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悟(1 / 1)

长清 风诵 1742 字 2023-05-29

长清从前只知道锦辰有个夜不安眠的毛病,没痛没灾,听起来是个小毛病而已,可每每望向他的阁楼,看见灯火长明一夜一夜,便是记挂在了心里。她去翻了许多书,偶然翻到一本书上说有种叫紫楹草的奇花,能治夜不安眠之症,她便私下打听这种花草生长在何处。

当得知这种花草多会出现在守山蛇的洞穴里之时,她心里为自己捏了把汗。

上古时期留存下来的神兽不多,其中这守山蛇,严格说来并不属于神兽的一种,然此种生灵因为常避居于人又身形庞大力能撼树,能震慑魑魅魍魉之后,便有许多人把守山蛇也当成了一种神物。

而守山蛇虽不吃人,却极不喜人进自己的洞,但有人闯进来,若驱逐不走便多半会狂性大发。

最麻烦的是,有紫楹草之处不一定有守山蛇,有守山蛇之处却多半会有紫楹草,可见这东西极其喜爱紫楹草的这种奇花。

长清便是为了寻紫楹草,进过一只守山蛇的洞穴里。

拼了蛮力,九死一生,差点把命交代在那,她带回了一束紫楹草。拿着这束紫楹草,她径直去找了羽衣。门被敲响,羽衣没见到她,只看到了放在门口的那把绿意幽然的,长着淡紫色小花的草。

在夜中,那淡紫色小花发出莹莹亮光,一见便知珍奇不凡。羽衣正是意外,只听得长清没有起伏的一把声音,“劳你拿给师父煎水喝,可煎作十六道,药效足够。”

说完她自房顶上走开,她不见羽衣,除了不爱见她之外,也因周身血迹斑斑,实在是灰头土脸。而羽衣看着地上,便是若有所思地一笑,她对着离开的长清说,“你也算有自知之明,若知道是你的东西,师父是一定不会要的。”

锦辰厌她,乃是弟子们之中心照不宣的事,羽衣这么说,并不叫长清意外,听她这么说,她反而放心,因为知道她会照她说的做。

果然,过得那段时日,长清再看他阁楼的方向,到了入夜时分,明灯便灭了,他想来,也能睡一个好觉。

长清与锦辰,算来并不是一对和气的师徒,然而在她还未被贬下凡的那些时日,她总是默默地做自己能做的。这些事往往连浮黎也不知道,不过是她自己愿意为锦辰做的而已。原因亦很简单,她是在紫宸宫长大的,虽然作为紫宸宫的主人,锦辰很少亲自照看她,可长清心里知道,如若没有锦辰,她不会能安然地长大。

她生来便只有一个师父,纵使这个师父待她淡薄,然而他留她在仙宫,往后几年他在浮黎山开坛收授弟子,若不算那个元予,她是其中辈分最大的,可却也还是形同路人。

世上只怕没有这样的师徒,是以,长清即便冒死去为他摘了紫楹草,也不愿意叫他知道。她想,她所欠锦辰的,只能用这种方式偿还,所以宁可去拜托羽衣。

直至下凡的这些年里,长清没有太过想到锦辰,便是因她还在他身边的时候,就好像预料到了他们师徒终究会分道扬镳,所以竭尽全力地,想要还他的恩德。

到得今日,她想她欠锦辰的,应当已还了大半。她如今遭了难,不求他救自己,也不愿自己拖累他,心中计较分明,可在此时此分,面对着仿佛忽然不妙的锦辰,她还是慌张了。

她看向他的手,“师……,你怎么了?”

锦辰大约意识到自己捏疼了她的肩膀,一双俊眉深深蹙着,猝然之间,他把手放开,此时脸上已看不出方才的失控,只是极轻地说了两个字,“无碍。”

他说,你出去罢。

这浴池不过半人之高,长清本是被他从房间里拉扯过来,不由自主跪坐在水里,而他靠在池边,身上单衣在水中微微荡漾起伏,长清方才心心念念着寻死,并未意识到这样的场合多有不妥,直至他开口叫她出去,她忽然就醒悟了过来。

飞快地起身,她身上果然湿了个透,衣服过了水,狼狈得无法直视,她走出了这方圆月似的温泉池,明澈的灯盏铺排下,锦辰阖着眼睛。不知状况如何。而她悄然停了脚步,便是低低地对他说了一句话。

她说,“多谢……锦辰帝君!”

方才她真是存了必死的心,叶岚离了她,云儿也离了她,她在世上最爱的人都离她而去,是以,她也想离开,也并不认为这是一件痛苦的事。

徒留遗憾和悲伤,难道不是更痛苦吗。

一念之间,一念之差,锦辰救了她。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见她可怜……。长清很少会觉得自己可怜,所以当意识到锦辰是同情她所以把她带回来后,她不无悲哀地苦笑了。

安静的泉池里,不知锦辰是否听到了她的话,他仿佛像是睡着了。长清走出这片清净之地,到了外面,蓦然被风刮了一刮,身上湿尽,风刮得她愈发清醒。

她清醒地站在月亮下,头上手臂上衣裙上,水珠一滴一滴地坠下,便连睫毛也不甚分明,这副样子一定难看,可是站在一片玉岁花的花林中,她很平静,几乎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生与死好像是两扇门,她在这边,那么她的云儿一定在另一边。她怕他孤单,所以想去那扇门找他。如若是这样,那么离开是无谓的。可陷在那片窒息里,她没有看到云儿,更遑论能够找到他。目所能及的,只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被缚困的,是四肢百胲,被封闭的,是七窍灵台。

无所归依,无从寻觅。

她心中很是着急,她要放弃了,可那只按在她肩上的手不肯放,她攥住了他的手,像从无边深海中睁开眼睛。原来在冲破那片深水之前,他亦在水里凝望着她。

长清倏然了悟。

生与死不是两扇门,不是她在这头,云儿在那头。而是他们一直同在,她终有一天也会归于天地,那时无论来去,千古同归。何况,她想云儿亦在这片天地之中。他只是离开她,但并非没有存在。

走出紫宸宫的大门,这一次,很是顺利,她想,她大约知道锦辰为什么把她带回来。

想起浮黎走的时候那番交代,想来他找锦辰是为了救自己,现下阴差阳错,当真是救了她。

独自走在紫宸宫外的云路,上界有三十六天,锦辰的宫殿却在三十六天之外,虽同属于天界,然而正是处在一个天界与人界交界之处,因而紫宸宫中并非是一日等于凡间一年,但比之凡间,现在应当也是过了一段不短的时光。

她还是要去浮黎山一趟。

过去她曾很仔细地观察过,浮黎山很大,而浮黎所住的那片地方,便好比一盘荷叶上的一小块盈水之地,简单来说,浮黎只占了一片巴掌大的地方。在那片巴掌大的地方,他种了一片竹林,一片桃林,还有一片梨树林。长清尤记得浮黎的小屋坐落在一片竹林当中,然而此番下去,却见满地空空,竹子似乎是被伐了不少,空荡荡的山坡,唯有他的几间小屋,可怜巴巴地被当空曝晒。

长清惊异地在外头看了半响,她没有料到浮黎好似被抄了家,所以一时半会几乎反应不过来。

今日的日头也是厉害,她后背被晒得一片微烫,好不容易接受这番景象,正准备去看看浮黎,孰料刚走一步,那小屋中忽地转出一人。

这人身形窈窕,身着嫩色黄衫,头上髻如飞月,纤羽盈然,在她发髻之间好似轻轻飞舞。她的脚步亦是轻快,手中端着一盆水,走出屋外,正是准备泼出去,忽地眼光一抬,她也看到了对面站着的她。

长清不知自己竟会在浮黎山中看到羽衣,几乎比看到那片被砍光了的竹子,更令她有些莫名。

面无表情地呆在原地,而羽衣看见她,黑亮的眼珠悄然一转,却是露出了个轻巧的笑,这笑容可说动人,……羽衣一直是个美人,美人一笑,自是有几分动人的。不过,长清却很少在她脸上看到不带涵义的笑。

此刻这番景象,甚至一瞬间叫长清有些想转身离开。正是将走不走的时候,耳朵里突然传来了浮黎的声音,是他毫无形象地开口,“人呢!羽衣师侄,你不是说你师父叫你来照顾我吗?如何不见了?是不是本真人身上太臭,把你给熏走了??”

长清听见浮黎这乍听起来懒洋洋,细辨中气十足的声音,当即是放下了心。转身下山,那屋门却倏地一开,浮黎拖着一条腿,满脸不耐地站在门内。

眼光瞥到她的背影,立刻是抬了抬眉毛,喊了两个字,回来。

长清只作不听,直至一枚圆溜溜的东西砸中了她的背心,长清猛地停步,身后听得浮黎对羽衣道,“羽衣师侄,现下有人来替你了,这些日子托你照顾我,我就不谢你了,待我告诉你师父,他会赏赐你的。”

说完这番话,浮黎抬着下巴等长清过来,而羽衣听了之后,很是款款地俯身对他告辞,便是笑微微地自山坡驾云回去了。

走时她道,“真人不必操心,照顾师伯乃是羽衣分内之事,既然师姐来了,羽衣便也就先回去。”且说且退了一步。

羽衣永远如此得体,纵使浮黎那番话听起来很有轻视之嫌,可她不以为意,甚至临走之前依旧是笑容满面的。望着这般得体的羽衣,长清心中除了佩服,便也没有其余的心绪了。

回到竹屋,她见浮黎很是不雅地趴在门上,顺手便想扶他进去。岂料浮黎却摆摆手,竖着两只耳朵,不知在听什么动静。

过了片刻,他总是放下了心,自己拖着腿回来,重重地坐回那张又宽又大的竹椅里。

从嘴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好似很累一般,半响没有发出声音。

长清在窗边坐下,窗外没了那片林子,看起来陡然空旷许多。

顺着这片空旷,她的目光似乎隐约瞥到一座小小的,隆起的山包,不由得就是呼吸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