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1 / 1)

大雪过后,天气一直很好。屋外艳阳高照,日光倾洒而下,墙角红梅越发红的璀璨。

然而容华并没有心思欣赏这些,她全副心神都在容老夫人的病情上。

两人沉默地在院子里走着,待要走到八角亭时,容英侧头,见容华依旧忧思重重,想了想开口道:“听我婆母说,凌云寺近日来了位得道高僧,三日后要办一场法会,你若实在忧心祖母身体,不妨去寺庙请高僧为祖母开光祈福。”

“凌云寺……请高僧祈福?”

容华总觉的这几日在哪里听过,经容英这么一提醒,她才想起来上次去佛堂时,孙嬷嬷说了几嘴。吴氏常年礼佛,孙嬷嬷在这方面消息总比一般人灵通些。

见容华意动,容英趁热打铁,“ 凌云寺向来灵验,这次又恰巧得道高僧云游到此,机会难得,我们……我们一起去吧。”

热切之意溢于言表。

罗成毅出征,战场上刀剑无眼,蛮敌又异常凶残,容英时常心神不宁,必须做点什么才能安心,而去寺庙上香祈福便成了现在最能让她安心的事。

没有人比容华更希望祖母能早日安康,顺利度过隆冬了。容华没有犹豫,“行,三日后,我们一同去凌云寺。”

达成一致后,两人互相看着对方,不知想起了什么,都撇开头笑了起来。

一旁洒扫的丫鬟们不知发生了什么,瞧见自家姑娘脸上漾着笑意,私语几句,也跟着乐起来。

气氛一松,自然就生出了些闲情逸致,容华用眼神示意容英往别处走,两人沿着游廊漫步。

容英虽不是第一次来寿安堂,却是第一次认真观察。寿安堂院子里的花草都是容华精心栽植的,地方不大,难得的是精致。

正想开口夸几句,一个热锅蚂蚁般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仔细分看,院门口不停走动,时不时抻着头向里张望的,不是张嬷嬷又是谁?

容英微微蹙眉。

容华驻足,目光在门外停了一息,“张嬷嬷神色焦急,想来是有事找你,你也出来这么久了,快回去吧。”

院门外晃来晃去的人影着实显眼,容英想当作没看到都难。

经过那么多事,寿安堂与林栖阁早就不相往来,此刻能让张嬷嬷舔着脸来这里,不用想也能猜到,是王氏在林栖阁闹。

容英微微调整情绪,抿了下唇,略带抱歉道:“那我先走了。三日后辰时一刻,东门见。”

容华笑着回了句好,目送容英出门。

待容英走近,见她面色平静,张嬷嬷吊了许久的心忽地落了地。

不久前,容英才在林栖阁撂了话,若不是王氏闹得实在厉害,张嬷嬷也不会在两厢气还没消的时候就找过来。

现下看来,她做的是对的。终究是母女,哪能轻易就断的了干系。

走到张嬷嬷跟前,容英斜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径直向林栖阁方向去了。

送走容英,容华依旧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若是刚才张嬷嬷没来,她可以趁着这次机会,问问亲生父母的事。

容老夫人骤然生病,让她空前的想念她在世上的另外两个亲人。

眼下,只能先将遗憾埋进心里。

因心里挂着容老夫人醒了要吃药,容华并不打算休息,转身便往老夫人寝屋方向走去。只是刚抬脚,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唤她。

萧随步子大,几个跨步就走到了容华身旁。屋外阳光大亮,他一眼便看到容华眼底一片乌青,当然也看出了她马不停蹄去照顾容老夫人的心思。

知道他是刚送人回来,容华心下感激,道:“昨夜多谢你连夜将薛大夫请来。”

萧随并未接她的话茬,看着她眼底的乌青,“老夫人已然度过了最危险的一关,你昨晚熬了一宿,趁老夫人熟睡之际,什么都别管,去休息会儿。”

话里两分责怪,八分关心,容华都能听出,但她目前并不想休息。

“我不困,我……欸……你干嘛?”

容华有很多话想说,说她大白天压根睡不着,说她年轻体壮熬个夜不打紧,只是才开了个头,便被洞察一切的萧随以行动终结了。

宽大的手掌将她的手包裹住,萧随不由分说的牵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

“欸,萧随你先松手……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去个能让你安心睡上一觉的地方。”

“寿安堂哪儿都能让我安心……”挣脱不得,容华只能任由人牵着,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小声嘟囔。

走了几步,容华一愣,这是通往她儿时寝屋的路。

容华停止了小声抗议,不再嘟囔。

她一面恼他擅作主张,非要强迫她去休息,一面又惊讶于他心细如发,短短时间里居然知晓她儿时住哪间房!

阳光熹微,抬眸所见即是男人挺拔宽阔的背影,两手贴合处传来阵阵热意……容华心里忽然涌现出一股陌生的感觉。

她慌忙移开视线,余下的路,走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一旁丫鬟们来不及遮掩的惊叹声。

银珠远远看见两人携手走来,笑着迎上去,向萧随行礼,“侯爷,屋内已收拾妥当,炭火也已备好,夫人这就可以进来休息。”

萧随简短地应了声,伸手推门。

银珠绕到一旁,趁萧随没注意到,见缝插针冲容华挤了挤眼。

容华先是一脸莫名,而后哑然。碍于萧随就在眼前,她端着脸,暗暗递了个警告的眼神。

门一开,屋内的暖气往外串,萧随领着容华往里走,视线梭巡一圈。屋内保留着以前的陈设,干净、整洁、布置的温馨又透亮。

像它的主人。

融融暖意扑面袭来,熟悉的房间,用惯了的家具……容华累级的身体骤然寻到安放处,四肢百骸开始齐齐抗议。

困意汹涌袭来,身体一放松,容华本能般张开嘴打哈欠,等她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时,屋内已然响起哈欠声。

“……”是谁说不困的?容华用力眨了眨眼,只能挽救般把眼泪逼回去。

听到哈欠声,已然走到书架旁的萧随身形一滞,随即胸腔里溢出浅浅的笑声。

浅笑过后,萧随立在书架旁,上下扫视一遍,抽出一本书。

容华偷偷瞥了眼,一下就看出萧随手上那本是蜀地游志。

男人颇有随遇而安的架势,斜靠书架,手捧书卷,已经翻开第一页,丝毫没有要走的迹象。

容华暗自琢磨一番,吩咐银珠:“你去祖母屋里守着,如有情况,一定要第一时间派人通知我。还有,祖母如果醒了,你也要来叫醒我。”

银珠应是,很快退出房间。

木门“吱呀吱呀”,开了又阖上。屋内重又恢复静谧,只余书页翻动的声音。

“那个……”容华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你今天不用上值吗?”

萧随眼眸一抬,视线落在容华身上,言简意赅道:“不用。”

容华顿时被噎住。

她知道萧随听懂了话里的意思,只是没想到这人是个装傻充愣的高手。看来迂回战术不能用了。

容华放低声音,一副很为难的样子:“侯爷,我觉浅,你在这里杵着,我一时半会儿睡不着……”

萧随看了眼容华,阖上书,转身走到书架后,“在这里不会影响到你,睡吧。”

容华:“……”

她算看出来了,萧随是打定主意不走了。休息的时间本就不多,容华只能就此作罢。

虽说两人已有过最亲密的接触,但那些都是夜里。青天白日,容华还是无法做到从容坦然。

她走到床前,迅速脱掉鞋子,合衣躺下,拉过被子,将自己盖的严严实实。

许是太累了,又或许是室内安静地没有一丁点儿声音,在洋洋暖意中,没一会儿,容华合上眼沉沉睡去。

练武之人耳力极佳,轻浅的呼吸声穿过书架传入耳里,萧随侧头。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气十足。和衣而卧又捂着层层冬被的容华面上很快染上一层薄红。

收回视线,萧随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定弧度,只是弧度还未扩散开,他又抿紧唇,视线聚焦到手上的书,认真翻阅起来。

这一觉睡得很舒服。睁开眼时,看见熟悉得房间,容华有一瞬间茫然,以为自己在做梦,回到了小时候。

直到看见从书架后走出的萧随。

萧随绕过书架,背对着她,一面将游志放回原位,一面招呼,“醒了。”

趁着萧随背对着她,容华掀开被子,麻溜下床,套上鞋子,整理衣襟。

身后不再有衣料摩擦的细细簌簌声,萧随这才转身。

休息过后,容华精气神恢复不少,面色红润,双眼有神。即便暮色四合,光线渐暗,萧随也能在不经意一瞥中,看到她眸中迸发出的神采。

瞄了眼窗外,容华突然呀了一声,“怎么天就要黑了,我睡了多久?为什么没人叫醒我?银珠呢……”

一连串问题齐齐蹦出,萧随弯了弯唇角,拣第一个问题回,“你睡了一个半时辰。”

说完,他取过挂在一旁的大氅,披在一脸惊愕的容华身上,“银珠这么久没过来,老夫人那里定是一切都好。”

见萧随手伸到脖颈前,拈起大氅带子,容华下意识后退,又生生忍住了。

她屏气凝神看着萧随将绑带系好。令她惊奇的是,那双弯弓持剑的手,系起带子来也灵巧的不可思议,随时能翻出花似的。

“走吧。”

容华本想说声“谢谢”,正打算张嘴,抬眼一看,萧随已经往外走,徒留一个背影给她。

“……”这么长时间没见,不知祖母情况如何,容华看了眼前面的背影,还是……下次再向他道谢吧。

路上两人并没有说几句话,大多时候都是沉默的走着。好在寿安堂不大,没多久,就到了老夫人的寝屋。

天已经黑透,廊前挂起的红灯笼被风一吹,摇摇晃晃,灯影模糊。

萧随止步于台阶前,看着容华,目光沉沉,“我先回侯府了,明日再来看你。”

冬夜的风丝毫不懂温情,从四面八方呼呼灌来,冰冷刺骨,吹散了两人间刚垒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容华拢了拢被风吹起的大氅,“起风了,冬夜寒冷,侯爷快回吧。”