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心(1 / 1)

长清 风诵 1574 字 2023-05-29

回到位于三十六天外紫宸宫的时候,宫中除了热闹了一些,看起来并没有太多变化。锦辰的大殿中整日人进人出,皆是来禀他与魔骨有关之事。

那慕云打破了九方塔就被擒到上界,他意识混乱不清,据前来禀报的人说,慕云因被审问无果,目下被关进了天牢之中。

寻常的妖魔是无法被关进天牢的,天界的天牢,要么关的是犯了大错的神仙,要么关的便是祸害至三界的魔头。看来对于慕云的身份,天界想必也有几分探究。

长清在明心殿徘徊了许久,紫宸宫中的内侍见了她,似乎并不觉得讶异。有过去带过她长大的两个仙娥,见了她会偷偷地同她说话,问她这些年在下界是不是吃了许多苦。

“还用说?被贬下凡哪有不吃苦的,不过回来就好了,帝君一直念着你呢。”仙娥的名字,长清从来没有细问过,然而这两个仙娥,在她心中一个便是月姑姑,一个便是紫姑姑,可是如今长清都生下了云儿,这两位姑姑却还是往日的面貌,看起来只像是和她一般大,长清实在叫不出姑姑的称呼。

她没有多言,两个姑姑拉着她的手,却是心满意足地打量了许久,待见内殿空了,大约锦辰已见完了仙使,她们便忙溜到了外面,说要去打扫花林。

剩下长清一个人愣在殿上。

她愣了没多久,只听累累珠响,一道墨色的水晶帘轻轻晃开,转过身,正是见那道熟悉而峻拔的身影自里头走了出来。

大约没有想到会看到她,锦辰的视线在她身上略微停留了片刻,长清望了他一眼,喉咙里好像被堵住了一样。先前她心里很清楚他的身份,不是师父便是帝君,她上次走时还说了声多谢锦辰帝君。

说的时候,虽是一派诚恳,到底是有几分心酸的。

然而此时,想到羽衣对她道出的那番话,得知锦辰并未答应同她断绝师徒之名后,长清才发现,原来要重新叫出师父两个字,也是一件无比艰难的事。

她嘴唇略动了一下,却是半个字也没说出来,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下。脚下不知是什么木头铺的地板,打磨得煞是平滑,余光之中,锦辰的脚步自她旁边走过,他步伐一如既往地,既是稳健,又有那么两分天界帝君的气场。

她不知不觉退开了些。

“去见了浮黎?”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他居然会主动问起她的去向,这在从前,也几乎是罕见的事。

长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恍惚地想,她回到这里当真是需要一份勇气,因为于她而言,面对锦辰着实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非是怕他或者畏他,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绪,其实连她自己也未琢磨得透。

不知锦辰有没有看见她点头,反正他也只与她寒暄了一句。她倒是有些心虚地,仿佛多余地同他解释,“我并非是要回紫宸宫……”

怕他误会,她是留在这里不肯走了。其实没有这个念头,她只是要同他去白池一趟。想来也不过是这几天的事。但这几天,最好也是不要老在他面前晃悠。

长清这么想着,心中思绪牵绊,没发现他什么时候迈步出了殿。

空空荡荡的殿内,她闻得角落里沉香缭绕的气息。锦辰身上常有沉香的味道。那气味冰凉,沁润,香得很有几分距离感。一如他这个人一样。

无声无息的,她在心底对自己叹息了一声。

记忆当中,锦辰所住的地方常有两处,在浮黎山时那一处已是空了许久,但回紫宸宫,他便歇在自己的寝殿。

长清过去曾在抱月阁中住过,所以在外游荡了一天,她便顺着石子路走到紫宸宫的尽头。天上挂着轮安安静静的月亮,她低头瞧着自己的影子,愈瞧心中愈是沉重。

浮黎现下指定发现她走了,她走时也没同他告别。她从来就不喜欢跟人告别,说想同他在山上住几天,的确是她的想法。但不过是想想而已。

有羽衣在那里,她又怎么可能安心住得下来。何况还得知了锦辰如今的状况,他失了仙力,是因浮屠界界碑出现逆转才导致的,此事长清虽不清楚内情,但心中也知其牵涉甚多。

细论起来,浮屠界那地方非是由天界统领管辖,然而为了维持此境的平稳,天界多年来不遗余力,怕的就是如今这样的状况。

她不知那界碑为何异动,然而异动的消息是绝不能传出去的。若是叫有心之人得知,浮屠界内只怕会生出更多不平。

浮屠界的异变不能宣之于口。

而锦辰身为一方真君,那白池之事今次据说乃是天君交由他全权处理。他懈怠不得,只怕是为此操劳了很长时间。在那殿中停留时,她看见那方桌案堆叠的公文几乎铺到了地上,每一则几乎都由他过了目。

她历来知道他做这个帝君处处劳心,然而往昔从来只是远远观望,并不知他真正的辛苦。

又想到浮黎,曾在她苦闷至极时对她说过,他说,“锦辰我知道,他对你只怕是和其他的弟子不太一样,你觉得他未必有那么关心你是不是?”

她听着心头渐渐苦涩,不是要锦辰来关心她,只对她能一视同仁便足够了。然而这话又怎么能说。浮黎和锦辰是师兄弟,她如何能在浮黎面前说锦辰这个师父对自己毫不看重。

浮黎看着她,目光里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温度,和气得如同温煦的季秋,让人想到并不灼热的艳阳风景,她坐在小竹林里,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身旁乃是红透了的枫叶,翩翩然洒在身上。

最后浮黎也没有劝她,因为长清看向他的眼神依然是懵懂的。

那时她不懂,现在其实也并非就懂了。只是走在紫宸宫的尽头,她忍不住地想,他那夜不能寐的毛病,是不是真的已经好了。

心中想事,推开那一扇门之际,她不曾很快发现屋中有人。

抱月阁不过是两层的阁楼,比不得其他地方华丽,不过是雅致非常,视野良好,她在这里住过,是以就想回来歇一歇。迈步进去时,她发现了楼间点灯,因上次走时也是一样点了几盏灯,只当是惯来如此。

进那楼上的房间坐上床侧,透过几缕映入的灯光,她不愿弄脏了床铺,随手除了外衫,便一头朝着床上倒去。

直到倒进了一个人的怀里,她的眼睛蓦然瞪大,不知自己是不是走错了。

正是慌忙要起来之时,那人沉沉身躯,忽地压了过来,长清在一阵冰凉的沉香气味之中,意识到了躺在这里的乃是谁,不由得便是瞠目结舌。

是锦辰……在抱月阁里睡着了。

这个念头闯到长清的脑海里时,她先是惊讶于锦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其次便是奇怪他睡得怎么这么沉。最后她半个身子几乎被他压住,在几乎毫无间隙的距离中,她身上几乎像爬过了一层冰冷的寒气,只觉得浑身上下,如同挨上了一块千年寒冰。

那沁凉透骨的香气丝丝缠上来,让她在不知不觉中微微发抖,伸出手忙自推开他的肩膀。

锦辰的呼吸并不重,但断断续续自身后传来,她竟然在推攘之间嗅到了一股很轻的微醺酒气。酒?他怎么会喝酒。长清迟疑了瞬间,忍不住微微偏过头,轻嗅那咫尺之间的气息,末了她瞳孔一震,竟是当真嗅了出来。

幻心……

锦辰喝的,竟是幻心酒。

心头一下一下地惊跳,她想到了许多年前似乎也有那么一次。

那时也不知是在赴哪一位神仙的宴会,宴席摆在天界的瑶池边,她压根也不想赴宴,然而送到紫宸宫的帖子上偏写了她的名字,往前也有一些小宴,送到她这里,上面写的居然是元予,既然是邀元予,那么长清当然一次也没有去过。

然而那回送的帖子写得很端正,赫然就是长清。她想了一想,决定便去一趟。

她其实早该想到的,这般能摆在瑶池的宴会,怎么少得了几位身份尊贵的帝君。锦辰自然在,羽衣也在,她拿着帖子,看那宝光灿灿的瑶池俱是满座,唯独锦辰旁边空了一个显眼的位置,当即是决定掉头就走。

可惜在她走掉之前,羽衣眼尖地瞧见了她,当着一众仙人的面,她清灵灵的声音及时地喊住了她,“师姐,你来得正好,师父正等着你呢。”

平素羽衣便爱这么调侃她,长清哪能不知,就算那个位置真是留给她的,锦辰也不会希望她坐上去。

她想走,然而那一列的仙娥仙子已是徐徐自两侧排开,便是要等她走过去。

长清迈着沉重的步伐,等坐在了锦辰旁边的位置上,她发现自己的手已是攥成了一个用力的拳头。自然是食不甘味的一席宴,她坐在旁边,什么也没有吃,只是有仙子来倒酒,她为了打发时间,便一杯接一杯地喝。

她喝了大约有大半壶,不知自己喝的原来是一种很有名的酒。这种酒便叫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