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黎来晚的原因,据他自己说,是因为锦辰出了事。这是他万万预料不到的,所以当他在紫宸宫扑了个空,去到无妄天寻锦辰的时候,并没想到他会在那里耽搁好几个时辰。是因上界一日,凡间一年,所以尽管浮黎只是耽搁了几个时辰,长清却也已经经历了诸多事。
这诸多事中,最重要的一件也许便是她生下了云儿,而云儿却因慕云中箭脱手从塔上掉了下来。
长清已经许久未睡一个好觉,因在塔里之时,白天的时候瑶湘会替她带云儿玩耍,但晚上云儿必然是乖乖地睡在她身边。她已经惯了,也知道那小小的孩子,仿佛已经认得自己般,虽还不会口口声声地喊娘亲,但看到她,会伸出两只幼嫩的胳膊,紧紧地圈住她的手。
他还远远不会说话,可是,其实她能听得懂那些稚嫩模糊的呓语。
她期望着他长大,长得无论是像谁也好,只要好好地站在她面前就很好了,然而,她终究失算,并未仔细地思索过破塔的风险,当瑶湘抱着平安到来的云儿对着她微笑的时候,她并没有想过,有一天她的云儿,也会永远地离开她……
这一天来得如此地快,快到她到现在都难以接受。云儿真的离开她了吗?那个坠下来的小小身影,是不是还有活过来的机会……
长清昼夜难安。锦辰却没有提过关于云儿的任何,她告诉他想去看看浮黎,他站在她面前,却说,浮黎为救他受了伤,现在正在养伤,不便去打扰。
若是从前,锦辰只会斩钉截铁地拒绝她,从不会这么拐弯抹角的跟她说话。她觉得甚是奇异,同时心底愈发地悲凉,她很多时候都想哭,可到现在,眼泪也像是干涸了。
每次睁开眼睛,脑子里便是一件事,想见到她的云儿……
云儿当时是被浮黎抱走的,所以长清想去浮黎山,可自打被锦辰从伏魔宫带回来后,她像是被他关起来了。
他在房间里设了结界,长清但凡想出去,等待她的便是匆匆而来的锦辰。每次,他匆匆而来,看见她木然着脸,跟他重复一句话,“我要去见浮黎……”,他便是深深地闭一下眼,眼睛里却不见往昔的冷漠,只是皱着一双眉,在旁边坐着,等着,直到她自己走回房内。
长清这个时候终于发现锦辰是哪里变了,他的容貌其实无甚改变,还是那一副俊美且冷峻的面孔,只像是大病初愈了一般,有种身心似拼凑出来的感觉。有时长清看着他,会觉得这个锦辰很新鲜……
她不知自己为何会有如此古怪的想法,锦辰却终日守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如若是在浮黎山,她兴许会忍不住跟浮黎哭诉,她话不多,可总有些事她想说出口,她觉得浮黎一定能回答她。
可是面对锦辰,长清说不出,她只会默默地发呆,从白天到夜晚,紫宸宫中同样静谧,她被关在一间似乎过去住的房间,能看到阁楼外的上千株玉岁凌霄花,花在夜空皓月的照耀下,如雪月交光,美得令人失神。
她静了一静,忽地站起身走出房间,站在栏杆边上,长清的呼吸轻轻起伏了一下。
伸手触上空中,果然结界发出微小的波光。
缓缓收回了手,她手中忽出现了一个半人高的光茧,锦辰的结界她无法破开,但她可以给自己一个安息之地。月光映照,她的身影逐渐被那光茧包围。
像是躺在了平静的湖心中,身子和脑袋渐渐地沉下去,能感知到的气流也消失了,于是窒息无边无际,她似变成了她的云儿,蜷缩在一个无形的摇篮里。
那孩子,想来神奇,刚生下来的时候眉毛头发俱是没有,小得几乎一只手都能握住他。一日一日地生长,他眉目渐次有形状,是一副形状熟悉的眉宇,果然和她过去所盼的那样,他生下来便是个爱笑的娃娃。
瑶湘每次逗他,他原先还哭着,被会响的小球吸引了目光,便忘记了哭,最后成了个乐呵呵的高兴样子。
云儿……,她的孩子……
长清忍不住地想,她失去了叶岚,乃是叶岚自己的抉择,她可以失去他。可是云儿,还那么小,甚至还没有来这世上体会过一朝春秋冬夏,便就永远地离开了。
她忽然觉得无比地疲惫,只想长久地睡上一觉,最好能在梦里看到云儿。于是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个梦,不应该有任何人来打扰,无论是谁,她都不愿见。
长清不愿睁开眼睛,也不愿离开她自己那逐渐与外界隔绝的壳子。她紧闭着双目,不知过了多久,身上忽然一重一轻,“哗!”仿佛被深海淹没了一样,浑身皆被水流包围。
温热的水将她全身浸住,鼻子嘴巴皆是不能呼吸。
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下,肩头上却有一道重量,将她牢牢地压在无边的水流之下。她立刻不动了,她想她不要出来,不要看到任何人,也不愿与谁再说一句话。她的目光,不想与任何一个人触碰。就这样沉没下去,有什么好畏惧的呢。
便是这般苦熬,上下眼皮如同被粘住,睁不开眼,无法呼吸。无边的黑暗和窒息之中,她不知自己在疯狂地摇头,别管我,别碰我,别拉着我!不要,不要……
饶是不想不愿不要,当窒息感压抑到无可忍耐的时候,长清还是猛地从黑暗中睁开眼睛,哗啦的水声入耳,她居然当真是从水里挣扎出来,一刹那满室光明,数盏明烛刺进她的瞳孔,茫然无措之间,她居然看见锦辰就在自己面前。
隔着不过一臂的距离,他的脸便明明白白地映入她眼中。
身着一件极薄的深色单衣,锦辰就靠在这方阔大的水池边。墨发缭绕着披下,他的面庞显得格外白皙而俊美,因略烫的泉水蒸腾,额头上似乎微微布着汗珠。
此刻长清后知后觉地发现,似乎是他把她从水里带出来的。
这个事实令她有些茫然无措,头脑也迟钝地不知到底什么来由,只是这般近的距离,她只能一眨不眨地看着锦辰。
与那几滴汗珠相对应的,依旧是他漠然无波的神情,只是眼睛直直凝望着自己,他的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探究。
“你在寻死。”他的语气,介于询问和判定之间,听起来有些难辨喜怒。
长清从前对他敬畏,敬是敬而远之,因为知道锦辰不喜欢自己,所以愈发地要远离他,这其中的因果,她没有细想过,也许只是简单地怕旁人认为她有讨好锦辰之嫌。不知为什么,她似乎无法接受讨好任何人。可以说她之所以把寂月练得出神入化,便是因为不愿意,不想,不肯去讨好谁。
锦辰也在这其中的一列。
她对锦辰,并非死心塌地,而是死心,是以,如若不是在那种仿佛天地俱裂的情形下,她不会连是锦辰带走了自己都无知无察。后来即便知道他把她来了回来,也无所谓。
锦辰这些日子关着她,她不想同他说什么,便也任由他关着自己。关了这么些天,直到今日,她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她的决定便是离开。她想任何人,都有选择的机会,那么她的选择便是如此。
可是此时,当她自封住七窍的那张壳子里被锦辰扯出来,被他丢在这个池子里浸到真的无法呼吸……,望向那只按在自己肩头的手,顺着这条袖摆沉沉的手臂看向锦辰,她忽然回答不出他的话。
她想寻死,是吗?
死亡似乎是一切的尽头和归宿,即便她生而为仙,有一身仙骨,也有神魂俱散,归于天地的时候,死亡并非是很遥远的。然而对于神仙来说,也不会是一天两天的事。
在这世上她还会度过几百年几千年,运气若好,能活上一万岁也未可知。那些未知的岁月,原本只是未知。可在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后,那些未知,似乎也可以预料了。
不过是浑浑噩噩,渺渺茫茫。
她并非是为了云儿才活在这个世上,然而没有云儿,她不知怎样面对往后的时光。她的孩子连太阳也还没有看过,她又如何能再坦然自若地等待明天。
长清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自以为已经想得很清楚,也无需再回答世上的任何人。锦辰不是例外,可她亦没有想到,他竟能在这种情况之下把自己扯了过来。
他是神仙中的神仙,若是启开了神识,不难发现她当时的状况。可是,莫非……他一直在盯着她吗?
无人能解答她的疑惑,好在她也并不真的很好奇。抬眼看着他,锦辰是个从来淡然到冷漠的人,此刻除却他竟是在沐浴时还记挂着她,她看不出他关切自己。
垂了眼,一池清得见底的温热池水中,她大半身子都没到里面,丝丝气泽蔓延上来,她又觉得明晃晃,又觉得水朦胧,便是在良久的沉默中,她的肩膀上忽然一痛,那只手蓦然收紧了。
“……”锦辰盯着她,她见他五指用力,眼神冷然,以为他是在惩戒自己,正是惊惶之间,却见他眉目之间涌现出几分忍耐的痛意,他并不是在惩戒她,而是他自己仿佛陷入了某种失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