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殿中出来的时候，长清仍记得锦辰睡过去的模样。周身冷峻的气息似乎都被融化了，他单是闭着眼睛躺在她身边。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锦辰，于是忍不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却是在半睡之间轻声道，“若是有一天你想起来了，可会恨我。”
她当然不会回答，这话是在问元予，沉默地听着，“恨我也不要紧了，那时……我……”
后面的话音渐低。他果然陷入了幻心酒所带的梦境，真正的梦境。
等到这一刻，长清方悄无声息地从他怀中挣脱，她不知道竟是过了大半夜，下床的时候窗外已是晨光将映，叹了口气，径自去了明心殿，等在那里的果然有昨日那个被锦辰点名的仙官。
长清记得他的名字，这位子明仙官，见了长清煞是意外。
“帝君有急事在身，三个时辰前已去了白池，现下你和我便一同去那雾月山。”
听闻锦辰已经走了，仙官似乎有些讶异，然而说这话的乃是帝君的徒弟，自然是可信的。他道，“好，那小仙便随……长清仙君……”
“不错，我是长清。”她闻言略微扬了扬嘴角，仿佛像有些无奈。
待出得紫宸宫，站在了一片云头之上，那子明仙官的眼睛似乎不知该盯哪里，他大约想问问为何是长清带他去，昨日帝君不是并没答应吗？还未开口，忽听得问道，“那个人，同我很像吗？”
子明在伏魔宫的时候见过长清，万没想到她居然还记得自己，似乎有点慌乱，开口说道，“也……不是很像，只是、只是一见到仙君，我便想到元予仙君，其实细看起来，仙君和元予仙君并不太一样。”
长清心里知道，元予不过是跟她长得像，性子与自己是截然不同。
她看出了这仙官有些为难，然而并没有说什么。
子明盯着脚下抿起了嘴巴，忽又听得一句，“不知你是如何认识她的？”这个问题显然不太好回答，子明抬起头，刚要说什么，蓦然像是被敲了一下，他身形软软的，便立刻垂了下来。
长清扶住他，落下云头到了一处山坡上，将这个年轻仙官放下，想了想，又在周边画了一圈禁身诀，以免被人看见，之后便腾起云走了。
她到雾月山的时候，前方乌泱泱排起了一群人恭候迎接。果然，锦辰已经定好了今日来白池，长清安然受了礼，她此番乃是冒充锦辰前来雾月，因此不得已和叶岚，苍岚，以及云翘见了面。
这一面见得，很是令长清感慨。
往前她在浮黎山度过好些年月，虽身在其中，无知无觉，但蓦然有一日，她仰头望着浮黎所栽的桃花，记得上次看，还是一树硕果，再看，满树桃夭，这时望去，只有树无果无花。霎时心中忽有些明白了何谓山中一日，世上千年。这世间，花开花落，朝生暮死，一时鸟尽弓藏，一时北雁南飞。
无有不变。
那么人心之起伏莫测，其实一如花开，一如花尽。所谓成神为仙，便是心脱离于外物不受牵动，寂漠于永恒之间。
没有什么是不变的，所以今时今日，当她得知叶岚在成为神君之后，已经同云翘有了婚约，除了心中多跳了一瞬，其实已并无什么别的感受。
在伏魔宫的大殿上，叶岚与云翘同来迎她。
她此番扮作锦辰，未曾想到有一天会面对这幕从未设想过的画面，脸上的神情到底是僵住了。好在锦辰本也不是个和颜悦色的神仙，她僵着一张脸，倒也不用刻意再模仿锦辰。
进了宫殿，长清始终有些心不在焉，在殿中坐下之后，好一会儿都没注意周围之人到底说了些什么。
“帝君……帝君……”，身旁有人叫她，长清抬起眼来，看见刚才那个满脸皱纹似乎年纪颇大的老官，以为是伏魔宫的宫人，然而此人又坐在自己身边，那么想来，应当是苍岚了。
苍岚不说形容之老迈，居然看起来甚是谦和，全然不似天界传闻的那般嚣张，叫长清吃了一惊。而待得听了苍岚所言之后，她沉吟了片刻，道，“本君既是今日前来，自然要先去天海，以观其象。”
锦辰应当是没有什么兴致在伏魔宫休息的，何况长清是冒充他的身份，须要速战速决。
苍岚闻言，倒是认真思忖道，“帝君现在前去，正逢天海涨潮，那白池滚水反复，恐怕是瞧不到什么。”
又道，“明日潮水落下，正好叶岚殿下与小女可以同随帝君去往白池，……说来帝君莫要见笑，云翘虽是我的女儿，然而她如今的身份，亦是叶岚殿下的未婚妻，理应同去白池点燃命香，只待回来过后，便会举办婚礼，到时还请帝君能为叶岚殿下同小女主婚。”
这一番话，说得长清静默了良久。一没想到苍岚还有这个打算，二没想到叶岚这么快就要成婚，成婚的对象还是同云翘……
云翘与她之间，可谓是有深仇。
良久之后，她扬声道，“叶岚殿下已同云翘公主有了婚约？”
云翘坐在下首，闻言答了一声禀帝君，正是。
比之上次相见，云翘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有些趾高气扬的样子，不过也许顾忌锦辰的身份，她此番收敛了许多。除了眼睛会时不时望向叶岚的方向，她的眼神透着一种浅浅的，忍不住洋溢的愉快。显然对这桩婚事格外满意。
而作为伏魔宫如今的神君，叶岚本该陪侍在锦辰身边，然而不知为什么，他居然坐得很远，几乎坐了最远处的一张座前。
隔着这段距离，长清第一次正视他，不由得就是心中一震。
身旁苍岚还在等着她的回复，她思量着答了。
得了回复，苍岚又说了两句得帝君体察的话后便是先行退下。云翘同苍岚一般，见过了帝君，也随之躬身告退。
在九方塔破开之时，天界曾遣人来伏魔宫，那宝塔破开乃是与长清有关。云翘关押了长清这件事是因她刺杀叶岚在前，是以将她关了起来，说是寻常的牢笼关她不住，是以开了九方塔。——说来虽是牵强，然而刺杀神君这样的罪过，即便理由牵强亦是可以谅解。
至于那慕云虽为天界神将，却入魔已久，若非是锦辰将他带到了天界，只怕也早被作为妖魔一同射杀。
这两桩事瞧起来都同云翘有关，但云翘确是没什么错。就连长清想来，好似也无法将云翘抓起来问罪，若说有罪，好似有罪的不过是她自己而已。
眼睁睁看着云翘走了出去，到叶岚身边，弯下腰似乎与叶岚说了什么，而后雾月山的这位老神君与公主俱是离开了。
唯独剩下那道身影，坐在那方矮桌边，如雪的白衣，分明华贵刺目，可他的样子，看起来竟是有些濒临支离。长清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念头。叶岚的模样没有变化，可的确让她一眼看过去，便觉得触目惊心……
他坐在那里不动，更是让她有些奇怪。
长清冒充锦辰，自认神情上能冒充个十成，莫说与锦辰本不熟的叶岚，就是紫宸宫的月姑姑和紫姑姑，只怕也一时分不出个真假。
但心头还是不甚肯定，她的修为不再，此番能够变化，还是托了浮黎教她的变身之术。究竟叶岚能不能看出来浮黎的招数，她没有十分的把握。
是以对着前方，长清一言未发。
她不说话，是想知道叶岚究竟想干什么，或是，想说什么。
等了许久。
“想不到帝君此番前来，竟是如此轻简。”突然出口的声音清朗，但却再听不出温文之意，长清抬起头来，目光里亦是一派无动于衷，“区区一方天海，恐怕还难不倒本君。”
临出门之前，她已变化成了锦辰的样子，仙娥们见了她离开，想必是都知锦辰已经去往白池。到得明心殿时找子明时，她却又变了回来。
如若回不来，子明会作证前去雾月的乃是她长清，锦辰不会有事。他那样的人，一世威名，也不可能葬送在白池。
长清记得自己小的时候就听仙娥们说过，说锦辰帝君每战必胜，在三界之中从没有落败于对手之下，当得起战神之名。她想了很久，那样的锦辰，不可能因为一个死了的魔头葬送一世威名。
她其实一直很好奇这雾月山究竟藏着什么，所以此番前来，想见个真假分明。
现今对着叶岚，她已然不想纠结是非对错，他要娶云翘，也不过是他最后的选择。长清并不知道叶岚在过去那些年里是否和云翘早就相识，如果是的话，那么如今他回来，再娶这个义妹，也并非很出人意料。
横竖伏魔一族乃是半神后裔，神君与公主也不是亲生兄妹……，长清心中有计较，可在她看见叶岚抬起头望过来之时，那眼中几乎毫不遮掩的冰冷之色，便是不由得意外。
叶岚为何会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他跟锦辰莫非有仇吗。
她心中有些惊讶，然而脸上仍旧没有表情，叶岚笑了一下，蓦然很突兀地说了一句，“你我之间，总该有今日。”
“……”
“既然如此，希望帝君能够在白池看到你想看的。”
叶岚最后抛下这句话，走出了伏魔宫大殿。长清愣了一愣，总觉得叶岚的眼睛里透出的神色很难琢磨。他为何会说出这话，他认得锦辰？
长清几乎是思索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