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昔(1 / 1)

长清 风诵 1591 字 2023-05-29

她还没站起来,奔到那座山包前,浮黎忽然向她抬起了手,他的手心里,平平稳稳是只小小的锦囊。

“……”长清一时无话。

浮黎脸上盖了张干净的扇面,闷声闷气对长清说,“唯一留下来的,本想着叫锦辰转交给你,没想到你自己过来了,唉……”,他叹了一声,长清发现,他好似常在自己面前叹气,其实浮黎有什么烦恼的,他的叹息,皆是因为替她不忍罢了。

长清低下头,那小小的锦囊绣得雅致,绳带旁边隐约泛着一圈微弱的灵光,她将锦囊捧在手里,低下头默然了许久。

许久之后她说,“云儿是你……”,她想说,是你亲手葬的罢。然而话到嘴边,却化成了一缕颤抖不尽的气息,只能竭力绷住。浮黎脸上盖着折扇,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响点了点头,安慰她,“莫要心伤了,他离开你,也是不得已。”

是了,的确是不得已,然而她这个娘亲,却又何其的疏察,瑶湘再是躲,又能躲到哪里去,慕云本就已经失去理智,对于妖魔之物来说,小小的孩子身上更是带有难以忽视的灵气,是她太过大意了。

她心头是一种黯然得无法再诉说的伤怀,浮黎躺在椅子上,也是默然了良久。良久后,他忽地开口,“我怎么才能叫她死心?”

“我是不会将我的宝贝给她的。”

浮黎似在自言自语。

长清一时不明白,直至片刻之后,她反应过来浮黎说的乃是羽衣,不由抬头看了过去。

浮黎不是第一回在羽衣面前做出这般架势,记得从前她们皆在山中修行时,羽衣只要来找浮黎,浮黎张口闭口便喊她师侄,其实他是个从不计较辈分的人,不过是想打发她又顾忌她是锦辰的弟子。

以长清的性子,若被这么嫌弃,只怕早已经连人带包袱消失得无影无踪。可羽衣,到底是个玲珑之人。

她最初发现羽衣似乎对浮黎怀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是有一次她许久未回山,虽说浮黎住的地方就在浮黎山,然而浮黎山毕竟很大,锦辰说是借了浮黎的地方,其实即便锦辰不借,浮黎也就只待在他这片小山头。

她不回去,乃是实在不想受锦辰的无视,所以宁可在浮黎这里赖着。

浮黎从不管她,无论长清在或不在,他每日皆是雷打不动地睡到日上三竿,起床后,先是在林子打拳,打得身上微微出汗,便是停下来歇息,而后料理午饭,一餐完毕,他便开始琢磨他种的那些个花树和果树。

原本浮黎不想种梨,因他不爱吃梨,然而他询问长清意见的时候,长清顺口说了句梨树好,他便种了一片梨树。

他问长清,为何说梨树好。长清的回答颇为少女,她那时也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少女,她说,梨花甚美,只这简单的四个字。浮黎有些不服气,说桃便不美吗?

对,他爱吃桃。长清忘了,想说那你便再种一片桃树好了。然而话到嘴边,她却拐了个弯,“到得春三月,桃花独自开,也是寂寞。”

原来种这片梨花,便是为了伴着桃花一路开。浮黎认可了,而后费了好几年,终归把一片梨树林打理得煞是好看。

左一片桃林,右一片梨树,他那屋边本长了几棵竹子,现下郁郁葱葱,纷纷繁繁,倒是成了个很别致的风景线。

长清便是坐在一片竹林里看书,她性子向来沉静,不爱热闹,修炼完了便是看些浮黎收集的古书。正翻了一半,忽然那林子中走来一个身影。身影愈走愈近,她心想浮黎这么快就浇完树了,刚要抬头,却见到一张俏脸,白生生,怒腾腾。

羽衣的脸白得带了些怒煞之气,然而面带三分笑,却是低头看了看石桌上的书。那书上略写着浮黎的几句批注,他的字龙飞凤舞,向来好认。

“师姐,你如何老在浮黎真人这里躲着,莫非你的师父不是帝君,而是浮黎真人?”

长清还没有听出个好歹,但从她的语气里,已经意识到了麻烦。

她只看了羽衣一眼,并不回答。本来这话也没什么好回答的。然而羽衣抬手按上了书页,纤纤手掌正好盖住了长清所看的那一节。

她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羽衣依然似笑非笑的,眼睛里分明写着挑衅两个字。

长清和羽衣,似乎天然便不是一种人,所以从来也没有很亲近过。然而饶是她没有去招惹对方,却还是免不了要面临这般麻烦的状况。长清心头叹气,她跟羽衣在竹林里打了起来,快惊动浮黎时,羽衣被她一掌打中了半边肩头,摔在地上煞是狼狈。

而浮黎赶过来,看了看败于下风的羽衣,再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长清,长清没什么事,羽衣有点事,但依他的判断来看也只是皮外伤,不要紧。于是他又回去继续浇树。

羽衣对于浮黎这种事不关己的态度似乎并不很在意,至少她的表情还是颇为从容的,她对长清道,“技不如人,师妹认输,不过,师姐最好还是不要想永远躲在这里。”她笑微微的,“师父虽然不喜欢你,但你毕竟也是他的大徒弟,老这么玩消失,师父也会不高兴的。”

说完这话,她转身就走出了竹林。

长清没有受伤,可大约真是动了气,头昏脑胀地站在原地,便觉得胸口仿佛堵了一般。猛地捶了一下竹竿,那根竹竿当即断裂在地。她手掌似乎流了血,然而并不在意,她也不在意羽衣的威胁,但那之后,她的确很少再来找浮黎,她躲去了后山,于是也才有那被困一事。

被困之事或许是偶然,或许是同羽衣有关,因为弟子当中唯有羽衣的闲心和天分最高。可她并没有证据。

她唯一可以肯定的一件事,便是羽衣对浮黎仿佛有种特别的关心。

那本写着浮黎批注的书当时便不见了。羽衣拿走了它。可羽衣为何拿走浮黎的书,这让她百思不得其解。当时的长清不得其解,如今她已非当时的少女,现在想来,其实答案很简单。

羽衣怕是喜欢浮黎。

这个事实可说十分出乎意料。可世间出乎意料的事又何止,长清此番听着浮黎嘴上那一声“羽衣师侄”,心想以浮黎的岁数,只怕很早就看出来了罢。

正是想着,浮黎一把拿开折扇,突然道,“我看她还要来。”

羽衣?来又如何,难不成怕了她吗。在长清眼里,羽衣不是妖魔鬼怪,也不是洪水猛兽,她不想见羽衣,可若是非要见,那也不过就是见见。听浮黎的口气,倒仿佛是甚是头疼的感觉。

她眼中透出一丝不解,浮黎坐起了身,“我看,不如我出去躲两天。”

长清诧异。浮黎竟是要躲羽衣,这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盯着浮黎看了一会儿,许是她的神情透出了端倪,浮黎蓦然拍了一下椅子,“你莫不是在怀疑我跟她……”

他的话音戛然停住,似乎自己也觉得倍是荒唐,笑了一声道,“羽衣盯我许久了,她天天过来照顾我,你以为真是关心我这个老不死的师伯?”掀了一下嘴角,自嘲,“她是想要我身上的地灵珠!”

天界有一枚至纯灵气所化的灵珠乃为天灵珠,人界亦有一枚乃是至纯灵气所结的灵珠为地灵珠。

天灵珠为神界宝物,地灵珠在人界,但据传多年前,乃得一位神女造化而来。此物因缘际会,落在了浮黎手里,此事极少人知。就连长清也是只听浮黎说起过一次,不知羽衣是从何听来。

不过,长清却是觉得意外,即便羽衣知道浮黎身上有地灵珠,她要地灵珠又有什么用。

见她无知,浮黎慢声道来。

原来,羽衣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凡界孤女,她当时来到浮黎山,虽是孤身一人,在山外长求,求的是锦辰收她为徒。此事长清知道。她当时甚至在山上遥遥看见了羽衣,羽衣来的时候是个冰冻三尺的大雪天,然而鹅毛般的大雪中,她却站在山门前半步也不动。

她不知锦辰知不知道此事,犹豫良久,去对锦辰说了。

至于他收不收这个徒弟,她并不关心。但她想,如若她不去跟锦辰说,其余的弟子们也不知情,那么羽衣可能也就会活活地冻死在山门口。

后来锦辰收了羽衣为弟子。长清只道羽衣是个凡界来的小姑娘,虽不知她是如何找到的浮黎山,然而她既能在雪天站上那么十几个时辰,想必是诚心而来。

羽衣初来,与长清倒也相安无事。也不知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竟是说一句话都觉得多余。直至羽衣能在锦辰身边伴随,而她甚至要远远躲开,那其实像是梦一般飞快而又难以追忆。

长清一直认为,是她疏远了羽衣,因很多时候,羽衣的话叫她不知如何回应。她与她也有缘,但终归有缘无份。

所以她对羽衣最深刻的印象便是在那场大雪中她长求锦辰为师。浮黎现在告诉她,原来羽衣并不是一个寻常的小姑娘,而是元罗天尊曾经的徒弟,叫她几乎是不敢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