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握(1 / 1)

长清 风诵 1691 字 2023-05-29

楼下传来了嘶吼声,一阵阵的,吼声越来越大,瑶湘捂住了云儿的耳朵。云儿的耳朵被捂得紧紧的,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却是在好奇地盯着长清。长清换了身简便的衣裙,正在挽手上的袖子,她的头发素日也是半挽着,今日却全束了起来,将油灯拿到墙根的角落里放好,她对着瑶湘使了个眼色。

瑶湘抱着云儿朝楼上走去,云儿忽然嘴里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跟长清说话。

长清冲他一笑,他也跟着稚嫩一笑,瑶湘低头看了看,听着慕云的声音愈发大,便狠下心抱着云儿躲去了楼上。

上去之前,她又转回脚步,“长清……”

她说她不会跟慕云打,那又如何能让慕云安静下来,那条缚魔的锁链瑶湘昨日在门口找到了,然而锁链已经断成了两截。看来伏魔宫的人当真是不怀好心,要慕云和长清自相残害。

瑶湘现下忽然有些后悔求长清救慕云,她知道她是锦辰帝君的徒弟,锦辰帝君在上界赫赫威名,纵然长清已经被贬下了凡间,然而毕竟有那么一个师父,应当不会看着她被伏魔宫的人所害……

瑶湘这般思索着,步伐却仍是有些吃力,直至长清肃然了脸色,她才抱着云儿避开。

而她刚走,便听得一阵哗然的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掉了一地。

刀阵破了。

寂月的本体倏然飞了上来,飞到长清面前的时候,慕云的身影几乎也是同一时刻出现,在角落的那盏油灯映照下,这位神将看得出身形高大,五官当是极英气的,然而他的眼睛赫然是两个黑漆漆的空洞,慕云的模样也许变化不甚大,然而失去了眼睛,气质也完全与神将不再相同。此刻他浑身魔气,站在不远处偏着头,似乎在感应对手究竟在哪里。

这番模样,看起来果然是有几分吓人。

长清在刀上弹了一下,不过是极轻的声响,慕云立刻来到她面前,一拳挥出,赫然把石墙砸出了裂纹。

“轰!”塔身似乎都有些摇摇欲坠。

慕云砸了个空,微微有些愤怒了,长清站在了对面,又是轻轻地在寂月上一弹。这次慕云的速度更快了,她的手几乎都还没有抬起来,拳头就已经挥了过来。慕云的气息已经开始变化,两只拳头上隐约闪过焰光。

那流焰滑过她的侧脸,此时长清再度瞬移,几乎没有甩掉慕云。

砰砰砰砰砰砰砰!接连七下,每一拳几乎都砸得九方塔摇摇欲坠,最后一拳落下,一块石墙蓦然四分五裂。此刻塔外和之前的冷清不同,几乎围了整整一圈人,除了伏魔宫的宫人,为首的自然就是云翘。

“公主,慕云发了狂,那女子多半会被他打死吧!”

即便是有缚魔锁捆着他的脖子,慕云也常常发作他的脾气,伏魔宫里的宫人没有一个不怕他的。

然而公主对慕云仿佛一直很有兴趣,即便慕云发起狂来,连公主也要退避三舍。

殿中的宫人都不明白公主为什么突然愿意把慕云关进塔中,也许是因为新任神君,众人看得出来,公主对新神君颇有好感。

听见这番询问,云翘笑了一下,显是不以为意,“死了正好,不过是一个天界的罪人,难不成还有人会怪我不成?何况就算死了,那也是……”

她也许想说,那也是被慕云打死的,然而话音未落,一粒碎石朝她飞了过来,那碎石来得飞快,恐怕是要把她的脸划出一道深深的血口,云翘瞪大眼睛,因为全然没有预料到,所以呆呆地在原地站着。

周围的宫人也没有反应过来,正是电光火石的瞬间,忽地袖展如飞,一道出手不凡的劲力替她挡开了碎石。那白袖落下,可见不远处修长如玉的身影,云翘转头一看,竟是叶岚不知为何来了。

自在殿上被行刺,叶岚便在神君宫中昏迷不醒。他虽是半神之躯,然而心魂似乎波动极大,险些就有离体的征兆,正是这几日才有了一丝好转。

然而云翘没想到他会来到这里。

见到叶岚,云翘先是一喜,而后面上略微透出些心虚之色,正是想着怎么解释,叶岚却是主动替她解了围。“听义父说,你把宫中的奴才关进了九方塔?”

云翘的确是把慕云称为奴才,然而听叶岚如此形容,便怀疑是有人告她的状,当下故作轻松道,“我宫中哪里有奴才,不过是一个魔头,我见他可怜,本想给他一口饭吃,谁知道这个家伙不听话,竟然趁我睡着时想杀了我,我这才把他关进去。”

说着,她又看叶岚,“听神使说叶岚哥哥的伤才刚好,如何现在就出来走动了?万一没养好伤,以后如何替父王镇守白池?”

她方才满脸激动,此刻面对叶岚,收敛起了兴奋,然而两只眼睛灼灼发亮,显是心情大好的模样。

叶岚微笑着,“早听闻九方塔能镇九方妖魔,只是看起来却不大,不知能装下多少。”

云翘不知为什么,面对许多男子皆是把他们当作玩物,唯独面对叶岚,兴许是叶岚格外的合她眼缘,也兴许是父王说过,要将她嫁给未来的神君,所以对着如今已是神君的叶岚,心里头不由得就把他的话听得认真了几分。

她不假思索道,“九方塔素来是关大妖大魔的,但不会同时把两只妖魔关进去,以免他们在里面自相残杀,反而毁了宝塔。”

叶岚似乎是很平静地发出疑问,“可现在这塔中如此动荡,不像是只有一只妖魔……”

云翘还未回话,一个站得最近的老宫人翘首以盼,闻言当即回答叶岚,“是只有一只妖魔,不过除了妖魔,还有那日行刺神君的女人也被公主关了进去,那妖魔是个不折不扣的魔头,也是公主心善,才会把他留在宫中,他却是忘恩负义,前几日突然发狂要杀了公主,神君说,这种魔头,岂能饶过他……”

宫人说到最后一句,忽然瞥到云翘沉下的脸色,蓦然胆颤心惊,不知自己究竟说错了哪里,好在叶岚似乎没有仔细听他说话,只是轻声道,“那魔头的确不该饶。”

不知是不是伤还未彻底痊愈,他俊朗的脸依稀苍白了两分,仰头望着那方宝塔。

只听里头厮杀之声不绝,然而却皆是慕云的声音,几乎没有听见任何女子的喊叫。

“神君去哪里?”有人问叶岚。

“我看,当由我来亲自收拾那只妖魔。”

话音响起,石塔的顶端轰然碎了一块,一个纤细的身影意外自塔中掉了下来。

这个身影掉下的瞬间,叶岚的瞳孔仿佛剧烈地放大了一下,然而这身影看似落下,半空中却骤然变了方向,她在落下之时借力了一步,随即刀光横出,竟是朝着云翘来了。

云翘根本未曾想到有人能打出九方塔,脑子里几乎没有反应过来,长清的刀和她冰冷的视线落下,云翘颤抖了一下,这把刀比刚才那碎石更快。

刀光劈到了云翘脸上,仿佛把云翘的魂魄也劈了出去。然而寂月并没有染血,一个人死死地拦住了长清。

还是那一张熟悉到令人心悸的脸,还是那副俊逸出众的眉目,只不过他的神色,却几乎是难看到了极致。

为何又是他?为何他总是挡在她面前?难道对于他来说,云翘便是这世上最重要之人吗。

长清本没有挥出这一刀的力气,然而心头知道慕云被激怒发狂的这一日,以云翘的性格,是免不了要来围观的,因此这三天便在思索着该怎么出手。她只能用左手,试炼了无数次,才把这一刀准确地对准了云翘。然而,还是他……

叶岚似乎也没有想到,他攥着长清,看见她定定望向自己的目光,那目光几乎哀凉得如一泓没有起伏的冰泉,隐约一滴泪悄然落下,他听见她开口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说出,叶岚的瞳中似乎闪过裂星般的锋芒,可是还是攥住了她不肯放手。

直至右手臂几乎没有一点起伏传来,叶岚不可置信地似凝固了一样。

她的右手经脉,俱是断了。

她不止是失去了击杀云翘的时机,而是没有了动手的力量。一个早被废掉修为的天界之人,刚才那一刀便是最后一刀,这最后一刀,还是没能让云翘伏诛。

长清对叶岚说的,乃是最后一句真心之言,她知自己如今是彻底落入了深渊里,因此求他,保住云儿。

“我知你不想留住这个孩子,但我……已把他生了下来,我若出事,也求你不要伤害他……”,她其实不知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这话。

只是恍然之间,竟有穿透时光的一幕闯到心里,那时她刚得知自己怀上身孕,竟有些无所适从,仿佛坐立难安,叶岚看出她的无措,牵着她的手让她坐在院中的一把木椅上。秋高天爽,不冷也不热,尚有清凉的风四下吹来。他仿佛是想寻一件事来做,自袖中拿出一把梳子,也不挽发,只是给她慢慢地梳一头柔软的长发。

他说这样梳头最易静心,长清果然静得都快睡了过去,他见她快睡着了,便将梳子收好,叫她轻轻地靠在他身上,迷迷糊糊之间,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慢慢吞吞地说,“我想……先给孩子取个小名。”

还没生下来,不知是男是女,是不大好取全名,那么取个小名倒无碍。

他温声地嗯了一声,很是耐心道,“想好了便告诉我。”

长清卧在他身上,看天边云舒云起,好生不受拘束,便利落地冒出两个字,“云儿。叫云儿罢。”

叶岚思忖了一会儿,忍不住笑说,“云儿?娘子倒与我想到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