事一人当,便不会答应他带她走。
浮黎也知道她和云翘有一段深仇,大约是当年在易川的七绝山,她被云翘给盯上了。
那云翘身为神君之女,然而行事却是颇为诡怪,拿着一把戮仙剑,在雾月一带为非作歹。昔年便有个年轻有为的神将落到了云翘手中,那神将据说也是被魔气所染,正是濒临入魔之间,云翘一剑挑了他的眼珠。
之后那神将果然入魔,听闻在易川臭名昭著了一段时间后便不知所踪。多半还是死了。
浮黎从不管天界的事,人间的事也不由得他管,这雾月山乃是凡界的一座神山,所牵涉的人事必是更多。以他的性子,如不是因为长清,是断不会来这么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他的浮黎山山清水秀,鸟语花香,比这里不知强了多少倍。他是很不想呆在这个地方的,可惜,还是得想法子把长清带出来。
她想为她那两个朋友报仇,浮黎并非半点看不出,可想杀云翘,不是件容易的事。
苍岚那老东西,仿佛是越活越糊涂,云翘屡次犯事,但凡死在她手底下的人受了一点魔气,便可定性为诛杀妖魔,反而要领天界赏赐。
这几百年来,苍岚以成功镇压了魔骨而在天界颇有功名,即便有听闻此事的神仙,在上界也不好贸然得罪苍岚。何况戮仙剑终归只是名字不好听而已,云翘用它杀了许多人不错,然而这其中又怎么分辨是人是魔,真要纠结起来,却也很难有个定论。
长清已因劈开七绝之山被锦辰贬下凡间,此次若是再扯上雾月山的事,恐怕那身仙骨多半也保不住了。
浮黎心头略有郁闷,他这人不太记事,带着长清过来的时候压根没想起来还有这么一桩渊源。
他心头觉得麻烦,便想去上界打听打听锦辰这段时日在做什么。横竖长清被关在九方塔里,一时应当也不会去找云翘。
浮黎这么想着,从塔里出来便直奔紫宸宫,临走前嘱咐长清好生等他。
长清不知自己是被关了第几天,盯着面前的一盏油灯,只觉得身上的力气似乎时有时无,依旧没有彻底恢复。她的腹部略微有些起伏,是渐渐地显了怀。不过掩在长衣宽袖之下,一时倒也看不出来。
她不知浮黎要去做什么,他走时只说要去上界一趟。长清漠然地想,他会是去找锦辰吗?她……不想再见到锦辰。
依稀记得,最后见锦辰的一面,大约便是她把寂月呈给他的时候。
锦辰并未看一眼,只道,“还给我做什么?这把刀你不想用便找个地方把它丢了。”寂月是锦辰在她十七岁那年给她的,虽是生来仙骨,可正式被赐名还是在她十七岁那年。那一年,她随天将明尧去了戍州,降服了一个作乱的妖王,为此很是高兴,虽然知道锦辰不喜欢自己,可在觐见结束后,还是半高兴地腆着脸去见他。
她去得不巧,羽衣正在请教锦辰弹琴。
刚进书房,就见羽衣坐在那张琴桌前,纤纤素手按在弦上,锦辰便站在旁边指点她,说到她的手势该如何修正之时,长清突兀地出现在门口。
她也知道自己来的突兀,平时她是决计不会踏进书房半步的,他的书房有禁令,寻常人不得进来,长清听羽衣说了一次后,便几乎没有来过。
然而这一次她是高兴过头了,除了浮黎,她没有人可以诉说这个好消息,锦辰是她师父,她心想自己该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可刚推开门,看见他面色很认真地教着羽衣,浮黎说过他书房那架琴很有些来历,有一次她不甚碰了,锦辰便似乎有些不太高兴。
此刻看着羽衣坐在琴桌前,轻松随意的样子,她不肯承认自己失落。到了嘴边的话也几乎说不出口。
其实锦辰今日本该也在大殿参加朝会,可他没有去,他应当知道今天她被封为了仙君,却宁愿在书房教羽衣练琴,也不愿去看看她被敕封的这唯一一次。
低着头,耳畔似乎传来他淡得几乎没有语气的声音,“来得正好,这把刀是浮黎叫我给你的,他说你使刀使得不错。”说的正是摆在一旁的寂月。
锦辰平淡的声音,和羽衣微微抬眼的戏谑眼神好似定格在了长清心里。
她先是想,这是锦辰送她的第一件礼物。继而又想,原来是浮黎托他送的。她其实不想要,可既然是浮黎的意思,那她自然不能拒绝。于是上前拿起了桌上那只长长的刀匣。而就在她上前的时候,忽听到羽衣清灵灵的笑了一声,不知是对锦辰还是对她道,“师姐来得凑巧,知道帝君准备了礼物,师姐是我们当中第一个被封为仙君的,羽衣没有备礼,只在此祝贺师姐了。”
说着站了起来,便当真向她行了个贺礼。
长清抱着刀匣,知道自己若是懂礼一些,便该回羽衣两句客套的话,毕竟羽衣是她的师妹。可是她转过身面无表情,抱着刀就从书房里走了出去。
临走的时候,她看见锦辰微微向她蹙起的眉头,眼里仿佛不赞许的样子。
她想,锦辰恐怕认为她不知礼吧。然而,她的确不愿与羽衣多说一句。
到得今日,她的师父,师妹,师门,终归俱是成了一场空。
长清没有数自己究竟过了多少个时辰,只知道被关在九方塔的时日不算短了,她现下方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便是她应当生下孩子再来找云翘。起初并没有人给她送吃的东西,然而自浮黎走后,便多了一个女官,总是会端着食盒进入塔来。
这个女官长清后来知道她的名字,叫做瑶湘。
瑶湘很关心她,大约是看出她怀了身孕,一次长清吃了碗山药粥立刻吐了出来,瑶湘便快步过来为她诊脉。
她诊脉的样子有些像叶岚,很是细心,诊了片刻她对长清道,“没有大碍,只是姑娘要开怀一些,毕竟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会有过去的一天。”
瑶湘说着柔柔一笑,是在安抚她。而她定定地望着地面,却是有些出神。
她不知道过了这么久他的伤好了没有,她想,应当是好了,她的那一刀虽然刺中了他的胸口,可其实也偏了一寸,她并不想要他死。
他现在大约也忘了她吧。伏魔宫的神君,未来定然会娶一位新的君后,那位君后定然不会是像她一样曾是天界的罪人。
长清心头如同一块沉重的大石头上忽然落下了片轻飘飘的叶子,很是徒劳地松动了一下。
塔中不见天日,但她却见瑶湘换上了薄绒的冬衣,正是一个冬天过去。她有些惊异于云翘竟然没有来找自己的麻烦。云翘……不是个普通的女人,长清一度不明白她的所作所为,但也许是久违地平静下来,她似乎渐渐地了悟了。
她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竟会是在这座关押妖魔的塔里生下了自己的孩子。
当剧烈的疼痛毫无预兆袭到身上的一刻,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直至瑶湘走进来,看见她手足无措,额头上滚下密密麻麻的汗珠,竟是在强忍疼痛,蓦然仓惶地丢下了手中的食盒。
瑶湘替她接生了这个孩子,她似乎之前也并未做过这样的事,只是怕长清担心,便把紧张都藏在了面孔下,长清觉得疼,可是惯来会忍痛,所以咬着牙一声也不坑。
她却像看出了她在忍耐,只道不要怕,孩子一定会平安出世的。承瑶湘的吉言,她的孩子当真平平安安地生出来了。
听到耳畔传来孩子哭声的时候,长清忍了又忍,眼泪还是流淌而出。她不得不承认,这个时候她想到了叶岚……,可是这个人,已经不再是她的夫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