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乃天界与人界交界处的湖泊,万里云路中,有时会出现一片极大的天海,白池承接天海之水,因此处的位置独特,千万年来,便形成了一片具有净化之力的灵泽。
白池说是白池,其实更如一面镜湖一般。昨日的潮水敛去,湖中倒映天幕,看起来正是平平静静,毫无波澜。
长清来到这里的时候,叶岚与云翘正在河岸边点那三支命香。据说这乃是伏魔宫的传统,神君即位之后,理应昭告天池,白池正是雾月的第一天池,只不过不知他们为何现在才来,站在远处旁观,便见云翘拿着那炷命香,面上的表情甚是欢喜得意。
“帝君,此处便是白池。”
苍岚迈着慢吞吞的步子上来与长清介绍,平心而论,他看起来的确像是一个活了八百年的老神君,须发皆白,面目沧桑,长清几乎觉得他退位给叶岚乃是一件极为正确的事,因这一路过来,苍岚已经数次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云翘路上埋怨他,说我与叶岚哥哥过来不就行了,何必您也要亲自过来。
皱起眉头,表示不满。苍岚忍不住笑了笑,“帝君自天界而来观白池之象,父王怎么可以在宫里坐着。”
长清微微冷笑。
看来这对父女之间很有情谊。面无表情地转过了头,她却看见叶岚望着不远处,他身形煞是挺拔,那一身衣袍全然衬托出了他的身姿。只是看他面目,却是一副神情莫测的模样。
那三支命香燃得并不顺利,点燃即灭,仪式屡屡无法完成。
云翘点着点着就似乎有些急躁了,长清偏过头,见她已经难耐地站了起来,那燃香有点分量,似乎很是熏人,没一会儿云翘开始咳嗽。
苍岚想过去瞧瞧,然而也被熏得无法前进。唯独叶岚,很是认真地在试图点燃那炷香。
此等祭拜之物似乎不能用真火,他手中拿着一只火把,蹲在地上,侧脸线条很是英俊。长清过去的时候不禁想,以锦辰的身份来做这样的事,未免有些令人啼笑皆非。
然而她不想再等了,他们伏魔宫的规矩太多,走上前来,伸手拿过了叶岚手中的三支香,刚巧点完,接过来后,白池之上的风仍是不止不休,可仿佛她运气不错,始终没让这微弱的火苗熄灭,顺利往下燃去。
过了一会,云翘用袖子挡住脸,近前一看,那香已经被稳稳当当地插到了白池边上。
长清听见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高大身材,看来扮作锦辰也有好处,至少云翘不敢轻易地得罪她。
去到白池上方的时候她注意到苍岚身后不远处就是伏魔宫的卫队,除却叶岚,众下皆站在数丈之外,列成数排,很是森严。
叶岚的事已完成,她该去看看这白池的真面目了。
极目望去,这方天池甚至可以说清幽明净,尤其是今日日头朗照,竟然没有一丝雾气。
长清的面上不显,心头却沉了一沉。
如若说,白池上连一丝杂雾也没有,那雾月山多年来不散的红雾究竟从何而来?还是说,雾月被无生诅咒了,所以几百年来不见天日。
脚下蓦然汇聚起了一片祥云,她已避开一众人等,居高临下俯瞰着整面湖,沉声开口,“以白池如今的变化,想必魔骨已是荡然无存了,本君亲自下去想必也无碍。”
隔得甚远,她对着远处的叶岚微微仰首,“叶岚神君可有意见?”
叶岚退开站在一块空地上,脸上的神情依旧叫长清琢磨不透,她从前看他似玉,而今只觉得他好似白玉之上蒙了层层阴影,无端端地便觉得可惜。
“帝君要下白池查看无生的魔骨?”他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忽然反问,像在确定她的意思。
长清看着他,“若是叶岚神君不放心,可与本君一同前去。”
当着苍岚和云翘的面,叶岚嘴角缓缓勾了勾,“正有此意。”
白池之下,不知是怎样的景象,闪身落下白池之时,余光中似乎见云翘抛开苍岚奔了过来。身影竟然是有几分仓皇。
没有人知道叶岚为什么要进到白池,就连长清也不太明白。只是当他同她一起落下这几乎没有尽头的湖泊之时,她心中蓦然很是酸涩了一下。
多么像……同生共死。没入幽冷的水中,长清却未想到,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有些莫名地看向他,“叶岚神君?”
“这个时候,帝君还这么叫我,叶岚当真不解。”
这话叫长清额上的青筋猛然跳了一跳,……从前他是个凡人,在没成为神君之前不过是重霄失踪的幺子而已,锦辰在天界多年不出,他们是如何认识的?
因实在想不到答案,是以她绷紧了呼吸,问,“你握着本君的手是什么意思?”
叶岚转过头来,将她仔细打量了片刻,这时候,长清忽然很佩服浮黎的术法,他的变身术的确不容小觑。叶岚依旧是莫测地说,“不过是带帝君去看看无生的埋骨之地。”
虽然心头觉得不妙,可长清没试图挣开叶岚。白池之下并不像上头那么平静,水流四下汹涌,愈到底下,几乎愈是惊心。
他带着她也好,免得还要花费时间寻找魔骨。
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看,做这个神君,乃是他追求的事,那么应当是快活的,他不可能是被人强迫坐上神君之位。至少应该看起来开心一点。可是……
身边这个人,仿佛并不开心,甚至很不开心,从她再度来到雾月山,见到他的第一面,就几乎感觉到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可没有理由问上一句。
不知穿过了多少水域,长清被叶岚带到了白池底下。底下空荡荡,白池之中没有杂草生长,更无什么活物,只见一片起伏的庞大山岩不知蔓延了多少里。她有些疑惑地望向叶岚。
叶岚没有看她,只是抬起一只手,他的手心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奇异的图案。图案在长清面前一晃而过,她只依稀看得出是一轮猩红的烈阳。
便在这时候,他对着一个方向按去,霎时如同平地动荡,在一股大力波动下,长清面前腾空出现了一面水幕,水幕极其阔大,其上泛着淡淡的灵光。隔着这面几乎透明的高墙,对面是一片幽暗,幽暗之中,浮现了一座巨大的铜台。
“生杀斧……”,她有些震惊地看向对面。
叶岚微笑,“正是。”
这笑容里没有温情,自然叶岚对锦辰是不会有什么温情的,长清迟疑了一下,正是打算进去,便在这一刻,身后忽然又响起了动静。回头一望,有个女子的身影急忙追了过来。
忍不住有些诧异,这个女子竟然是云翘。
看见云翘,叶岚的脸色没有什么波动。云翘却是急匆匆的,大喊他的名字,“你怎么下来了!?”
奔到了近前,云翘发现了那面水幕,看着里头隐约现出的铜台,她几乎不可置信地对叶岚道,“你、你竟打开了——”
“我的封印!”她撕开自己的衣服,胸口上竟然也有叶岚手上那道图案,然而胡乱抹了两下,那图案便在水中逸开。
“叶岚,你骗我!!”
云翘似乎又惊又怒,望着叶岚,两只眼睛几乎像要瞪了出来。
叶岚神情冷淡,并没有对云翘的质问有所表示。只像是在等着长清……等着锦辰进去。
云翘这时却是怒急攻心,上前一把抓住了叶岚,不管不顾地大叫,“你为什么骗我?父王叫我防着你,我不肯,你救了我两次,天底下的男人里面,我没有一个相信的,唯独你……!你愿意为了我杀那个女人……我知道她是谁!还有那个孩子,你甚至都不要了,你明明是真心待我的,为什么……,为什么!!”
气怒中的云翘似乎全然失了平时的气派,两只手拉扯着叶岚,叶岚一言未发,瞳孔却似渐渐地幽深了。
那面水幕之中,铜台完全显出了形状,长清看到了悬在上面的斧头,生杀斧……,然而这一刻,她却也忘记了这生杀斧。只是脑中不断地响起云翘的话。
虽还顶着锦辰的脸,可一双手却是在袖中不住颤抖。
此时,叶岚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我救了你,因为只有你身上有开启白池的玄关令,这道玄关令不能受到一点损毁,错了一点都不能。”叶岚看着云翘,眼中毫无情绪,唯独身上那破碎似的气息愈发重了。
作为雾月山的老神君,苍岚已没有任何余力来对抗天界,开启生杀斧的玄关令他自己无法掌握,因此给了云翘。
唯独答应和云翘成亲,方能有机会从这个女人身上得到玄关令。为此,当长清那一刀刺向云翘的时候,他放弃了他的一切,也要保住那道绝无仅有的图案。
长清麻木地听着,直到听到叶岚似自言自语似的道。“其实你说的真不错,我娘子和我的孩子都因为你没了,是不是这样你便觉得自己很独一无二?我娘子的命,和我的孩子,都比不过你一个人?”
……
他眼神透着嗜血,面上的表情却控制得很好,甚至还能微微一笑,忽然走开了。“方才你追下来,苍岚没有拦着你吗?还是你为了我,顾不得别人了?”
这样一张俊逸的脸,突然变得多了几分邪气,竟有一种几乎令人惊异的残酷吸引力。长清离得甚远,都觉得此时的叶岚很不寻常,云翘离他不过咫尺,看着看着,便仿佛是入迷了。甚至没有去想他话里的意思。
“是……”,她不由自主地回答,脸上竟是一瞬间闪过迷恋。
就在这瞬间,叶岚一把抓住了她,一瞬云翘被带到了铜台下面,头顶上瞬间多了两把沉重的,几乎无人能撼动的神斧。
云翘猛然反应过来,大声问道,“叶岚!你干什么?你要杀了我吗!”
也许从未想象过这个女人也有这样慌乱的一面,长清的眼睛终于抬了起来。仰头望去,便见叶岚抓着云翘,脸上是决然无声的杀意。
冰冷浸骨的寒意传来,云翘的意识已是惊醒。
她喊着叶岚的名字,不停说你不能杀我……!!我爱你,我是爱你的!喊到后面陡然失声,长清只看见她不断挣扎,而悬在铜台上那沉重的生杀斧,已经受到了感召。
斧头在铜台上发出震动,在不断传来的轰鸣中,云翘惶恐至极,脸庞全然变成了惨白之色。
原来,人在极度惊恐的情况下会失声,她发不出声音,眼泪鼻涕一下涌了出来。
“不……”
叶岚低下头,那双漂亮到冷酷的眼睛像在凌迟对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你不配。”说完这话,那把生杀斧轰然而动,已是飞速掠到了云翘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