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长清来说,能把话说到这般地步,已是十分的不容易,锦辰须臾睁开了眼睛,大约是听她说到“无处可去”四个字。
自打被贬下天界,她原先住的地方,那东极望空山的碧霄仙府便被封闭了,亦是他亲手封的。她如今的确是无处可去。他撑在眉间的手放了下来,思量片刻,没有看她,像对着一桌书案道,“是自愿回到我这里?还是有人与你说了什么。”
他语声淡淡,听不出什么意味。
长清愣了一愣,他说的有人,是指的浮黎,还是羽衣?
忍不住盯了盯他,辨他脸上的神情。此时嘴上思忖着答道,“徒儿只是心中所想,无处可去,便只能回到师父身边。”
长清甚少与锦辰单独谈些什么,此刻看起来镇定,心中亦是并不放松。这句话若是由别的弟子来说,定是听起来像是在求他。然而由她说出来,便没有什么可怜巴巴的意味,只像是在对他陈述事实一般。那语调可说是十分之冷静。
锦辰眼中似闪过一抹微弱的情绪,仿佛读得出她已是恢复了心气。终是道,“既回来,那便回此间住下。”
他声音低沉但放得不重,听起来叫人感到一种不惊不扰的安定。她心里头诧异,不曾想有一天竟会在锦辰嘴里听到让她觉得安定的话。
“我近来睡得浅,那处最是安静,便占了你的屋子。”
他漫不经心地说明,说自己不易入睡,是以才来抱月阁住,长清听罢,心里头的疑惑倒是被解开了。夜色不知何时降临,这晚,她独自一个人回去,还是回到了抱月阁中。
临走之前,她望了一眼锦辰。
早晨见他的时候,他只着了一身深色单衣,衣襟敞着,墨发披散,少见地看起来随意。此时他穿得妥当了,一副过人的身量,巍巍然如玉山般,往前在一众仙人里头,她总是能第一眼扫到他的身影。
这副身影向来有几分不动声色,向来从容,她想不到他会因为见了她竟这么利落地搬了回去。而他听说自己无处可去,却似思量了许久。
她只看了他一眼,并不知他心里究竟在思量什么。只是她其实没有长久留下的打算,那东极望空山的碧霄仙府算是她的家,只是一个罪人,如何能回得去那煌煌仙府,忍不住心头苦笑,天地之大,她又回到了这里来,不知前路如何,摆在面前的唯一一件事,便是帮锦辰度过这道难关。
虽然他一个字也没说,但他的确变了。甚至从他竟要喝下幻心酒才能安然睡上一觉来看,他也是不如从前。
锦辰也许不会知道她的想法,她也不会说出来。然而月姑姑等人不晓这里头的内情,对她回到紫宸宫这件事却是十分欢喜。两个姑姑,皆是他身边多年的老人,外界对锦辰总有冷酷无情的评价,可她们眼里,锦辰很好,他是个从未对仙娥们发过半分脾气的帝君,总是那么稳重……
评价来自于一向认可锦辰的紫姑姑,她对长清说,“帝君那般稳重的人,当初因为你要走,伤心难过到了现在,长清,你犯了错有帝君替你担着,可你不能再说让他伤心的话了。”
听着,长清有些苦涩,她并非有意,可她与锦辰历来关系淡薄,又怎能想得到他会如此。
又有些疑惑,锦辰不是在那天便去了浮屠界吗,紫姑姑如何知道他伤心。
紫姑姑道,“自打你出了事,帝君就没有一天睡过一个好觉,我同阿月晚上回去时帝君的屋子里尚亮着灯,他便在案边坐着,早上起来,那灯将将灭下,他的床上连被子也没动过。每天我都换一根灯芯,想劝帝君早些休息,可我们的话,哪里劝得动他。”
原来,说的是她被抓到七星台后的事。
“你可是在帝君宫中长大的,他如何能不挂心你。”紫姑姑瞥她一眼,像是觉得她愚钝。
她只能勉强一笑,月姑姑和紫姑姑皆是细心之人,才能注意到他睡得不好。当年她为了给他治这个毛病,冒险去摘了紫楹草,那时他尚是全身,如今仙力不再,只怕更是难熬。
长清想到那幻心酒的滋味,心头替他难受,忽然又想到他唤那个元予,即便是在梦中,那一声也唤得入骨柔情……
说来元予是他的第一个徒弟,锦辰对她有感情是自然的,不过……,她轻轻皱起了眉头,想到他在醉梦之中那番颇为放纵的行径,莫非,锦辰喜欢元予吗?
长清没有打听过元予,那位西海神君偶然与她说起的时候,她甚至觉得不该知道这么多。知道元予,对她来说不过是徒增一桩心事。
直到今天,到此时此刻,她忽然好奇,元予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什么样的女子,才会让她这个师父念念不忘。
天界的帝君之中,但凡自凡人飞升而来的,皆是无家无室,有的神仙在凡间的时候或许娶过妻成过亲,然而到得飞升之际,尘世的牵挂都俱是舍弃,自然是孑然一人,与世同年。
在这些神仙里头,锦辰也不是个例外。无论是成仙之前,还是成仙之后,都不曾听说过他与哪位女子或女仙有过牵扯。自然,也或许是她所知甚少,不了解他以前的际遇。
但至少在浮黎那里,她没有听过锦辰的故事。
不过对于锦辰这类寡欲绝俗的仙神,浮黎却还是表示过他的态度,他的态度便是,天上的神仙不好做——。规矩多不说,一不小心做了错事,多半要被打下凡去。像他这样,隐在浮黎山的,做个散仙,自由自在,才是真正的逍遥。
长清觉得浮黎这么想很合情合理,自打她认识浮黎开始,浮黎就是一个随心所欲的神仙,她无法想象他跟锦辰一样,那般不近人情,那般难以仰视。
但浮黎之所以是浮黎,便是因为他选了一条与常人皆不同的路。而锦辰,青年飞升,彼一入天界便为锦辰帝君,他自然不可能同浮黎那样,愿意隐在山野做个散仙。
那么,像锦辰这样的人,也会喜欢过一个女子吗?
长清没有想出个结果,她对于锦辰的过去实在一无所知,如不是他因为喝了幻心酒失态,她也不会知道原来元予在他心里有这样的位置。
元予仿佛和自己一样,也是被列为仙君,不过从她会去西海游历来看,她这个仙君比自己是要率性得多。想到在伏魔宫大殿上有人错唤元予,长清蓦然摇头失笑。
没想出个究竟,便也不多想了,因为归根到底,无论锦辰喜不喜欢元予,如今元予都已经不在了。
何况对于一位天界的仙神来说,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这样的事,本就违逆天界的法度,为仙之者,若是无法保持一颗清净常心,无法修身守道,那么便也无法立足于天界,自然也就失去了仙人的身份。是以,锦辰喜欢元予这件事,本身……也是一件没有可能的事。
长清将心头的好奇压下,锦辰既搬出了抱月阁,她便也住了回去,然而,或许是那晚意外发现他躺在这张床上,长清睡上去,总觉得这床帐之中,皆是锦辰身上的气息。
床上的被子都被月姑姑换了新的,可呼吸之间,仿佛还是能嗅到那股沁凉的香,压根无法睡着,半梦半醒之间,她居然很久违地,梦到了叶岚。
醒过来后,她呆坐了很久,这个梦其实不能说是一个梦,而是一段回忆,回忆之中,叶岚没有变,她也没有变,那时天地阔大,唯他们二人在一座小山过着没有人打扰的生活。彼此依偎,彼此相拥,所见之人不用找寻,一回头便能看见。
十二年一场鸳鸯旧梦,如今想来,亦是唏嘘。
长清闭了闭眼睛,心里如一潭水被风掀起丝丝波动。她忽然好奇,叶岚现在是否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
神君之位与那无上尊荣?
不知不觉之间,她就这么坐到了天亮,天亮之后,照例去锦辰殿中给他请安。这次却去得不巧,殿里来了许多仙官,仙官皆是锦辰殿下的,各个执言,在说那与白池魔骨之事。
“帝君,此番前去,少不得要带三万天兵,那白池的魔气愈近愈是狠毒,据说已有化形之兆,可千万不能大意了。”
“化形之兆!可是真的,如何从不听雾月山那老神君说起?”
“此事他如何会说?这乃是我派人前去白池附近探查的结果,虽说不能完全认定,但那魔气日积月累,不知会变成个怎样的怪物,帝君前去自是要当心。”
“那苍岚倒是胆大包天,这般的事居然从来不禀告天君?”
几声议论或高或低,长清进殿的时候无声无息,照例是在一旁的角落抱臂而立。她很少对锦辰的公事发言,一来天生是个寡言的性子,二来她自知身份,不好在这种场合贸然出声。
诸仙官议来议去,因天君所命令的期限不过就在这两天,所以他们需在最后拿出一个可行的法子。尽管最后拍板的人还是紫宸宫的这位帝君。
一个早上,依旧未能议出成果。殿里愈发静谧,尤其是在锦辰所在的那处。她忍不住朝那里看了一眼,隔着墨色的垂珠帘,她只看见他坐在书案前,不动如山的身形,不知有没有察觉到她的视线,锦辰忽然开口,“可有谁还有意见?”
熄声半响。
这时,一个最边上的小仙官忽然开口,“……小仙认为,白池的魔气虽变幻莫测,但带三万天兵前去,亦是有些多余。”
说话的仙官站在一个看起来颇为严谨的老仙官旁边,仿佛是同来明心殿的。听边上之人说出这么一句话,不由变了变脸色。
正要喝令,锦辰却道,“且说缘由。”他话音很轻,落在耳朵里却别有威严。
那小仙官看得出略有些紧张,然而听锦辰这般说,便当下鼓起勇气道,“小仙曾随师父去过伏魔宫一次,伏魔宫所在雾月之山,那山之前后皆是有逸散的浓雾,雾气想必皆是由白池而来。因此在白池之中,魔骨恐被白池牢牢压制,因此雾气并不伤人,那么白池之中化形的也许并非魔气。”
“依小仙之言,天界天兵善战,然而白池却并非战场,与其带三万天兵徒劳涉险,不如派一位修为深厚之人,替帝君去白池之内搜寻魔骨的踪迹,如此,才能真正查验魔骨的状况。”
此话说出,殿中一众人俱是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