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仙所提的法子,平心而论,不是没有人想过。只是,就算想过,也没有人敢率先提出来。没人能做到的事情,提出来做什么。
那白池说来只是一方天海,这样的天海大大小小也有数十个,本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雾月山那处的白池埋的却不是普通人,而是昔年祸乱三界的魔主无生。
无生作为一个大魔,生前便是一个很难收拾的对象,死后也一样的麻烦。因为他死在了重霄手里,硬生生将一座伏魔山变为了雾月山。
无生的葬身之地说来便是白池,那白池的现状,依去过的仙官来看,光是在上头看着就让人心惊肉跳。更遑论还进到里面去搜寻魔骨了。
白池这么大,谁知道魔骨在哪里?谁又能保证自己进到里面了还能出来?
这小仙倒是有想法的,只是他提出的这个法子,就连他自己也无法做到。诸位仙官默然不言,他那位师父更是头上冒了一层冷汗。生怕帝君当场指派自己去白池找无生。
是以,半响没有人说话。
锦辰听了,片刻后点了点头,“是为一策。”他沉沉声音自垂珠帘后传来,听不出什么波动。只是他开口了,一旁立即有仙官道,“子明提出的方法听起来简单,不过依小仙所看,且不说帝君座下,即便是在整个天界,能入白池而全身而退的人寥寥无几,还是帝君带着三万天兵前去更为妥当。”
的确妥当,此前那两位真君亦是一个带了八万,一个带了四万,浩浩荡荡地去了白池。怎么去的便是怎么回来,白池只有一个死了的无生,临在云头扫视了几眼,没有异状便回来了。
如若真是这个结果,倒也皆大欢喜,十分可行。
诸仙官静等着锦辰拍板,正是悄然寂静,谁也没有想到,那内殿旁边的一个角落,会响起来一道低而柔婉的声音。
“长清愿替帝君下白池搜寻魔骨的踪迹。”
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动了内殿的仙官,这时他们才发现原来殿中还有一个女子,看模样身形,虽跟记忆中略有偏差,但那张在天界都甚是排得上号的一张脸,岂不十分令人印象深刻。昔年,帝君座下有个弟子不正是叫长清?
众人都像是十分惊异,唯独方才开口的青年仙官目光望着她,眼里似乎有些再见的欣喜。
长清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目光,走出了角落,来到近前,到得那张书案前,俯首一拜。
她刚刚说的话所有人都听见了,锦辰自然也不例外。然而,直至长清过去垂首拜下,锦辰却并未答应她。
诸位仙官出得内殿的时候,还在思索帝君究竟有没有应下弟子的要求,因在讨论的最后,帝君最后说的是,“此番子明仙官所提的意见有理,便遣他与我同去。”
“那长清仙君呢?”殿侍问道。
锦辰走出了殿,声音遥遥传来,“本君自有安排。”
长清在原地愣住了,她没想到锦辰不愿答应。为什么……
临到傍晚,月姑姑来叫了长清几次,说玉岁花又开了一片,叫她去赏看。长清独自坐在房中,说自己身子不适。玉岁凌霄乃三十年一开的仙树仙花,花开如雪,纷繁无尽,比起人间的花更有脱俗出尘的清丽之美。
这花很好看,然而她却没有心情去赏去看。
锦辰不肯答应她,是为什么?是因为她如今已经没有修为了吗……
可是,即便没有修为,她也不会让自己轻易死在那里。她有寂月,寂月便如她的魂魄一般,她会拼尽全力完成这件事。她可以失败,可以回不来,然而锦辰不可以。
长清心头沉重,沉重得几乎令她抬不起头。
她呆坐了许久,不知不觉来到一座殿外,殿中一角可见盏如清月之辉的宝灯,里头便是那个熟悉的身影。看了这身影许久,她忍不住走到近前。
隔着一扇门,她似乎听见一声沉沉的呼吸,待要推门而进,她却发现原来门并未关紧,隔着极窄的门缝,只见锦辰手中拿着一只淡青玉杯,坐在地板之上,正是……在喝酒。
喝那壶由宝光白玉瓶所装的幻心酒。
锦辰坐的姿势乍看很端正,可是像他这般端正之人,竟然坐在了一层地板上,不由得不叫长清吃惊。
更吃惊的是,他不知喝了多少酒,就连隔着这么远,她居然都闻到了那带着两分辛辣的酒味。
记得上次他喝了幻心酒是无法安睡,这次又喝,多半也还是同样的原因。长清思忖着,也许该再去搜寻搜寻哪里有紫楹草,正是想着,蓦然见锦辰闭了闭眼,手中的玉杯竟然滚到了地上。
他醉了。
那只杯子滚得很远,一路滚到了门边,她犹豫着盯着地面,正是瞬息之间,却见锦辰拿起了酒壶。没有杯子,他竟是直接拿酒壶对饮。
长清立刻推门进去。
进去之时,她先去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玉杯,拿着那只玉杯慢慢走了过去。
锦辰手持酒壶,酒壶很漂亮,再看他的手,这不该是用来拿酒壶的手,不过……这般毫无规矩的动作,她扫了一眼就垂下了眼睛,心想他果然是醉了。
她心里想着措辞,究竟怎么才能叫他放下这壶酒,想了半响,蓦然一抬眼,扫到眼前的景象,不由得呼吸停滞。
锦辰的样子,其实比起上次在抱月阁里看到的要妥帖许多,至少这一身衣服穿得很规整,头发也一丝不乱,样子没有什么不对的。
他喝了酒也看不出几分醉像,至少面庞不红不涨,仍是一副俊美过人的皮相。
唯一不对的,大概就是他的眼神。
长清拿着那只玉杯,一时间只觉得像是不应该闯进来。这时候他却是对她开了口,“给我。”他说的是她拿着的酒杯。那酒杯被她攥着,一点欲滴的青玉色似乎染到了手指上。
他像是早看见了她,并且一直盯着她盯到现在。
长清没有和这样的锦辰打过交道,脑中瞬息之间闪过许多念头,醉成这样,自然不应该再喝下去。于是摇了摇头,她把杯子收进了袖子里。
看见她的举动,他微微展颜一笑。还好,还好没有非要从手里抢走这只杯子。刚这样庆幸着,她便又是一呆。因为锦辰已经勾着那壶酒喝了起来。
那双墨玉似的瞳半闭上,启开双唇,酒液便自壶中倾倒而下,这副景象直是骇得长清说不出话,万没想到她的师父竟醉到了这般放浪形骸的程度,当即上前一把夺过了他的酒壶。
下一秒,天旋地转一般,她竟被一条手臂揽了过去,锦辰仍旧闭着眼睛,甚至不知是怎么揽住她的,长清回过神来时已经被压到了地板上。同时嘴唇被一股灼热的气息封住,辛辣的味道袭来……他又陷入了幻心酒的迷梦里了。
长清曾听说这酒只能神仙喝得,因为若是凡人或修为低一些的人喝了,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即便醒着也会被迷住。
她惊痛地想原来锦辰的修为已经连这酒中的幻心之力也压不住,再看他面色如常,然而目光中一片沉沦之色,便是觉得痛苦万分。
这真是她的师父,是那个昔年傲绝三界的锦辰帝君吗……
长清偏过头,那酒壶倒在了地上,她勉力地伸手拿了过来。面前只看得见锦辰的脸,他刚刚吻住了她,也许是这种情形下触感太过真实,他不由得睁开了眼睛,凝望着怀中的人。
一双墨瞳里闪过微微辨别之色,他神情很是认真,像是在辨认当下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不知为何,他蹙着眉头的样子竟然依稀让她想到了一个人。
抬起手抚上他冷峻的眉间,她心底无声地唤出叶岚两个字。而这时候,他似乎确认了眼下是在幻心的梦境之中,俯下了身,他闭上了一双深邃得令人望不到底的眼眸。
长清心里数着,果然他叹息似的喊了一声,阿予——。
如果元予听到这样一声呼唤,会不会爱上锦辰?因为就连长清听来,都觉得仿佛他的心里满满当当地就只有这个人。天上地上,都再不能多出另一个。
心中为元予叹息了一声。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究竟对不对,而那盏放着清辉的宝灯忽然须臾之间灭了。
在只有月光透进来的寝殿里,她被锦辰抱到了一张满是沉香气味的床上。
她其实能看得见他,因为月光很美,自窗中映了进来。
抱她起来的时候,她把那壶酒递了过去,喝下了全部的幻心酒,他便会彻底地入梦。长清知道,如若没有人叫醒,他会和自己一样睡上三天。尤其是,她还点住了他的昏睡穴。
三天,其实也足够了。
躺进了床上,她睁着眼睛,看锦辰目光专注地望着自己,或者说望着元予……,他的衣衫依旧整齐,其实呼吸也不过是略微错乱了一下,却闭目了闭了很久,直到再次睁开,她依旧没有离开,只是躺在他身旁。
他终于像是很放心地,凑近了对她说,“今日心乱,你可知道。”
长清尽量松懈,柔和地望向他,没有说话,但眼睛里的神色却显然是在听。
他又笑了一下,气息拂到脸上,“阿予,你变了很多。”声音很沉地钻进耳朵里,长清有些不懂他这句话,然而无暇多想,喝下幻心酒进入睡眠有一道时机,不能浪费。
锦辰声音沉沉的,呼吸却依旧灼热,不知不觉中靠了近来。
衣襟滑开了,迟疑了一下,抬手遮住了他的眼睛。被挡住了眉眼,他轻轻地笑了。
低声说,“原来是在向我报仇。”这句话,长清更听不懂。但是也足够了,因为说完这话后,他便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