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1 / 1)

长清 风诵 1698 字 2023-05-29

第二日,锦辰起来,长清并不在房内,他睡了沉沉一觉,自然也不会知道昨夜她来过。长清是估摸着他大约已经起了,才敲响了他的房门。

咚咚两声,听到低沉的声音,低沉中似乎透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喑哑,像是嗓子不太舒服。他说进来。

她端着一盆水,走进了先把水盆放在那屋中的梨木方架上,水是月姑姑送来的,正好见她在门口,便托她送进去。

月姑姑说,帝君这几日似乎都歇息不好,大约现在还没有醒,她先去扫地,若是帝君醒了,便替她把水拿进去。

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她应下了。

果然月姑姑走了好一会儿,她才听见里屋传来下床的响动,其实现在天色尚早,不过刚刚敲响三声晨钟。却已有仙娥起来打扫庭院,玉岁花的雪白花林中,亦是传来几声隐约的啁啾鸟鸣。

天界有众多的仙宫,依长清的感受来看,紫宸宫中的仙娥的确是起得甚早的,大约是因锦辰的作息便是早起,所以宫里几乎没有哪一个会像浮黎那样睡到日上三竿。

过去她也许就是最晚的那一个了……

长清靠在凭栏上闭着眼睛聆听,低着头,半个身子几乎沐浴在天光中,她自昨夜就在这里站了许久,仙宫之中日夜交替时有轮值的仙官,她不愿出去胡乱晃悠,便依旧在抱月阁里候着。

侯到天亮,锦辰果然醒了。喝了幻心酒,他还能在这时候起来倒是叫长清感到讶异。不过以锦辰的习惯,今天应当算是赖床,是以长清进去时,他看起来和往常并不太一样。背着身站在桌前,他略有一些漫不经心,走过来时,一双墨瞳亦半睁半闭。

大约以为她是服侍的仙娥,他煞是自然地接过了她递来的帕子。

她仰起头看他擦了擦脸,那水尚有热度,一张温热的帕子卷走了他脸上的些微疲惫。他睁开一双眼睛,顺手也把那张帕子递还给她。

长清接了过来,两手浸在水中,垂着头,听见锦辰已经迈步到了那张檀木书桌前。

她拧干了帕子,准备把水端出去,待得出门的时候,却听得他开口道,“先放着罢,我昨日喝了些酒,头有些发沉。”

他坐在那桌后,还是轻阖着眼睛。长清听了他的话,略有些犹疑,心想他是把自己当作月姑姑了,月姑姑手轻,精通按矫之术,宫中但凡有谁头沉脑涨便去找她按上一按。

长清见他真是不太舒服,她其实甚少看见他这样有些不舒服的样子,下意识便走近了过去,到得他身边,她眼睛眨了眨,在他一头墨发之中,竟发现了一丝微微不可细察的银发。

他今日起晚了,故而没有叫仙娥给他穿衣束发,她是走得近了,才发现他身上的变化。

不自觉地将手抬到他脑袋上,她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有些微微颤抖。

她这般慢吞吞,锦辰不由得疑惑地嗯了一声,她醒悟过来,蓦然将手放下去,纤细手指没入漆黑发间,她其实不会按摩,但看的书多了,自然也识得头顶的穴位。顺着穴位给他揉按了一会儿。

长清和月姑姑当然是不一样的,即便看不到脸,至少待得久了,连屋子里的空气似乎都受了感染,多了些并不松动的气氛。

锦辰是在彻底清醒之后意识到了他背后站着的人大约不是服侍他的仙娥。

长清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眉头轻轻地蹙着,因为挨他挨得实在太近,她从来没有离他这么近,手上甚至能触碰出他头骨的轮廓,掩在墨发之下的一副轮廓。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但下意识便觉得如果是月姑姑,兴许不会像她这样无所适从的难受。

然而他不喊停,她又没有什么理由停下来。一双手由前至后,左右轻按,他后背放松地靠在椅子上,她以一个很少有的视角看了看他,便发现原来一个人长得好,便是处处都好,从头至脚,无可挑剔。

这样的念头此前没有过,他冷落无视她的那些年,她也只是笼统地看她的师父,只知道他俊美得在天界鼎鼎有名,却不想,原来他美得很有细节,额头,鼻梁,耳朵,肩背,无论从哪个角度,都堪称赏心悦目。

长清为这样的念头感到冒犯,手上的动作和力度,也不由得放慢了,她却并不知按摩的速度一旦放慢,便很像是在轻轻抚摸,两只手若有似无地触碰,只莫名感觉到他脖颈的线条似乎僵硬了一下。

“好了。”他断然地从嘴巴里说出这两个字,长清听着,只觉得他好似有些不高兴。放下手,他依旧背对着她,她料想他以为自己是月姑姑,正想着该怎么同他说明,蓦然锦辰问了她一句话。

这句话问出,叫长清几乎有些惊讶。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声音沉哑地说。

他知道是她……,他没有看她,怎么知道是她。

长清愣了片刻,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开口,开口之后也只说了两个字,这两个字,便像是在认错。

就当她是知错了,她误解了他,所以回来认他这个师父。

锦辰听了,许久未言。

长清不知道他为何沉默了很久,仿佛不愿听她叫出这两个字。

是了,当初是她提出要同他断绝师徒关系,如今却还追过来,还要认他,未免是有些……厚颜无耻。

可是,世间有很多事便是这样的。当她知道锦辰原来为救她付出了这么多,原来没有对自己不管不顾。又如何能对他如今的状况视而不见。

她如今已算是经历了不少,再看许多事,也能辨出个七分,她知道羽衣说的不是空话。锦辰若然去白池,即便有天界的将士相随,然而俱不知他的难处,他这个帝君,恐怕也只能以一力承担风波。

若是无事则已,若真像羽衣说的那样,锦辰恐怕的确命在旦夕。

尤其那浮屠界界碑虽被他同浮黎顶了下来,然而他以一身仙力维持住了界碑的逆转,若是他再出事,那元罗天尊只怕就再也不得回来。

是以,羽衣想要锦辰活着。

这便是羽衣来求她的原因。长清并非是想答应羽衣的请求,只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锦辰出事。

她已然是下定了决心。可是此时此刻,当真的回到他身边,甚至他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到她身上,根本没有看她,她已然开始觉得有种溺水似的绝望感受。

她很想逃。

然而不能。无论他会说什么,甚至说不愿见到她,问她为什么回来,她也只能一字一句地回答,如若走了,她便再没有理由回到这里了。

放下的两只手不自觉地攥紧,她站在他背后,像是在等待一场迟来的审判。

良久,锦辰却没有再说什么,他刚从宿醉中醒来,这副形象,实在也不好同她争辩什么。何况,他也没有心情在此刻多说。

长清走了出去。她走出去的时候,锦辰仍旧坐在檀木桌边,仍旧闭着眼睛。她是个从不会打扮自己的女仙,别的女仙身上会佩些香囊首饰,仙娥们身上一年四季也都会换不同的衣裳,走在哪里皆是香风凌人。长清不一样,她身上没有什么气味,一阵风一样,走到他身后,他闭着眼,便一时没有觉察出是她。

然而那双手当真按到他脑袋上的时候,他几乎在不甚清醒的意识中感觉到了。

往前月华朱紫见他劳累,替他捶肩按摩,都是顺着穴道,可没有哪一个,用的是像她这样的手法。也就只有她,这么细细密密,却是毫无章法。

长清白天没再见到锦辰,他似乎搬回了他的殿里去。她出来后不久,便有仙娥自抱月阁和他的寝殿来回穿梭。

她看见一摞摞公文被抱出来,甚至有个仙官捧着一方玉印走回了明心殿内。

起初她不知这是为什么,直到晚上,有个仙官来请她过去。

长清在外头待了一天,怕锦辰真的不认她,徒劳地在角落徘徊。现下锦辰叫她过去,她有些疑惑,然而也只能去见他。

她去的时候,锦辰似乎刚好忙完,手撑在眉宇处,似在闭目养神。

进到内殿,仙官替她掀开了那道重重的垂珠帘。长清猝不及防地见了锦辰,珠帘晃回去,动静有些大,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是不能让锦辰赶走自己的。

此时此刻,任凭锦辰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落下,她半点也没有露出异样。

心里很是镇静地这么想着,也不惧他将视线投向自己。可是略微攥着一双手,到底,单独面对锦辰,对她来说还是需要几分勇气。

好在他看了她一会儿,最后也不过是问了一句。

“今天早上,你等了我许久?”

敲门进来之前,她应当便已经在那里了。锦辰心知仙娥们的性子,恐怕是见了她在,方拜托她端了洗脸水进来。

长清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徐徐松了口气,道,“师父起得甚晚,月姑姑便托我拿水进来。”

她的确是等了许久。从昨晚等到了现在。

看起来,锦辰对她端着盆水进来的行为显然有过思忖,她不得不出声解释,这般解释过后,她联想到锦辰起得甚晚的原因,以及昨天晚上,他居然抱着她唤她是元予那一幕,不由得又是蹙了蹙眉。

她显然有些走神,锦辰瞧了她一眼,仿佛这时才想起来一样,问她,“怎么不在浮黎那里多住几天?”

走了两天又回来,自然是心心念念要去找浮黎,他知道她是从浮黎山回来,是以便这般问她。

她垂着眼想了一会儿才回答。

“有羽衣在,想必能照顾好浮黎师伯,我现下无处可去,便回师父身边,若有什么事,师父只尽管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