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云翘被叶岚所杀,或许对于长清来说,是大仇得报,毕竟她一直想杀云翘。白池水底,无生葬身在这里,多一个云翘,也似乎并不多余。长清心中应当是畅快的,云翘死了,敖烈和东耀也才能安息。
她心底甚至一瞬间觉得很快慰,这样看着云翘死去,就好似当年云翘当着她的面,刺出了那把戮仙剑。
不过。
长清深吸了一口气,生杀斧已然落下,巨大的神斧还未接近,烈烈的神光就已经斩到了云翘面前。叶岚垂下了眼帘,似乎早已决定了让云翘受死,是以脸上看不出半点动容。这仿佛,是一件他想做很久的事。
形状优美的眼帘垂下,不过瞬息又抬了起来,就在生杀斧落下之前,竟有一个身影穿透了水幕,将云翘从那神斧下方救了出来。
锦辰……
叶岚抬头,目光中闪过一抹狠厉,他与锦辰就算认识恐怕也不是什么友好的关系,因为在长清把云翘拽出来之时,叶岚已经对着她出了手。
勉强接过了叶岚的掌力,不到最后关头,她不会召出寂月。与叶岚几招交手,他似乎也发现了她的不敌。
“死到临头了还要跟我对着干,怎么,这个女人我杀不得吗?”
“……”
面前这张脸,平素温文款款,看起来便是个朗秀有礼的君子,此时眼底一片肆意,真是如疯如魔。这是她所认识的那个叶岚吗。
他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
长清的问题,叶岚不知道,当然也无法回答。而叶岚的问题,长清自然也是不能回答的。
云翘被她丢在一边,眼泪还没有擦干净,看向他们的视线已变得一片犀利,她爬起来便要出去,叶岚见了,仿佛想阻止她。可身边还有一个锦辰紧追不舍。
大约终于发现了叶岚对她从未有过什么真心,云翘一边飞快逃离一边勾起嘴角道,“锦辰帝君多谢了!不过,你既然想来看魔骨,便还是留在白池底下不要出去为好,还有你,叶岚——”,云翘恶狠狠地对叶岚说,“我恨你!”
她对叶岚,仿佛彻底地由爱变恨,那两颗黑眼珠也仿佛消失了光芒,只余黑漆漆的一片阴沉,她已然快要离开水底,却在临离开之前,自手中将一样东西捏碎抛了出去。
长清看不清那是什么,但已经差不多猜到了。
果然,云翘抛下的这东西沉落到底下,水流中逐渐便似有第一缕雾气逸出,那雾气绯红阴郁,与雾月山的浓雾相比,它仿佛似有生命力一样。
“你们两个,就一起陪它慢慢玩吧,可惜啊叶岚,好好的神君你不做,非要像你爹那样不知死活,你爹杀不了它,你今天也别想离开这里!”
云翘还是逃了。
云翘逃走,似乎激怒了叶岚。他转过身来,目光盯着长清,他眼中的锦辰。
那些魔气正在迅速集结,原本还算平缓的水底像被一只狂乱的手拨动,水流乱窜之间,山岩底下缓缓裂开了缝隙。原来白池之下才是无生真正的埋骨之地。云翘所扔出来的,乃是召唤魔骨的钥匙。
这钥匙非金非铜,不过是一粒水珠似的光雾。自云翘喉咙里吐了出来。叶岚盯着她,眼底几乎如周围不断奔涌的魔雾一般,不灭不休。
他危险地笑了。
长清到来之前,从羽衣那里得到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关于雾月山。她原本并不太相信,但现在看来,羽衣没有骗她。多年以来,苍岚将魔骨镇压于白池之下,因为这一桩功劳,他顺利接任重霄成为神君。然而没过多久,苍岚便发现魔骨并没有死,无生已经死了,可魔骨却仿佛还活着。
魔骨不死,要么再次镇压,要么将这件事上禀天界,交由天君处置。
这两个方法,苍岚都没有选,他自知无法剿灭魔骨,于是在白池之下造了一个巨大的深坑,用来盛放魔骨,再移来一片山岩覆盖住下面的坑洞。这个办法竟然成功地瞒天过海,他也安稳地在伏魔山做了八百年神君。
然而,魔骨未死,白池又怎么可能安宁,笼罩着整个雾月山的红雾,便是魔骨从未停止的呼吸,八百年,魔骨已经彻底壮大了。
羽衣对长清道,“帝君如今的状况不妙,他的仙力全系于浮屠界,如若帝君无法前去白池,那么天界之中,我想不到比师姐更适合的人。”
长清听着羽衣的话,因为过于震惊,反而神情更是木然。
她并不这么认为。
如果羽衣只是凭所谓的预知之术就来找她,那么长清其实不相信,未来若是能够预知,便不会有一念之差四个字。何况,她的修为已经被锦辰废掉了。
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胜算。羽衣却仿佛很有信心,“虽然师姐不愿听,但我还是要与师姐说一说,雾月山的那位云翘公主乃是苍岚选中的一个器皿,移山之术的关键在她身上,所以师姐千万不要轻易让她死掉,如若魔骨现身,师姐可拼尽全力击杀魔骨——”
羽衣微笑着转过头看向她,“昔年师姐一刀劈开了七绝山,证明寂月这把神兵唯有师姐能够驱动,如若魔骨被剿灭,我相信师姐会立下一件大功,足以重返天界。”
羽衣的声音清灵悦耳,一字一句在她耳朵里回荡。
重返天界吗?这对于长清来说的确是个奢望。纵然锦辰认了她,可天界又为何会重新接纳她这个罪人。长清心中并无什么波动,因为知道羽衣是太过乐观。
“我也许会死在那里。”她很久之后才开口回答。
“但我死,总比他死要好。”
对自己说这话的时候,她自然没料到她最大的威胁并非来自魔骨的反扑,而是叶岚。
逐渐蔓开的雾气之中,能看见石岩的裂口越来越大,灰白的山岩如同张开了嘴,从里面吐出惨淡的红雾,渐次地结成了一张厚厚的大网。这张大网并未袭击他们,而是缓缓地自上方飘去。
当遮天蔽日般的阴影自白池上笼罩而来,长清终于知道了魔骨想做什么。吞噬!魔骨要吞噬水下的东西,它还没有能力彻底破水而出,一旦吞掉了她和叶岚,那么便可以获得更多力量。
这可怕的状况让长清一时无法反应,直至一道携着水流的掌力击中了后背,她定住身形,终于忍不住回身问叶岚。
“叶岚殿下莫非想要杀了本君?别忘了你乃是雾月山的神君,怎么,难道你不想做这个神君了?”
锦辰若死在这里,叶岚难逃干系,到时只怕真做不了这个神君,这个位置是他抛弃了他的过去而得来的,他真的宁愿放弃吗?他跟锦辰,又有什么深仇大恨。
听见她的话,叶岚似乎觉得很有意思,微微掀起了嘴角道,“回一趟天界,你如何变得天真了?我要杀你,不是你早就知道的事么?”
“还是说……”,叶岚的眼底闪过一抹黑色的阴影,“你根本就不是锦辰!”
话音响起,长清愕然变色。就在这时候,水底的巨大缝隙已然完全扩开,长清低下头,终于看到了何谓魔骨。
沉没在白池黑色深坑下的,并非她想象中巨大无比的骷髅,或是无数个死人的骨头,而是夺目的,鲜艳的,几乎开遍了每一个角落的妖异红花。
每一朵红花,几乎都代表了无生的存在,八百年的时光,足够让魔骨脱胎换骨。长清的血仿佛瞬间冰凉了,她不知道究竟怎么样,才能杀掉无生……
同眼前这触目惊心的景象相比,当叶岚一掌击中了她,身不由己跌落深坑的时候,她竟是反而并不感到多么惊讶。她已然除不掉魔骨,死在这里,也是必然的事。只不过,她却是笑了一下,自手中现出寂月。那把长刀径直冲向白池水面的时候,她想叶岚会趁着这个唯一的机会离开。
而她掉落深坑的一瞬,周身便被那些红花包围,这种花长清几乎是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不死之花。不死花的出现,代表无生的魔骨已经不可能被她杀死了。羽衣能够打听到雾月山的秘辛,然而终究没有到过白池底下,不知魔骨已经化为不死花,寂月再快,也无法将不死花除掉。
如红绸的雾气遮蔽了整个水面,白池岸边,云翘狰狞地笑了一声,她身上还是有些颤抖,此时的水面不再似一面明镜,而仿佛成了片血红的死亡之海,她眼中闪过复仇的快意,此时耳畔忽听得一道沉沉的声音,“你不该在这时候放出它。”这声音中听不出什么责备,只是在指明她有不对的地方。
云翘愣住,咬着牙道,“叶岚要杀了我!”
她还是恨极,苍岚却像是早已预料道,“我早说过他不值得信任。”
“可您选了他做神君,他迟早都要来白池一趟。”
苍岚闭着眼睛,每一条皱纹都深刻地嵌在脸上,像是很疲惫似的,“我选他做神君,是想你和他好好过下去,白池的事最后我来担就好了。”
苍岚的话让云翘呆了一呆,最后眼里闪过一道泪光,她坚持说道,“他根本就不爱我,他替我对付那个女人,不过是为了让我相信他。”
从水底出来,云翘的脸像不再有颜色,只有身上乌黑的衣裙在阳光下反射出沉重的光。伏魔宫的卫队被斥离在远处,剩下他们父女都仿佛遭受了重大的打击。
其实苍岚知道,云翘放出了无生,那么叶岚和锦辰必死,一位神君和帝君皆丧生于此,不可能不引得天界疑心。苍岚活了很久,到得今日,他已经感到疲倦了。
云翘却并不担心,还在说,“父王,你别管,今日是叶岚入魔所以杀了人,他们都会死的,但在死之前……”,以锦辰上界帝君的身份,以他多年来的行事作风,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毁掉魔骨。
他们只需要等到最后就好了。
苍岚没有说话,云翘不知他是否相信自己,但在方才的情况下,她不可能放过叶岚,叶岚要杀她,那她就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互相沉默着,谁也没有想到,自那白池之下,会有一线破云似的亮光斩开了水面,红雾笼罩的水面,如同瞬间被撕裂成了两半。
寂月——!?
那仿佛弦月似的一道刀光立刻让上面的人站不住,寂月如何会出现在白池!云翘几乎瞠目结舌,难道说,刚刚那个锦辰,根本不是真正的锦辰!
白池之下,寂月刀穿透水面后长清骤然失去了伪装,底下妖冶的花朵感觉到了她的存在,以让人察觉不到的速度缠住了她,那由魔气而化的红雾却是短暂地分离了,破出的一线天光,足以让叶岚逃走。
她却不想看他离开的身影,垂下了眼睫,只希望他走得快些,那些魔气至多片刻就会再次结成一片。
然而耳畔迟迟听不到动静,水下四处席卷,没有叶岚离开的声音。长清觉得疑惑,忍不住抬起了眼睛,便是这一抬眼之间,她的呼吸仿佛被人扼住。
她看见了叶岚在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