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1 / 1)

长清 风诵 1564 字 2023-05-29

羽衣再来的时候,长清在那座小山包前发呆。小小的山包不占地方,只在一片长着青草的地上坐落,几株野花随风摇曳,她站了很久,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蝴蝶,这只蝴蝶从形状到颜色都格外柔嫩,自她面前缓缓飞过,而后盘旋在那土丘上,仿佛一动不动的样子。

等了片刻,她弯下腰,动作小心地伸出手,似希望那蝴蝶飞到她手上来。然而她的手刚过去,那蝴蝶忽然扇起翅膀,便朝着天空飞去。

长清抬头看着蝴蝶消失在半空,只不过是一眨眼之间,就找不到它的踪影。心头不无失落。

她的另一只手里抓着一样东西,四周寂静,她将那放在袖兜里的小衣裳拿出来,掌心轻轻升起一缕火焰,火焰蔓延到布上之时,她看见那用五彩线绣在正中那只调皮的小猴子逐渐被焰势包围,成了一片刺眼的焦黑。

手中还拿着不放,身后却是响起一阵悉悉索索,似裙摆扫过草丛,长清没有回头,却已听见羽衣的声音。

她喊了她一声师姐。

长清不答,羽衣自顾自道,“师姐下凡多年不知音讯,一直不知师姐过得如何,现在看来,似乎是遇到了一些伤心的事。”

不知是不是听错了,她声音里居然带着一种仿佛惆怅的意味,“说来我跟师姐已有十几年不见,上次真人在,不好跟师姐叙旧,现下没有人,我同师姐还真是有些话想说。”

羽衣拿出了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势,仿佛打算跟她叙旧长谈。长清眼见着火焰罩住了那件她为云儿做的衣裳,松开手,在掌心残余的炙热当中,她回过头看见了羽衣。

还是一身嫩生生的黄衫,细羽翩跹,掩不住她额心闪烁的飞仙印。昔年长求在浮黎山外的孤弱女孩,如今也成了天界的一位女仙,长清凝视着她,心中依然感到佩服。

做人不易,为仙亦不易,如她这样被贬下凡的仙人不是只有一个,然而被贬得如此凄惨,甚至无颜再回天界的,只怕是极少极少。

长清自认不是一个称职的仙君,无论理由如何,原因几多,都不能无视她的不称职。

因此,她心中佩服羽衣,然而,佩服归佩服,叙旧却是没有必要,绕过了她便要离开,羽衣横起一只手,却是直直地挡在了她面前。

从羽衣的视线望过去,那座小小的土包前已是一团燃过的黑烬。

“师姐何必这么急着走?”

还是那副不轻不重的口气,说是询问亦可,说是挑衅也不为过。她深深呼出一口气,上次在九方塔中受慕云那一击的伤养到现在已是差不多好了,虽修为不再,可只要她能拿得动刀,羽衣又怎么拦得住她。

寂月将将要召出来,羽衣忽地一笑,竟是有些愉悦地拍了拍两只手,在清脆的巴掌声中,她对长清下了一个论断。“看来师姐真是一点儿没变。”

她还没弄清羽衣到底是什么意思,那厢竹屋中蓦然起来了一个身影,从窗中望去,浮黎正是在穿衣,日上三竿,他果然起了。

“真人来了,我便不多说了,我知师姐不想同我打交道,可像师姐这样的人,恐怕没有几个人能入你的眼中,其实师妹我,并不是一个坏人。”

羽衣说着一笑,她生得容貌俏丽,五官生动,眉目鲜妍,即便浅浅一笑,也颇有春风得意之感。长清听着她的话,依旧是没有半点表情,直至快要走过去时,羽衣又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师姐恐怕不知帝君已经命不久矣了吧。”

这话说完,她像是料定长清会呆在原地,径自迈步从这片草地里走开。拖在草丛上的裙摆一下下扬起,在她堪称绰约的步伐中,长清一动不动,脸庞已像是僵硬了一般。

浮黎起来后料理了一条鱼,鱼是他昨日去溪边捕的,说今日要炖上一碗鱼汤,给她补补身子。

他大约知道羽衣要来,然而没想到她来得这么早,于是当看到羽衣的时候,浮黎望着桌面上的一锅汤,并两只饭碗,他的碗统共这么多,都是他自己亲手烧制出来的。碗柜里大约还有三个盘子,然而让羽衣用盘子喝鱼汤,怎么看也像是在为难人家,于是浮黎咳了咳,问,“羽衣师侄来时可吃过了?”

成仙的人是无需一日三餐,酒足饭饱的,浮黎是个例外,他喜欢人间的食物,也喜欢过无拘无束的日子,所以下意识就把羽衣的习性和他想到了一路。

羽衣方才在厨房里帮他劈柴,因浮黎的腿还没有好,所以羽衣自告奋勇,上去帮他。看着羽衣蹲在地上拿着把大斧头努力劈柴的模样,长清想到那一片被砍得光光的竹子,蓦然之间只觉得匪夷所思。

以浮黎的性格,当真有可能指使羽衣做这种事。不过羽衣居然肯乖乖地听他的话,长清只觉得心情复杂。

浮黎却是大剌剌的,做好了菜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准备羽衣那一份,于是开饭的时候,故作礼貌地问了一问羽衣。

不知羽衣是怎么想的,她竟对浮黎摇了摇头。

没有吃,那么便是要在他这里吃了……

浮黎很是纠结地停顿了一下,啊,他说,“那便一同吧。”他去厨房里拿来个盘子,那盘子做得很有浮黎的风格,平得便如一面镜子一般。

“师侄,没有碗了,你且将就将就……”,浮黎面不改色地把那只镜子似的盘子递给羽衣。羽衣两手接过那只盘子,似乎在思考自己怎么才能喝上浮黎做的汤,其实依长清来看,她要用这只盘子最好放弃喝汤,然而那鱼好一整只,真不知道羽衣这样一个处处精致的女仙要如何才能与浮黎共享一餐。长清无意再看,忽地起身,从桌边走了出去。

“你去哪里?你不吃了?这可是本真人刚做好的。”浮黎在后头强调他的手艺。长清摇了摇头,她没有胃口,现在也没有怀着一个云儿,吃与不吃,又有什么所谓。

不知羽衣和浮黎是如何吃了那顿饭,长清等到了晚上,终于等来了羽衣。

羽衣看起来颇为高兴,步伐虽然不甚轻盈,然而眉开眼笑,是副满意的样子。竹林没有了,她在一棵树下靠着,对面的梨树已经开过,不见梨花如雪,身后的灼灼桃花,亦是已经落下枝头。

她闭着眼睛,什么也没看,只像在想心事。身后忽然传来轻笑,“师姐,你一定等我很久了吧。”

长清睁开了眼,尚没有回答。

羽衣身上略有些凌乱,来到长清身边,她道,“此处连桌椅都没有,我如何能与师姐坐下叙旧。”她左顾右盼,似乎觉得长清选的这个地方不好。

看起来,她方才应当是做了很多事,裙摆沾了灰,袖子上还带着水迹。

难怪她要找个地方坐,方才说不定浮黎又在指使她干活。

见长清不动,羽衣转过头瞄了她一眼,顿时讶然,“师姐,我是好心才来找你,你该不会想着要杀我吧?听闻你在雾月山差点刺杀了他们的神君,能不能透露一点,为何这么做?”

长清眉毛也没有动一下,羽衣仿佛是看出来了,“师姐不愿意说,那便让我说一说好了。”

“雾月山的……叶岚太子……”,羽衣没有找到能供她休息的地方,抬手化了只木凳,面对着长清坐下,坐下之后,便说了这么一句开头。

长清依然面不改色,然而手指倏然合紧,目光也霎时望了过去。羽衣坐得非常规矩,只不是低头理袖子,便是俯身拍裙摆,做出个甚是忙碌的模样,见长清直直望着她,便出声解释,“方才真人让我擦桌拖地,不甚把衣服弄脏了,师姐看不过去,也请谅解谅解。”

她一副客客气气的说辞,叫长清一时说不出话。

而羽衣笑了笑,便道,“看来师姐心情不好,那我便不说叶岚太子了,记得师姐在易川救人,劈开了七绝山……”

七绝山劈开之后,妖魔作乱,当时是锦辰领了数万天兵前去降服,为何会是锦辰,长清也曾细想过,锦辰虽是以道飞升,然而在天界也颇有善战的名头,他并不是一个闲散度日的神仙,当时明尧亦随着锦辰而来。她因被单独带到了天界,后来七绝山的状况,便也无从得知。

然而最后求见锦辰之前,她也曾亲眼去易川看过。那里已没有一只妖魔的踪迹,想来,已是被彻底降服了。

这绝非一件容易的事,她想锦辰定是费了很多手段,

可惜面对锦辰,她说不出谢字,也不想问个究竟。

为仙为神,长生不老,亦有天职,她自知有过,亦是无从赎罪,想来继续待在锦辰身边,也不过是拖累他而已,于是求他同自己断绝师徒之名。他答应得毫无迟疑,果然也是很早就容不下她。她想自己终归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又怎能料到,原来当时锦辰为弥补她犯下的过错,竟是甘愿去浮屠界镇守了十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