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梦(1 / 1)

长清 风诵 1697 字 2023-05-29

在她喝的时候,锦辰似乎并不曾注意,然而等她喝了不下十杯,他蓦然在她旁边说了一句,“此酒味淡,然而饮下之后不甚好受,莫要多饮。”

他说话时并不看她,她端着那杯酒,思考了半响,才思考出了原来锦辰好像是在同她说话。

紧握着青玉盏的酒杯,她仿佛喝得有点昏了头,愣了一愣,慢慢凑过去盯住他,她其实是怀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心,然而不知道自己醉了,看他的神情并不咬牙切齿,只是很不解一样,她纳闷地瞧了瞧他,然后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酒,仿佛是在跟那杯酒说话。

她在酒意中故作平静地说,“师父,你很偏心。”

他几乎偏心他的每一个弟子,唯独对她,格外平常。其实要说锦辰对她多么苛责,也算不上。他不是那种坏心眼的师父,专是喜欢折磨弟子为乐。他从未罚过她骂过她,只是很少跟她说话,很少对她微笑,甚至,很少看她……

她不知道自己是有多不得他的心,可能人皆有所恶亦有所喜,是她偏偏不入他的眼而已。

然而为什么,她生下来就好像是他锦辰的徒弟,生在紫宸宫,长在浮黎山,最后整个天界,绕来绕去,人人看到她都会想到锦辰。以及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元予。

莫非,她长清生来就是为了如此存在吗?

她觉得悲愤,气怒,可这些汹涌的情绪如滔滔江水此起彼伏,不知是不是酝酿了太久,最终只化为了满腔的平静和失望。她想,她是失望的。

或许锦辰对她也是失望的,因为当他听到了她的疑问,霍然起身离开了宴席。而她攥着那只酒杯,很不想听他的话,然而剩下的酒,她到底也不再喝了。放下杯子,她转身要走回去。

不去紫宸宫,她要回她自己的地方。

那个地方在东边……,她朝着东边走,走了几步,却是脚下一软,倒在池边昏了过去。

她最后还是回到了紫宸宫,便是在抱月阁里,她睡了整整三日,而在旁人看来她睡得快要死去之时,她的脑中几乎没有片刻停歇地梦到一个人。

原来喝下幻心酒,便会在大梦之中,梦到心中最难忘的那个人。

她当时计较于锦辰对她的不公,所以梦到的便是他。除此之外,她也梦到了浮黎,浮黎在梦中举着一个几乎有脸盆那么大的桃子,很热心邀她一起吃,然而梦里面找不到分桃子的菜刀,于是她伸出自己的手,说,我来劈开这个桃子……

正是要一掌劈开那个大桃子之时,她在丝丝疼痛之中睁开了眼睛。

原来是见她许久未醒,寂月竟然自动现身,唤她不起,寂月就在她手掌边悬着,刀离她尚有几寸,只是那刀芒已然刺到了手上,难怪她会感到疼痛。

宿醉三日,皆是因为喝了那幻心酒,长清对于此酒的味道极是刻骨铭心。万没有想到,当她再次闻到这清淡而辛辣的味道,竟是在锦辰身上。

喝了这酒便会睡得极沉,然而沉沉地会入梦。就是神仙也一样逃不过,只听说浅酌几口倒没什么关系,长清不知道锦辰喝了多少,但从他睡这么深来看,应当是不少。

心中莫名涌起阵复杂感受……,锦辰竟然也会喝酒,她做了他徒弟这么些年,从来不知道他居然会喝酒。

仿佛是惊讶极了,她一时也忘记推开了他。

她想,她好像连锦辰也不太了解。这个事实莫名让她觉得失落,叶岚她不了解,锦辰她也不了解,就连羽衣,她也有些看她不透。她身边的这些人,她都不曾真的了解过他们吗?

从前她不愿意琢磨锦辰,乃是心里已思量过太多次,知道锦辰不喜欢她,她虽然暗暗地计较,但也理解,就像她也有讨厌的人。譬如云翘,她甚至不是讨厌云翘,而是痛恨。

这乃是人的喜好不同,她能够理解。可是,当听到羽衣说出那一番话的时候,她又觉得茫然了。

似乎锦辰比想象中其实关切她……

她觉得这个事实令她有些惶恐。

大约是到了入睡的时辰,子夜刚至,楼中的灯也渐次熄灭了。屋内愈发得黑成了一团,抬目望去当真是伸手不见五指。长清被锦辰身躯压着,因被他居然会喝酒这事惊得失神,是以顾不得他几乎快搂抱住了自己,脑海里觉得万分纳闷,他为什么喝酒,还喝的是幻心酒,这酒的滋味她回想起来,似乎真是极淡极淡,淡中略微透出一丝辛辣的苦涩。

他从前是滴酒不沾的,这点长清记得很清楚。

因羽衣过去服侍锦辰,对他的喜好如数家珍,还曾在她面前说过,说师父除了茶几乎不喝别的,她为了让他把那紫楹草煎煮的药喝了,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她当时听了,嘴上是干巴巴地说多谢你劳心,心中其实还是有些佩服。换了她,是万不能叫锦辰喝下那药的。

她想羽衣到底厉害,也难怪她虽来得晚,却常能伴随锦辰身边,成为他手下一个得力的弟子。

那时她曾经真心羡慕羽衣,因为她同羽衣全然不一样,羽衣好似一只小鹿,眼睛里常透着讨人喜欢的亮光,不论她的脸,单是她的眼睛,便能展露出许多情绪。虽然偶尔她会用一种并不很友善的目光打量她,但大多数时候,她的心其实活泼又灵动。

是了,羽衣尚有一种小女孩的姿态,可她,长清思量着自己,便觉得自己年纪轻轻就仿佛心如枯木。

不由自主地,她胸膛起伏,深深地呼出一口闷在胸中的长气,这口气重重地呼出去,她才动了一下,蓦然被一双手圈住,随即整个身子竟被紧紧抱在了怀中。

在全然黑暗的房间里,她当然知道这个抱住她的人是锦辰,他和自己一样醉得不省人事,她倒不是很计较喝醉之人的鲁莽行径。然而,当她伸手去推锦辰的肩膀之时,只觉一道若有似无的呼吸凑上前来,竟是有人吻在了她的额心上。

这一个吻立刻让她如被雷劈,再是奋力地推他,自然比刚才更难,喝了幻心酒便是这样,看似睡得不省人事,其实头脑之中根本没有片刻停歇,他恐怕也是在做梦。

果然是连神仙也误的酒……

长清心头无奈至极,不期那个吻转瞬及至,竟是下一秒牢牢碰上了她的嘴唇。长清愕然呆住,这一次,呆得连自己也忘了是谁。

锦辰吻住了她,他平素看起来是个又冷又淡然的模样,然而这个突如其来的吻竟是滚烫缠绵,她毫无提防地被他深深吻住,直至脑中猝然闪过叶岚的面孔,在惊异之中,她猛然大力将锦辰推开了。而在推开他的时候,她耳中清晰地听到了锦辰唤出两个字。

又一次如遭雷劈。

锦辰唤的那两个字算来并不陌生,她其实也曾听人这么叫她,不过落在锦辰的嘴里,他唤得亲昵而深沉,他唤的是,阿予……

“元予是谁?”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在十五岁的时候,外出偶然遇到了一个岁数很大的西海老神君,那老神君一见她便有些惊奇,“这可是元予仙君?多年未见,想不到竟是更青春俊俏了!过来过来,老身这些年可常常思念得紧。”

那老神君同元予很熟的样子,口口声声,一副要拉着她叙旧的架势。她还在莫名其妙之中,由着那老神君把她拉到一张石桌边,坐了半个时辰,期间她硬着头皮应了几声,那老神君喋喋不休,是个很能说的话痨。长清惊愕下来,心头渐渐平定,在老神君的一席话中她听了出来,元予跟她很像,几乎像得叫人一时分不清。再就是,元予也很能说,至少能和这个老神君交上朋友,应当也是健谈的性子。

最后便是,元予也是锦辰的徒弟,而且还是他的第一个徒弟。

在此之前,长清一直认为她才是锦辰的第一个徒弟,虽然锦辰压根没怎么教诲她就是了。得知了这件事,她心头终于是有些领悟。按说第一是个独特的词,此前没有,此后也无法相提并论,总归是有几分特别的。

她原来一直认为自己作为他第一个弟子,怎么也不该如此被冷待,现在看来,原来是她误会了。锦辰早有一个徒弟,并且应当还十分之珍重。

因那老神君埋怨说,“我上次还嘱咐你师父让你来西海玩耍,你师父只说我西海的风水与你不大相合,不愿放你过来,算来咱们几十年不见,不想我是老了不少,小友却是更年轻了!”

老神君仿佛想和她再探讨探讨保持青春的秘笈,然而长清早已是挂不住脸上的淡笑。等她三言两语告辞,随处走到一处湖边,那湖畔倒映一轮皎皎清月,水底月与天上月,几乎毫无二致。然而,天上月到底在天上,她想,她不是元予,她只是长清。

对于锦辰来说,她是否只是替代元予的一个影子?便如这水中之月,终究是假非真……

长清亦是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接受这个曾让她不太愉快的现实。她不能不承认,从心底来说,她刻意不接近锦辰,亦是因为有这样一个原因。

元予那么一副爽朗活泼的性子,那么讨人喜欢,大约和羽衣是同类,她偏偏就不要做这样的替代。

他很在乎元予是吗,那便不要同样地来在乎她,她宁可与他相逢陌路,形同路人,也不要做一个人曾经的身影。

她或许并非一开始就是如今的模样,但如今的这副模样,是她自己选择的。

她只做自己,不做任何人。

长清极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所以,当她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听到锦辰叫出那两个字,蓦然深深地蹙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