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慕(1 / 1)

长清 风诵 2036 字 2023-05-29

“师姐劈开了七绝山,易川那片地方妖魔成祸,纵使有数万天兵,也无法将之一网打尽,是帝君倾一人之力,将易川的妖魔全数收进了浮屠界中,为将其彻底净化,帝君在浮屠界守了十六年。”

羽衣说到这里,手中的动作总算停下,坐在那张化出来的木凳上,她看向长清的目光显然有几分深意。

长清低下了头。

十六年,正是她被贬下凡世的时间……,她只知自己心中有苦,却不知原来锦辰替她揽下了过错。

羽衣道,“你见帝君的最后一面,便是他要去浮屠界的时候。”

她霎时惊惶起来,那时她在紫宸宫外跪了一夜,便是求他与她断绝师徒之名。她记得自己等了许久,当紫宸宫的大门打开,总算是看到了锦辰。他果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的请求。

然而她却不知,他出现在那里,是为了要替她收拾那一番无法收拾的残局。

她几乎是痛心地望向了羽衣,“为何没有人告诉我?”

羽衣垂眼笑了一下,“师姐,这种事,除了帝君下令不让人告诉你,还会有谁敢跟你说呢?何况你当时要跟帝君断绝师徒关系,算来已不是紫宸宫的人了。”

“那你今日把这件事告诉我……又有何意?”

长清向来知道,自己跟羽衣话不投机,她不可能无缘无故将这桩事告诉自己。这么多年了,也没有理由只是为了叫她知道锦辰原来曾这样护过她。

心头如沸腾的一锅滚水,半点也无法平息下来,然而望着羽衣,她的眼神依旧冷冽。

孰料问完这话,羽衣却是沉默了半响。

在这段沉默的时间里,长清有种很是微妙的直觉,她觉得羽衣可能会说出一个让人惊奇的回答。这种直觉令她产生了短暂的犹豫,也许不该再同羽衣谈下去了。

她脚下略动了一动,便在这时,羽衣忽然问了她一句。

“师姐可知道我为何要来照顾浮黎真人?”

羽衣来照顾浮黎,要么是锦辰的吩咐,要么是主动请命而来,依长清对她的了解,多半是后者。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然而或许是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答案,羽衣轻笑,“不错,就像师姐想的那样,我倾慕浮黎真人已久。”

这句话说出,长清霎时瞳孔剧震,只觉得如石破天惊一般。无论她心中怎么想,当亲耳听到羽衣说出她仰慕浮黎这几个字,长清还是感到惊讶了,羽衣,浮黎……,简直……

“师姐想说,不像话是不是?”

羽衣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长清的面前,一双妙目直直盯住她,不知为何,长清竟然觉得她的眼睛有些不可逼视。夜中的树林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的呼吸,浮黎同羽衣说,他还得去抓一条鱼,所以吃过那顿饭便走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长清不敢想象,如若浮黎知道了,心头该如何作想。

也许已经预料到长清的反应,羽衣半点也不意外。她把这件事说出来,似乎也不怕长清宣扬出去。

的确,长清是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的,当那番似有似无的猜想被印证,长清心中除了不可思议,便是仿佛一块早该落下的石头沉了底,果然,她心想。

羽衣仰慕浮黎让她震惊,但也只是震惊而已,她唯一所想的,便是这件事最好不要有第二个人知道。

心思游离,不知不觉转身走了几步,羽衣又是叫住了她。

“我同师姐说了这么多,师姐莫非就这样走了?”

长清顿住脚步。

“你还想说什么?你喜欢浮黎这件事,应该是个秘密,你不该告诉我。”

“我把我的秘密告诉师姐,只为了求师姐一件事。”

她心中又一沉,木然地张口,“你说。”

那条鱼,浮黎抓到了半夜。大约因已经抓走了溪里最大的一尾鱼,所以浮黎侯了两个时辰,其余的小鱼他都看不上眼,等了许久,总算有条差不离的出现了,浮黎拿着叉子定睛一叉,不知是不是伤了腿不够灵敏,他居然没叉到,还在溪里摔了一跤。

鱼跑没影了。浮黎心有不甘,然而抓了快整整一天还没抓到,可见今日没有吃鱼的命。

他揉着腰从小溪边回来,半路之上冷不丁瞧见了一个影子。

他以为是羽衣神出鬼没,正要拿腔拿调地使唤她,岂料那影子从黑暗里上前一步,借着点星月的光辉,他看见了在半路等他的是长清。

“你如何在这?”他莫名其妙的问长清。

长清的脸色不太好看,和她刚得知叶岚弃她一般透着点虚弱惊惶。她原先在浮黎山就整天避着锦辰,闷着一个人修炼,居然还当真修出了几分成果,那时只是略微有些忧愁,然而她向来专注,所以心思放在修炼上,愁也不过是少年之愁,算不上辛酸劳苦。

却自打在七绝山救那只魔龙,她便一路好似跌到了谷底,和那冒充凡人的叶岚在一起做了十二年夫妻,之后被他休弃,好不容易找着人了,却又遇到一个仇家。

这后面的事桩桩件件,想来任何一个女子都难以承受,好不容易他今日见她恢复了些许精神,孰料这才不过几个时辰,她又似遇到了打击一样。

“羽衣欺负你了?”他想也不想便冒出这句。虽然内心明白,羽衣其实欺负不了她。在打架这一件事上,羽衣向来不是她的对手。他只是觉得,长清看起来好像有些受伤。

放下空空的竹箕和鱼叉,他忍不住想抬手揉揉她的脑袋,然而手刚伸出去,他便发现指间都是青泥。懊恼地收回来,他歪着头看了她一眼,“遇到什么事,你要同我说,我的脾气可比锦辰好,办法也比他多。”

他的办法……,想到他为顶住浮屠界崩裂,而用一条膝盖顶住了轮转界碑,长清不由承认浮黎的确是厉害的。不过,她替他拿起了竹箕,慢慢地往前走,且走且道,“我现在哪里还有什么事,不过想在这里陪你住上几天。”

浮黎哼了一声,“什么叫陪我,你什么时候陪过我了?”

她来他这里,从来就只做自己的事,甚至连一杯茶都没帮他沏过。

她垂下头,还是只说自己的,“羽衣也在这里,她说了要照顾你,你的腿总好不了。”

浮黎又哼了一声,“她会做什么?你看看我的林子,被她砍成什么样了?”

长清本想继续往下说,然而听浮黎的口气煞是有理,不由笑了一下,问道,“好好的,砍它做什么。”

浮黎莫测高深的,“她总围着我转,我只好指使她干活……那片竹林可不一般,我料想她得砍上一个月。”不知羽衣是用了多少天把浮黎的竹林砍光,光是想象这番景象,长清便觉得很是神奇。

她脚步慢吞吞的,走到了小屋门口,好似才想起一件事,问浮黎,“真人,你说……羽衣如此作为,是不是对你有什么想法?”

这话问得模棱两可,乃是长清很少会说的话。浮黎停了步,摸了摸下巴,他大约许久没刮胡子,端正的下巴上有一圈青茬,然而纵使如此,他也还是个神神气气的样子。虽然岁数比锦辰大,可浮黎这副神气样子却其实看起来更有一种少年的气息。

长清含笑望着他。

许久没有见长清笑了,浮黎忍不住也是一笑,笑容里透出那么一两分浮想联翩。

“你是说……她对我有意思?”

不等长清开口,他前仰后合地一笑道,“本真人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对我有意思想来也是自然而然的事,不过——”,他重重甩了甩袖子,“羽衣那丫头可没安什么好心,要不是为了我的宝物,你看她会不会围着我。”

羽衣在天界也是一个矜持的仙子,并不曾主动地纠缠过哪位神仙。这点浮黎还是知道的。

甩袖进门,长清跟在他后面,看着浮黎在厨房转了转,羽衣不知从哪里闪了出来。

“真人要洗澡罢,我已经烧了一锅热水,不知真人用不用得上?”

浮黎默了默,看起来似在思忖,他的腿迟迟不好,总是做什么都不便,虽说羽衣没安好心,可若是自己重新烧一锅水,也是麻烦。不情不愿地进了屋,羽衣在房里忙前忙后,身影翩翩,看起来像是丝毫不觉厌烦。

想到羽衣对她说,锦辰在浮屠界镇守了十六年,虽是差不多净化了当初易川的妖魔,然而在他快要离开之前,浮屠界的界碑意外出现向人界扭转之势,浮黎赶去时,锦辰已布下了四十九道御光结界,他的做法,竟是如当初她被困在后山时的做法如出一辙。

浮黎同锦辰合力,将那座重逾数万之斤的界碑重新推了回去。

此一举虽是阻止了浮屠界向人界伸延,然而浮黎因此断了一条腿,而锦辰,则是几乎透支了全部的仙力和修为。

“帝君如今已是无能为力再去白池查验魔骨,如若魔骨有一丝差池,帝君的性命多半也会交代在那。”

羽衣能把这番实话告诉长清,长清心中的滋味复杂至极,但终究,她感谢羽衣。

也许羽衣的确不是一个坏人。

她说她仰慕浮黎,浮黎身上有那枚与天灵珠相当的宝物,“得到此物,我便可以找到我师父。”她口中的师父,自然不是锦辰,而是那位元罗天尊。

浮屠界为十方恶境之首,自三百年前便有动荡的征兆,上一位镇守于此的人正是元罗天尊。天尊元罗……就是羽衣曾经的师父。长清听浮黎说起的时候,心头只觉万分震惊。

那年羽衣冒着大雪而来,求锦辰收她为徒,自然不像长清以为的那样,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然羽衣来的时候的确是修为平平,当时的她距离飞升成仙,只怕少说也要几十年。

长清哪里知羽衣会是一位在天界颇有功名的大天尊的徒弟。

而当时羽衣之所以来求锦辰,便是因为那位天尊元罗身逝于浮屠界。说身逝,乃是因为元罗留下的命珠在那之后便一夕破碎。

元罗飞升为神之时,锦辰还在浮黎山中修行,算来元罗乃是锦辰的前辈。

此番浮黎认为她想要地灵珠,亦是因为元罗在浮屠界中现了踪迹,“地灵珠乃人界至宝,拥有此物的人,不老不死,不生不灭,进入浮屠界也不会受魔气侵蚀。然而,我不会向真人索要。”

这一次长清终于好奇,“为什么?”

羽衣笑弯了眼睛,半开玩笑的说了一个回答,“因为我若是拿了他的宝贝,他便会变成一个难看的老头子。”

长清:“……”

“好罢,我告诉师姐,其实是因为真人不会把地灵珠给我,我跟他,没有你跟他这么深的交情。”说到这里时,羽衣又露出几分揶揄。

长清绷着脸,对她的调侃视之不见。

“你如何笃定,我能够帮你找到你师父?”

羽衣半背过身,背影十分纤秀,从背后看,她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漂亮女仙,“师姐可知为何我修行了多年,然而来到帝君身边,还是什么都不会吗?”她所会的,的确也是后来锦辰一点一点教给她的。

“因为我当初学的乃是预知之术,只有你,能找到我师父。”

长清默然。羽衣却仿佛还怕她反悔一样,在她离开前说了最后一番话。

“师姐,你始终不知道一件事,你当初要与帝君断绝师徒之名,帝君根本没有答应,他只是贬了你下凡,你的仙籍依然在紫宸宫,你依旧是他的徒弟,所以你万不可以抛弃他。”

是她抛弃了他吗?

长清只觉得难以接受。不过,她的确不能眼睁睁看着锦辰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